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來得及出聲,那嘍?就被曹保正一把按在地上。
“小聲點。”曹保正低吼了一句,又對旁邊拉着絆馬繩的民壯輕聲說道:“待領頭那人進了道口,聽我指令,再拉繩子。”
四周民壯低聲應是。只見那一隊人馬由遠及近,曹保正感覺自己的心臟泵着全身的血液直衝大腦,他覷起眼睛,覺得黑暗中視線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人......不是秦統制!
他雖是一個小小保正,卻也有幸見過幾次秦明操練軍士。秦明力大無窮,一百多斤的狼牙棒掄得虎虎生風,即便是騎在馬上,也是單手握住那兵器的下半段,此前他還爲此感慨果然神力,要是自己,只怕得雙手一頭一尾拿着。
可此人,緊緊抓着狼牙棒的前段握把,將整個兵器斜插在身前。
此等蟊賊,區區伎倆,果然叫武教練算個正着??今夜會有賊人假扮官軍前來劫掠。
想到這裏,曹保正瞬間熱血起來,由衷爲自己條理清晰的推斷自豪了一把,果斷下令左右拉起絆馬繩。
那“秦明”俯衝速度極快,已是衝過道口,卻見身後弟兄從馬上飛出,直直摔落,慌忙勒馬,卻見四處亮起火把,這才敲清前方是閃着寒光的鐵蒺藜,轉身看去,道邊的草坡下,皆是人影。
“中計了!”他心一橫,正打算豁出性命衝回頭,卻被一個繩索“咻”地套住,跌落下馬來。
村內,一處空着的民宅內。
鬱竺整了整頭上皁色的幞頭,將耳側散落的頭髮細細壓到下面,又用手摸了點炭黑,輕輕擦在脣上,昏暗的燈光下,還真有幾分像短短的青黑色鬍髭。
掏出懷裏的銅鑑左照右照,鬱竺對自己的裝扮十分滿意,便問道:“兄長,這樣可行?”
武松稍微站遠了些,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評價道:“雖說妹子在肩膀處墊了棉絮,但是看起來身量依舊太小,若是眼力上佳之人,怕是幾眼就看出來了。”
“………………好吧,那這樣呢。”鬱竺尋了處椅子斜倚着坐下,大腿翹二腿,將身上那天青色錦袍瀟灑一揚。
“好些了,到時我押着那人不細看就行。”武松換了幾個角度觀察一番,終是點點頭,“不過你這身行頭哪裏來的?雖是華貴,卻有些老沉持重了。”
“嫂子從十字坡帶來的家當,說是頂好的一件了,都沒捨得給張大哥穿過。”鬱竺邊說邊擺弄着腰間的玉帶,說實話想到這衣服主人早已轉世投胎,她穿着也有些彆扭。
“唔……”武松剛想說什麼,卻聽見外面傳來“快點!走快點!”的叫罵聲,便知正事要緊,立馬噤聲。
鬱竺聞聲也趕緊在椅子上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灑脫隨意些。
門被猛得從外面推開,只見曹保正和兩個民壯押着一個赤發黃須的大漢。
待那大漢進了屋,武松一腳踢在他膝蓋窩裏,喝到:“反賊跪下,還不快拜見通判大人。”
曹保正和手下的民壯看了眼坐在上首的“通判大人”,不約而同低下了頭,眼裏閃着同樣的疑惑??怎麼和早上看到的不太一樣。
不過他們也不是那心智殘缺之人,自然不會在此刻質疑這個問題。
那赤發黃須的大漢正欲抬頭,卻被武松一掌壓了下來,只得恨恨罵道:“狗官!奸詐小人!莫不是怕了爺爺,便使這等伎倆埋伏,不得好死!”
