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臨時決定加賽,但排骨都是提前備好的。
陳苒早就決定在最後一天裏,給小朋友們做這道酸梅排骨。
不然,她人走了,錢瑞又不喫飯了怎麼辦?
不過,下面的評委都有點意外。
王女士小聲遺憾:“陳苒的獅子頭確實做得相當不錯,不過別的菜,可能未必比得過陳叔正這老頭子了。”
她也喫過陳苒別的菜,以陳苒這個年紀,廚藝這樣已經算得上是上上之選。
但陳叔正光是做主廚的年限,就已經超過陳苒的年齡了。
更別提,這道糖醋子排還是他的拿手菜。
“我相信苒苒姐!"
祝辰辰在一邊斟茶倒水,時不時跟幾位熟悉的姐姐們插句話。
在場所有人裏,她對陳苒的信心是最足的。
她親眼看見過,陳再做每一個菜的時候,有多麼用心。她也見證了每天陳再下班之後默默練習刀工的樣子。
苒苒姐走之後,她也要離開幼兒園了。今天小園長已經把她的工錢結算完了,她還給苒苒姐買了禮物!
“等着看吧,我相信再再姐!”
祝辰辰在評委背後默默地舉起拳頭,給陳再加油。穿過人羣,她的目光正好與陳苒對上。
陳苒看見祝辰辰舉起的小拳頭,那小拳頭......明顯比來幼兒園之前圓了。
她笑着跟祝辰辰點點頭,低頭開始做菜。
肋排已經洗好、切成段。這一批冷鮮肋排是她特地託了袁國忠買的,質量相當上乘,沒有腥味,不需要泡水處理,也不用焯水。
她揮刀切好配料,蔥醬幹辣椒。把要用的香料用菜刀拍了一下,然後裝在小小的無紡布袋子裏。
先炒糖色。
鍋燒得乾乾熱熱,淺滑一層油,然後把冰糖丟進去,用鏟子邊劃邊敲,冰糖迅速就融化了。
陳苒感受着這道S級菜譜的特別。
簡簡單單的炒糖色,她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可是沒有一次有這樣行雲流水的感覺。
冰糖破碎,融化成淺白色的粘稠液體,然後這液體慢慢變色,從淺黃到金黃到最後的微微琥珀色。
陳苒眼疾手快,一邊早就準備好的水立刻淋入!
哪怕早上一秒,這琥珀色絕不會如此完美,像是最深情的情人深棕的眼眸,甜得眼角眉梢都拉出絲絲柔情蜜意。
但晚上哪怕一秒………………甚至半秒,這這股子甜蜜情意裏,都會多出一絲焦糊味。
糖色水備好了,接下來就要開始炒排骨。
大火燒油,先烹蔥姜幹辣椒段,待到調味出香味之後,再下入排骨。
一般子香味散發開來。
王釗山敏感地皺了皺鼻子,用力分辨着空氣中的味道。
旁邊幾位不太專業的食客早就習慣了他的解說,此刻齊刷刷看向他。
“沒想到啊......”
王釗山嘆口氣:“這小姑娘比我想象中更厲害,她的基本功,竟然比陳叔正還要好。”
陳叔正好歹是做了幾十年主廚的,就算是自大又屬於鍛鍊,天天做天天做,硬磨也磨出來了。
可是,剛剛兩邊的鍋子同時起鍋燒油下蔥姜,竟然是這小姑娘那邊的香味先飄過來!
這證明了什麼?她對火候的掌控,竟然比一個在廚房浸泡了幾十年的主廚還要精妙。
邱嫺在一邊點頭:“你看,陳再還是用那麼大一口鍋!這樣的大鍋,可比陳叔正那邊的小炒鍋難控制多了。”
王釗山點點頭。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陳ran?是哪個字?染色的染嗎?”
這樣的廚藝,她將來絕不會寂寂無名!是值得被他記下來的廚師。
“草字頭加上冉冉升起的冉,"邱嫺在手機上打了陳苒的名字給王釗山,忍不住又補了一句,“我聽說她是被陳家趕出來的,陳家老爺子年輕時候不是一代廚神嗎?怎麼分不清好歹!”
王釗山搖搖頭,陳家那老頭子雖然掛着廚神的稱號,但權勢燻心,實際上倒是營銷成分更大。
不過,他也不好在這樣的場合公開吐槽,只是指了一下:“行了,看吧,陳苒廚師的刀工......了不得啊。”
他下意識轉換了對陳苒的稱呼,不再用小姑娘指代,而是規規矩矩地稱呼陳苒廚師。
連陳叔正他都是直呼其名的!
廚路無長幼,達者爲先。
陳苒正在處理九制酸梅。她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憑藉刀工就徵服了一位食評家,她只是在小心翼翼地給酸梅去核。
舉起一枚酸梅,用菜刀靠近刀柄處的那處刀尖,用力向下一磕!
