且說宋江在遇仙樓和郭盛呂方商議一番後,便即刻動身前往東雞兒巷趙元奴家中。
許是因爲家中無客,趙宅門戶洞開,門外懸了青布幕,外掛着兩牌,牌上各有五個字“雅韻傾塵界,仙姿冠楚臺”。
三人抬腳轉進天井裏,環顧四周,依舊是空蕩蕩的不見旁人蹤影,只見怪石池盆、流水淙淙,呂方輕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裏迴盪開來。
不多時,老鴇從裏屋步出,抬眼一瞧,只見兩個氣宇軒昂的漢子並一個黑臉簪花的漢子,正杵在自家門庭之中。
呂方率先開口:“我家主人張員外本是河北一介商賈,今來此間做買賣,久聞娘子芳名,心中甚是傾慕,但求見娘子一面,便稱心滿意了,還望媽媽行個方便。”說罷,從懷中掏出兩塊黃澄澄的金子,塞入老鴇手中。
老鴇本就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見了這金子,兩眼放光,忙不迭接了過來,心道那黑臉的漢子想必就是張員外了。她在這風月場所裏摸爬滾打多年,早練就了一雙識人的慧眼,瞧着外身邊這兩個僕人都是一表人才的模樣,斷定這張員外定是家
財萬貫,當下着婢子去喊人。
片刻,趙行首娉娉婷婷地出來,先是斂衽行禮,儀態萬千,而後笑盈盈地將三人相請到大客位裏,宋江又令郭盛取出百十兩金子獻上。
待分賓坐定後,左右侍婢捧着奇珍異果、美酒佳釀一一擺上桌來,趙元執盞勸酒,宋江從未見過如此美人,自是欣然飲下,口中誇讚之聲不斷,一時間賓盡主歡。
酒過數巡,宋江有些微醺,不禁揎拳裸袖,指指點點,使出些平日裏在梁山泊的做派來。
郭盛在一旁,見宋江絕口不提求見高太尉以及招安的事宜,也不敢輕言,略有些尷尬地解釋道:“我家主人酒後從來如此,娘子勿笑。”
趙元奴收了金子,也賠笑道:“酒以合歡,何拘於禮。”
宋江聞聽美人這般說辭,只覺得渾身舒暢,更是得意忘形,身子往旁邊一側,順勢將一隻腳高高地跨到了身旁的凳子上,大聲嚷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去,取大錘來!”
趙元奴是風月場箇中老手,像宋江這般剛沾了點兒酒就開始忘乎所以,分不清東南西北的人,她見得太多了。心裏暗自嗤笑一聲??這種人,只要稍微使點兒手段,金銀財寶還不是乖乖奉上。想到這兒,她連忙扭頭,朝着身後站着的婢子使了
個眼色,嬌聲喚道:“快去取來,莫要讓張員外等急了。”
那婢子得令,躬身碎步退出了廳堂,衆人便又繼續說說笑笑,片刻之後,只見那婢子步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雙手卻是空空如也。
趙元奴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錘呢?怎麼沒拿來。”
婢子跑得氣喘吁吁,胸脯微微起伏着:“娘子,不好了!來了好些禁軍,就在咱們這巷子外頭,說是城裏進了反賊,現下正在全城搜捕呢!”