鬱竺聽得直想發笑,怎的宋江叫人扮做秦明下山燒殺搶掠便是好漢,自己設計埋伏便是小人了。
不過她犯不着和這大漢理論,只是壓低了聲音,佯裝憤怒道:“大膽秦明,竟敢連結賊寇,將這御賜盔甲贈予賊人,縱容賊寇侵略州縣,來人,給我扒下他的甲冑。”
武松聞言,立刻打了個手勢,曹保正等人一擁而上,將那大漢扒得只剩下一條褻褲。
此時還在正月裏,這破屋四處通風,縱使那大漢滿身精肉,也扛不住這凜冽刺骨的寒意,不由得兩股戰戰。
他心裏疑惑,怎麼這狗官不罵自己,倒是先罵上秦明瞭。
鬱竺也不出聲,維持着“灑脫不羈”的坐姿,直等那大漢摳在地上的手指凍得漸漸失去血色,這纔開口道:“回去告訴你們頭領,秦明本是朝廷命官,如何行這不忠不義之事,你這處帶下山的賊寇還有二十餘人,已盡數被我拿住,要想要他們活着
回去,就將那秦明交出來換。”
說罷,也不待那大漢回話,便不耐煩地揮揮手:“好了,快滾吧。”
武松聞言,將一團破布塞入大漢口中,又將其手腳重新縛住,這才示意曹保正等人將其弄走。
這赤發黃須的大漢不是旁人,正是清風山大寨主,江湖人稱錦毛虎的燕順。
他光着身子被曹保正扔到溝裏,卻見那些人頭也不回地走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行濁淚順着麪皮流了下來。
想來,今早在花知寨的指揮下,山寨大破秦明的軍隊,還將秦明本人拿了上山,只是那秦統制瞧不起自己這等綠林好漢,不願投身於此。宋公明便也不勉強,讓自己好酒好肉款待着。
等到晚上秦明大醉睡下後,宋公明才悄悄找到自己,道是可選一些人馬,穿着秦明的裝束到青州城外劫掠燒殺一番,栽贓嫁禍於他,定能斷了秦明的後路,將他賺上山寨。
他聞此計自是滿心歡喜,有秦明上山,焉愁清風山沒有壯大之時,於是便親自帶隊下山。誰曾料到官軍竟早有埋伏,真是可惜了自己帶來的二十來個弟兄。
不對,方纔那年輕的官兒和自己說什麼來着?好像是用秦明可以換得那二十幾個兄弟的性命?
想到此處,燕順頓時精神了起來??既是想讓自己回去報信,那這繩子便沒有下死手。他劇烈地掙扎着,半天才掙脫下手腳的束縛,也不顧得自己何等模樣,如喪家之犬般夜奔十幾裏,直往那山寨奔去。
清風山夜色如墨,月隱星藏。
聚義廳內,山風穿堂而過,將燈燭火吹得搖曳。
宋江也不曾睡去,和衣端坐在那山大王的座椅上,越等越是心焦。
想來燕順等人快馬加鞭,也該是時候到了,怎麼還無音訊,莫非出了什麼意外不成?
他遲疑地看了眼一旁的王英和花榮,王英心領神會道:“哥哥無需擔憂,我在秦明的酒中下了十成十的蒙汗藥,不到明日辰時,就是天王老子也叫不醒他。”
宋江聞言,懸着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一些,卻聽山寨嘍?來報:“不好了!不好了!大王回來了。”
宋江心裏咯噔一聲,來不及多想,急忙起身相迎,卻見燕順被四個嘍?用木板抬進了聚義廳,身上去時穿的甲冑半點也無,不禁啞然道:“燕順兄弟,你......這是怎麼了?”
燕順自青州城外一路裸身狂奔,又無車馬,待奔至山上,早已累得氣都喘不上來,多虧山腳下的小嘍?給他披了件衣服,又燙了熱酒,飛散的魂魄這才稍稍歸了位。
他定了定神,從那木板上翻身下來,聲淚俱下道:“公明哥哥,小弟誤了你的大事啊!”