一枚酸梅核就這樣被磕出來了。
評委席上的各位又開始拍視頻,邱嫺一邊調整着濾鏡和美顏,一邊又發現不放美顏的陳苒最好看。
“說真的,苒苒姐去拍個古裝變裝視頻也能火吧,簡簡單單戴個廚師帽就已經這麼帥了!”
王女士在一邊點頭。
要不是陳家的勢力太大,她甚至想把陳苒簽下來做個網紅了!
還可以多喫幾頓小美女做的菜。
她笑眯了眼,一邊附耳在旁邊的男子耳邊:“怎麼樣,我給你找的這個廚子不錯吧?”
男子的表情是有些冷酷的,不過,聽見王女士說話後,他笑了一下。
“這丫頭確實不錯,但她願意上咱派出所當個臨時的廚師?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王女士嘆口氣,給他講了前後:“…….……她家裏就是這樣,我去調查過,她那個親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叫她去你們所裏做飯,至少沒人敢欺負她吧?”
王清安如今也已爲人母,她格外心疼陳苒。
看看今天的比賽,成什麼樣子!
已經事業有成的親叔叔,就因爲別人誇了自己的侄女,跑過來找她比賽?還大張旗鼓地找了這麼多評委。
只是陳苒的廚藝實在太高,徵服了所有的人,纔會讓這比賽看起來像是鬧劇。
如果來的是陳伯端呢?甚至是陳家其他大佬呢?
“行,那就叫丫頭來俺所裏做飯麼,給她找宿舍,一天做兩頓,累不着她。就是地方偏點,但在所裏也安全得很。”
王女士微笑着點頭,繼續看陳苒乾淨利落地做菜。
兩邊的排骨,都已經快要出鍋了。空氣中飄着濃濃的酸香氣,叫人聞之食指大動。
陳叔正的糖醋子排先一步出鍋。
他得意洋洋給排骨分了六盤出來,朝着陳苒那邊看了一眼,看她還沒揭鍋蓋。
“小苒啊,那叔叔就不客氣了嗎,”他甚至忍不住指點起來,“要我說,你回去老老實實給老頭子道個歉,切個墩傳個菜的機會還是有的,你長得還是挺好看的………………再找個沾親帶故的婆家………………”
陳苒彷彿沒聽見他的話一樣。
每次做系統給的S級食譜,陳苒都很珍惜這樣的體悟過程。
在S級的火候功力下,她完全不用揭開鍋蓋判斷火候,只是聞着鍋裏的味道,就知道什麼時候該小火慢燉、什麼時候又要大火收汁,什麼時候該要出鍋。
酸梅可以加進去了。
陳苒淡定地把剛剛去核的九制酸梅加入鍋中,又翻炒了幾下,重新蓋好鍋蓋。
而在場的幾位評委,已經開始試喫陳叔正的糖醋子排了。
不得不說,陳叔正作爲陳氏酒樓的主廚,作爲陳家正當壯年的廚師中的一員,雖然廚藝在同輩中墊底,但拉出來吊打其他廚師,還是輕輕鬆鬆的。
尤其是對錢瑞媽媽和祝辰辰爸爸這樣的非專業評委來說,這一道糖醋子排,已經可以說得上是美味的頂端。
這股子酸甜口,這軟嫩脫骨的排骨。醬汁完美地包裹住了排骨,每一口咀嚼,都是酸甜味的天堂。
“好喫啊!”
“確實,我之前就知道陳氏酒樓的獅子頭很有名,沒想到這糖醋排骨也做這麼好喫啊。陳叔正還是沒白做這麼多年的主廚,功力挺棒的。”
邱嫺甚至有點着急,她喫了一口陳叔正的排骨,感覺這排骨......她甚至挑不出毛病。
這可是她看好的名廚錄人選啊!如果這場比賽輸了的話,肯定就沒辦法請總監來驗看了!
她急得不行,扭頭問王釗山:“王叔,陳再這一把不會輸了吧?要是她輸了,你還能請總監來嗎?”
王釗山氣定神閒。
“就算她輸了,她也是頂尖廚師的苗子。陳叔正多大?她纔多大?陳家培養廚師的方法我也略有耳聞,以她這個年紀,甚至可能還沒正式開始學。”
而且......他看好的廚師怎麼會輸?
邱嫺沿着王釗山的目光看過去,正看見雙手抱胸,像是在閉目養神的陳苒放下了雙手。
就是現在!
陳苒利落地掀開了鍋蓋。
一般子極其凝練的酸梅香味在滿場中散播開。
這酸香味和醋酸絕不一樣,那一股果香明明聞起來並不強烈,可卻在濃烈的酸甜味中如此搶眼。
一把就住了所有人的心。
剛剛還對口中排骨十分滿意的祝爸爸,突然就覺得不對了。
這排骨.......怎麼突然覺得有點膩?