趙元奴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片刻後卻輕輕一笑,毫不在意道:“禁軍抓反賊,怎麼也不敢拿我們爲難的,有什麼好怕的。”說着,她又扭頭看向宋江,巧笑嫣然:“張員外,您可別怪罪,這婢子向來是個大驚小怪的性子,奴家向您賠不是了。”
她說得輕巧,郭盛呂方二人卻是相視一驚,宋江更是連那七八分的醉意都消散不見了。
他們倒是沒有將反賊和自家梁山兄弟聯繫起來,只是心裏清楚,宋江面上那用簪花遮住的金印定是躲不過禁軍的眼睛,若是搜到此處,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當下宋江也沒心思繼續喝酒了,起身朝着趙元抱拳道:“娘子,容小可失禮了。不瞞你說,客邸存着幾百斤貨物,如今城中大亂,怕有什麼閃失,恕難再奉陪,望娘子海涵,若有緣改日再聚。”
趙元奴先是微微一愣,不過轉念一想,禁軍平日裏搶掠外地商賈財物的事兒也不是沒發生過,這位張員外擔心自家貨物,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心裏難免覺得有些可惜,畢竟他出手大方,本想着還能再多賺些金銀呢,事已至此,也只好善解人
意道:“員外莫急,此事耽擱不得,您這便速速去照看那貨物罷,往後若得閒,莫要忘了再來奴家這處走動走動。”
宋江扶了扶耳邊的簪花,郭盛呂方在前方開路,三人腳下生風,飛也似的竄出東雞兒巷,驚得路邊的幾隻家雞撲棱着翅膀亂飛,咯咯咯叫個不停。
趙元奴將幾人送出門外便止了步,她倚着門框,見幾人雞飛狗跳的模樣不禁有些好笑,抬手捋了捋有些鬆散的髮絲,目光不經意間往隔壁一掃,卻瞧見崔念正靜靜地站在自家門前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一身藕荷色紗衫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帶出些淡淡的荷香,就那樣靜靜地站着,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趙元奴心裏“咯噔”一下,想起昔日二人爲了爭搶恩客互不相讓的事兒,下意識地咬了咬嘴脣,做好了應對的準備,誰知崔念月只是淡淡地收回來視線,緩緩地轉身,融入身後的夜色之中。
趙元奴怔在原地,須臾,回過神來,輕搖臻首,也不再多想,伸手撩起那青布幕,身子微微一矮,一頭鑽了進去,那青布幕在她身後晃盪了幾下,才又慢慢靜止下來。
酸棗門上的譙樓裏,燭火搖曳,高俅一身鋥亮的戎裝,端坐在桌前,悠哉悠哉地喝着小酒。
李虞侯一臉諂媚地立在高俅身側,小心翼翼地捧着他那頂兜鍪:“太尉大人真乃忠勤楷模!有您親自統率鐵騎巡防,京城自然是堅如磐石,穩如泰山!”
高俅聽了這話,嘴角勾勒出一抹淺笑,卻仍故作矜持地輕哼一聲,放下手中的酒杯,淡然道:“唉,不過是各司其職,分內之事罷了。”
酉時三刻的時候,他確實領着五千鐵騎,浩浩蕩蕩地在御街前開始了巡禁,每逢官家與民同樂的日子,他作爲禁軍的統帥,這是免不了的職責。
然而,高俅心中亦有些許不快,畢竟其他權貴此刻皆在宴席上推杯換盞,歡聲笑語,唯有他需堅守崗位。但他素來擅長在苦中尋樂,更兼從張迪處知曉今日官家不會真的現身宣德門,即便他再如何賣力巡防,也是媚眼兒拋給瞎子看。
因此從御街出來後,又去豐樂樓繞了一圈,他也懶得再去其他地方,見城內相安無事,便一路向北,徑直去酸棗門上的譙樓裏,躲入這方私密天地,自斟自酌了起來。
有了高俅這般表率,殿前司的將士們自然有樣學樣,輪流派人應付點卯,草草了事。那些負責點名的官差也只是隨意呼喊幾聲,便算完成了任務。隨後,衆人便如鳥獸散,各自逍遙去了。
醇香的酒液劃過喉嚨,高俅摸了摸嘴角,問李虞侯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李虞侯趕忙應了一聲,小碎步跑到譙樓的窗戶邊,微微探出身去,側耳細聽了一會兒,回道:“剛打了一更三點了。”
高俅眉頭一皺:“都已一更了?”
時間竟過得這樣快。
按照計劃,他派去大晟府的那些人,這會兒應當早就“發現”了那個戲班子是“反賊”,並且已經乾淨利落地當場將那些“反賊”誅殺殆盡了。
如今都已一更了,報信的人卻遲遲沒有回來,高俅心裏不禁驚疑不定起來??自己派去的數個高手,對付秦洪他們四五個人,還能出了差錯不成?
想到這兒,高俅的臉色有些陰沉了下來,朝着李虞侯吩咐道:“你,現在立刻去大晟府看看情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莫要耽誤了大事!”
李虞侯指了指自己:“啊?我一個人去呀?太尉,這......”