“兄弟,快快說來啊!”花榮在一旁見燕順號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禁焦急道。
“我在青州城外,中了官兵埋伏,衣裳叫他們扒了,兄弟們也讓官兵拿住了,那領頭的官兒說是拿反賊秦明纔可換得那些兄弟性命。”
“反賊秦明?”宋江敏銳地捕捉到這話裏的關鍵,“兄弟這話可聽錯了?”
見宋江如此問,燕順懵了一下,繼而反駁道:“怎會有錯,雖說此次出師不利,但我也不至於這等話都聽錯,正是那官兒說什麼秦明將御賜甲冑借予我等賊人穿,才大罵他反賊。”
“哈哈哈!”話音剛落,宋江便仰天大笑起來,笑罷,見周圍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這才掇了下長袖,將那燕順從地上扶起來:“兄弟此事已是馬到成功,只要官府認了那秦明已反即可,定不會饒他家人性命,大事可成!”
花榮聞言,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追問燕順道:“你說領頭那官兒是個什麼職務?多大年紀?生得什麼樣子?”
燕順自從被捉了押進那屋,哪裏抬起頭過,此刻爲證實自己話語的可信度,只好勉力回憶道:“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樣貌白淨俊秀,聽得別人喊他‘通判'。”
花榮點了點頭:“那青州新任通判叫韋暄,姑姑是趙官家的妃子,據說年紀輕輕,在東京得罪了人被調至此處,想來該是不錯了。”
宋江聽花榮這麼說,更是篤定:“偏是這等官宦之家出身的人,最在意御賜之物,他以爲秦明將御賜甲冑借予燕順兄弟,故而大發雷霆,必是饒不了秦明,如此,那便答應他,將秦明放回去,好換回清風山的兄弟啊。”
王英在一旁聽了半天,這會兒才反應過來,發出了自己的第一個疑問:“啊?那豈不是壞了秦統制性命?”
“?,非也非也。”宋江黝黑的臉上綻出一點笑意,“待官府要斬首之際,我們再去救得秦明性命,才能徹底絕了他歸路,叫他一心一意投奔於我們!”
且說鬱竺在城外演了一出女扮男裝狐假虎威的戲,待放走燕順後,留下五十人看管那些賊寇,便和武松回府衙向韋暄覆命。
韋暄在府衙等到半夜也不見秦明有音信傳來,心裏揣測道難道真的大事不好?秦明性情如火,必是快攻快破,若是一切順利,早該回來纔是。
身旁吳勝卻不以爲然,道是山賊草寇再有些三腳貓的功夫,又如何抵擋得了官府的大軍。
韋暄不欲和他爭辯,他知道吳勝和秦明有故交,因此鬱竺在城外安排人馬的事情,他便自覺地對吳勝三緘其口了。
正焦躁間,卻見二人從門外進來,他也顧不得鬱竺一身稍顯奇怪的裝扮,連忙問道:“如何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秦統制音信全無,我們守到二更四點,方纔見得一羣賊人穿着秦統制的甲冑下山劫掠,連忙將人拿下,從那人口中得知秦統制果真被俘上山,山寨頭領想以此栽贓的手段斷了他的歸路,叫秦統制投身賊寇,用心不可謂不險
惡。
鬱竺未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一口氣將情況說完,內心卻是有些憤怒的。
原著裏宋江和吳用經常一拍即合,動輒便想賺人上山,卻盡幹些滅人滿門、喪盡天良的事,秦明就是宋江下手的第一個冤大頭。
她想到原本要枉死在賊寇手下的城外那一百多戶人家,還有城內秦明滿門上下,心裏便止不住發寒。
幸虧,這次應該是救下了吧。
韋暄聽聞此言,總算是舒了一口氣:“果真如此,多虧鬱姑娘料事如神,不然可就釀成大禍了呀。”
倒是吳勝皺眉道:“秦統制被捉拿上山,全是你無端猜測一面之詞,你怎知那些山賊不是扯謊亂我軍心。”
鬱竺早知道他會由此懷疑,幸虧她扒了燕順的衣服留了個證據,便使了個眼色給武松。
武松接收到鬱竺的暗示,默契地將那龜背甲拿了出來,又道:“還有個百十餘斤的狼牙棒,拿着不便,我就放在軍器庫了,吳老可要去看一看。”
證物一出,吳勝瞬間閉了嘴,行軍打仗的將領,衣服和武器都被人拿了,不是被俘虜,難道是敵人偷的嗎?縱使他再如何能言善辯,此刻也說不出什麼“秦統制未必兵敗”之類的話了。
“唉,雖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是秦統制畢竟折損了不少軍士,按我大宋律令,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呀。”韋喧嗟嘆一聲,“只是這賊寇還未曾剿滅,若再來劫擾,該如何是好呢?"
此事鬱竺也是無解,宋朝重文輕武嚴重,對武將兵敗的處理十分苛刻,只得勸道:“我已放回那個頭領,讓他回山寨報信,用秦統制換回被我等俘虜的那些賊寇,想必明日一早就能歸來了,還是等他回來再行計較,能將功折過最好。”
吳勝聽到鬱竺的話又來了勁:“你竟敢做主放了賊寇?”
“明日秦統制回來了,那些賊人放不放還不是大人一句話,豈用得着你我在此憂心。”鬱竺終是忍不住懟了吳勝一句。
再說了,官兵抓土匪的事兒,犯得着在這邊講義氣守信用嗎?
自己方纔和燕順說出交換人質,誰都看得出是哄騙之計,也不知吳勝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在這上面找她岔子。
韋暄見狀,也有些厭煩吳勝這幅樣子,沒有再打圓場,直接道:“鬱姑娘說得對。好了好了,現在不說這些,抓緊時間去休息,這些細節明早再做計較。”
對此鬱竺從善如流。她也是忙了半夜,明日之事還需打起精神應付,此時自然是休息重要。向幾人告退後,便回到房間,匆匆洗一番,和衣而眠。
剛閉上眼睛卻聽到一個久違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宿主你要不要看一看任務完成情況?”
浪了這些天的鬱竺已經快要忘記掉系統的存在了,這會兒才猛然想起來:“對噢,瓦礫場這一次算是一個小小局部戰役吧?”
“當然啦,300點獎勵已經發放到揹包啦!”
鬱竺聞言興奮起來,看了看可兌換的物品,卻又嘆了一口氣:“算了,想要的買不起,買得起的不想要。”
系統:“好吧,那宿主先攢着吧。”
鬱竺:“唉,我們踏踏實實搞事業的人啊,就是不怎麼會用金手指呢。
系統:“?”
夜色悄然淡去,太陽慢慢從山頭爬起,山風穿過凋敝林木發出刺耳的聲音。
秦明昨日喫了摻有蒙汗藥的酒,睡得昏昏沉沉,果真如王英所言,直到辰時,陽光透過窗欞酒在他的臉上,才悠悠轉醒。待看清周圍環境後,連忙從牀上跳將起來,匆忙洗漱一番,便要下山。
宋江等五人也不攔他,只是客客氣氣地道歉:“秦統制,山寨管教不嚴,昨日不知哪個蟊賊將統制的甲冑軍器偷去賣了,我等知其乃御?之物,十分貴重,卻遍尋不得,只能賠些金銀給統制,望統制見諒。”
宋江一推二五六,直接將昨日他派下山的嘍?,打成了偷甲冑的蟊賊。
秦明聞言,環顧四周,果然不見自己龜背鎧和狼牙棒。
那龜背鎧並不貴重,自己穿着習慣罷了,狼牙棒倒是件趁手兵器,要重新打來有些麻煩,只是皆非御?之物。他便只當宋江這話是刻意捧着自己,也不去糾正,道:“?,算了算了,都是身外之物,無需介懷。”
他下山心切,不欲在此事上糾纏,象徵性地拿了一個金餅,便打馬直奔青州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