高俅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讓你去你就去,這事兒辦妥了,捉拿反賊的功勞也有你一份。”
李虞侯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是是,小的這就去看看,稍後便來回稟太尉。”
李虞侯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高俅稍稍鬆了口氣,轉身走回桌前,動作機械地給自己斟了一小杯酒,正欲湊近嘴邊,再喝上一口,平復一下自己稍稍有些煩躁的心緒,一陣急促雜亂的敲門聲毫無預兆地傳來。
高俅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重重擱下酒杯,快步朝着門口走去,伸手一把拉開了門,卻見門外站着一個神色慌張的信兵,還沒等高俅開口詢問,那信兵便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太尉,不好了!官家在豐樂樓遇
刺了!刺客跑了,劉四廂正率衆四處搜捕!”
“你說什麼?!”高俅大驚失色。
要知道,提前捉拿反賊和真有反賊行刺聖駕,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若能未雨綢繆,按照計劃行事,那自然是大功一件,彰顯自己護城有功。而今反賊竟公然現身,且在官家親臨的豐樂樓行兇,身爲禁軍統帥,失職之罪,無論如何也難以推
卸。
當下,高俅那原本還縈繞在心頭,尚未被催化開的些許酒意,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煙消雲散。他猛地回過神來,心急如焚地衝着酸棗門下幾個守衛信兵大聲叫嚷,命他們火速召集諸班直。
可這二十四班,五千七八百人,平日裏散漫成性,如今又恰逢這普天同慶的時刻,衆人早已按捺不住,紛紛湧入酒肆暢飲作樂,或是趁着這個機會,四處鑽營,巴結權貴,溜鬚拍馬,傳信兵跑得腳不沾地,也難以一下子將人召齊。
高俅站在酸棗門下,急得嘴脣發乾,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停地踱步,不時踮腳朝着各個方向張望,好像這樣的走動能讓時間快些,讓集結的人馬一下子都出現在眼前似的。
就這樣,等了一刻多鐘,前來集結者不過千餘人而已。
街面之上,早已亂作一團,馬軍司與步軍司之人穿梭其間,馬蹄轟鳴,嘈雜不堪。
看着眼前稀疏的隊伍,高俅心急如焚,深知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眼前捉拿反賊已非首要之事,當下最爲要緊的,是要趕緊讓官家看見自己,要讓官家知曉,自己在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就帶着人趕來護駕,只有這樣,或許才能在官家那挽回
些許印象。
想到這兒,高俅咬了咬牙,一揮手,大聲喊道:“出發!”
當下,他便一馬當先,翻身上馬,繮繩一拉,朝着豐樂樓疾馳而去。衆人也匆忙上馬,有的連盔甲都沒穿戴整齊,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隨着馬匹的跑動,甲片相互碰撞,發出一陣雜亂的聲響,整個隊伍毫無章法可言,東一個西一個,間隔參
差不齊,哪有半點皇家禁軍的模樣……………
再說宋江,出了東雞兒巷,和那前來搜尋的禁軍堪堪擦肩而過,當下也不敢耽擱,怕關了禁門脫身不得,心急如焚,直奔新鄭門而去。那裏,花榮與衆梁山兄弟在等候接應,只要能順利趕到,便算是暫時安全了。
沿途,百姓們對禁軍的全副武裝大規模出動頗感詫異,市井之間依舊喧囂,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宋江三人混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倒也幸運,並沒有被那禁軍給攔住。
然而,當他們行至大梁門附近,一個突兀的呼喚在身後響了起來。
“宋大哥!”
宋江一愣,心道說了多少遍了,在東京要稱“張員外”,怎麼還有人不長記性,被有心人聽去可怎麼好!
他眉頭緊皺,趕忙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站着三個赤着上半身,只穿着?褲的人,在這人羣之中顯得格外扎眼。
宋江心中猛然一緊,再仔細一瞧,發現旁邊那兩個分明就是自己帶來的水軍嘍?,被架在中間那人,腦袋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好似沒什麼精神。
他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三步並作兩步湊上前去,待走近了一看,這才發現那人竟是阮小七!
“你何時來的此處?”
宋江大驚失色,目光在阮小七身上上下打量起來,發現他的小腿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弧度彎曲着,那模樣,顯然是受了極爲嚴重的傷。
阮小七聞聲,緩緩抬起頭來:“大哥,快......快帶兄弟們出城,再耽擱可就來不及了。”
果然,宋江聞言臉色一變,不動聲色地向左右的郭盛和呂方使了個眼色。二人皆是心領神會,迅速脫下大袖衫,遞給旁邊兩個水軍嘍?穿上,遮掩一下這狼狽模樣,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
隨後,郭盛與呂方一左一右,隔開兩個嘍?,架起阮小七,一行五人,腳步如飛。
阮小七靠在郭盛身上,暗暗鬆了一口氣??在豐樂樓上鬧出了那樣的動靜,他們三人脫掉戲服,一路拼命奔逃,才甩開那些窮追不捨的官兵,但他心裏明白,就憑他們現在這副樣子,是無論如何也逃不出這重兵把守的東京城。方纔呼喊宋江,
其實就是在賭,賭宋江向來愛惜自己的名聲,極重面子,在衆兄弟面前,無論如何,也不會棄他於東京而不顧,如今看來,這一賭,算是賭贏了。
不久,行人漸稀,宋江見周圍的情況稍顯安全了些,終於尋得機會,朝着阮小七道:“到底什麼情況?你且細細說來,莫要有半分隱瞞。”
阮小七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此時不能如實相告,若是將自己進京的真實緣由和在豐樂樓鬧出那番動靜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怕是宋江不會輕易饒過自己,只道:“大哥,禁軍發現兄弟們是梁山的人了,他們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窮追不捨,小弟
好容易逃出生天,何成兄弟卻......
宋江臉色陰沉,將信將疑,只是當下形勢危急,也容不得他再多做追問,只得暫且壓下疑慮,繼續帶領衆人向新鄭門進發。
及至新鄭門附近,只見那城門處守軍衆多,一個個如臨大敵般,神情嚴肅。
宋江環顧四周,發現百姓中不少面熟之人,那是梁山兄弟喬裝扮成的,專門潛伏在城門附近。他心下大定,繼續朝四下搜尋起來,果然發現了人羣中的花榮,二人目光交匯,瞬間明瞭彼此的心意。
花榮彎弓搭箭,朝着空中射出一箭,那箭帶着凌厲的風聲,直衝向雲霄,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後,“嗖”的一聲,射落了一盞掛在檐翼角下的紅燈,說時遲那時快,忽然有人在人羣中喊道:“梁山好漢全夥在此!”
這一箭一聲猶如平地乍起驚雷,將門前守軍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來,一時間,守軍們像是找到了目標,朝着紅燈掉落的方向蜂擁而去,城門守備瞬間鬆散了。
宋江見狀,知道這是難得的突圍機會,當下也不再猶豫,扯過一旁不知是誰的馬匹,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手中繮繩用力一扯,大喝一聲:“走!”那馬兒揚起前蹄,卻不跑去。
宋江心焦,長嘆:“苦也!畜生也來欺負我。”
呂方在後面瞧得分明,原是宋江慌亂未解繮繩,當下抽刀劈斷,那馬兒頓時如離弦之箭,載着宋江朝着城外疾馳而去。
待宋江衝出城外一段距離後,花榮和呂方也都追了上來,幾人回頭一看,只見郭盛還攜着阮小七在城內苦戰,刀光劍影中,喊殺聲陣陣傳來。
宋江眉頭輕輕蹙了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猛地一勒繮繩,那馬喫痛,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踏下。
“阮小七無視我梁山軍令,惹出這般禍端,依規當斬。”
花榮一愣,繮繩險些從手中滑落,片刻回過神來,只道:“如今城內情形未明,敵友難辨,不如等事情清楚了再行處置。況且阮家兄弟情深,若此時處置了阮小七,他那兩位兄長知曉後必定不肯善罷甘休。”
宋江臉色未變,說出的話卻不容置疑:“事已至此,讓他活着回去,更出大亂。”
花榮聽聞此言,一下子就明白過來,眼神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震驚,似是未曾料到宋江如此決絕,但又很快歸於平靜,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兄長所言極是。”
阮小七正被郭盛護在身後,艱難地應對着周圍的攻擊。突然,一箭從暗處射來,貫穿了他的後背。阮小七悶哼一聲,身子一軟,從馬上滾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郭盛少了這麼個負累,脫身也變得容易了些,接過手下遞來的方天畫戟,舞得密不透風,向城外衝來。
再看那梁山衆人,此刻也是亂作一團,不少人被數名禁軍圍在中間,雖奮力拼殺,身上卻已多處掛彩……………
宋江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但轉瞬即逝,他一咬牙,再次狠狠一拉繮繩,不再有絲毫停留,飛快地朝着東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