平心而論,單獨喫這道糖醋子排的時候,是絕對感覺不到?的。
糖醋口最是開胃的,而陳叔正甚至把排骨上的肥肉下去了一些,油量也控製得非常好。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膩”都絕不應該出現在對這一道糖醋子排的描述中。
但......就是?。
不光祝爸爸這麼覺得,剛剛輕輕咬了一口的王女士也這麼覺得。
邱嫺已經開始描述了:“好奇怪,我剛剛還覺得口中的排骨完美無缺,但怎麼聞到這股話梅的味道,就開始覺得?起來了......”
“因爲對比,果酸肯定是比醋酸更解?的,“食評家王釗山開口了,“而且,複合味型更講究層次感,多加了一種酸味,肯定比單純的糖醋味口感層次更多。聞着就這麼棒了,真期待喫到口中是什麼味道啊。”
陳苒已經開始裝盤了,不過,她是先給幼兒園的小朋友們裝了滿滿兩大盆,這才把剩下的排骨依次裝給評委。
比起陳叔正慢條斯理的擺盤,陳再的擺盤就有點大開大合。每一盤裏她都均勻放了五塊排骨,然後在一邊用湯汁勾勒了兩條形狀,勁頭是隨意切的幾片黃瓜。
等到這幾份排骨終於端上去的時候,幾位評委都已經迫不及待了!
陳叔正的臉色有點陰下來了。
糖醋排骨這種菜,喫多了會有點膩的,畢竟是糖醋口且油鹽頗重。
所以,他儘可能地趕在了第一個做出來。
只不過沒想到......
陳叔正看着幾個評委一個個地放下筷子,已經準備開始喫陳苒的菜了!
他的排骨真的做?了?
陳叔正甚至有一瞬間懷疑了一下自己,他留了兩塊給自己,小心翼翼地嚐了一下。
沒啊,就是這個味道啊。
在場的評委沒人去給陳叔正解惑,這份酸香撲鼻的排骨到了面前,沒人再顧得上去做其他事情。
這股繞樑三日一般的酸梅味,光是聞着,就已?值回票價了!
王釗山剛剛嚐了兩塊陳叔正的排骨,評價是中上。
他畢竟是職業的食評家出身,中規中矩的美食,已經完全打動不了他了。
在此之前,王釗山也喫過話梅排骨,但是或多或少感覺有些突兀,果香、醋香和肉香很難融合得那麼完美。
而這塊排骨……………
肉質軟嫩脫骨自然是不必說的,輕輕一咬再一拽,整塊軟彈噴香的排骨肉就留在了口腔裏。
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濺!
這肉汁裏裹挾着糖醋口噴香的醬汁,第一時間在口腔裏綻放開來。但和陳叔正的糖醋子排不一樣,這酸梅排骨的味道,是沁在肉裏面的。
先是舌尖微甜,然後是一點點醋酸,兩者剛剛糅合在一起的時候,一股濃烈的酸梅味道就橫衝直撞地闖了出來!
聞起來是清幽冷冽,可是喫起來,這味道卻極好地和豬肉融合在一起。
王釗山突然覺得,就着這塊排骨,他想來一碗米飯。
不是因爲味道重,而是因爲這股梅子味逗得他胃口大開。
一塊排骨喫完嚥下,兩道菜品的區別就更明顯了。
陳叔正的糖醋子排喫下去,最後回味是一層淺淺的甜。而陳苒的這一道酸梅排骨喫下去,最後的回味甚至也是極有層次的!
先是一點淺淺停留的酸,然後是一股酸梅的果香。酸梅的酸香和果香又勾出一股回甘.......
這味道,絕了!
這股子回甘帶着一絲淡淡的肉香,完美地融合着酸梅味告別。等到口腔裏最後只剩下那一絲酸梅味的時候,食客腦海中考慮的絕不是?不膩,而是再來一塊!
而跟這相比,陳叔正的那道糖醋子排,就不得不顯得有些“?”了。
王釗山有些激動。
看過陳苒的基本功,他已經確定了,她將來的成就絕不會太低。可是喫過了這道排骨,他覺得自己之前帶揣測,未免也太低看這位陳苒廚師了!
說不定,在將來,他真的能在名廚錄前十裏看見一位經由自己發掘的廚師!
只是......這廚師的怪癖,也和她的天分一樣顯眼。
王釗山才喫一塊排骨,已經想到怎麼在總監面前邀功了,他轉臉向邱嫺:“你說這位廚師只在各種食堂打工?"
邱嫺點點頭,當時她說得太匆忙了,又怕王釗山顧忌陳家不肯去,沒說太仔細:“陳家在封殺她,不許她去飯店打工......”
王釗山瞭然。
陳家那位陳雲從確實是有這個能力。而且,就算他不說,也難保不會有人爲了討好他,而選擇去爲難陳苒。
“但是在這種地方打工,要求低了,可能會不太利於她的成長………………”
在食堂做飯,慢慢會失去自己的追求的。他就曾經見過一位頂尖大廚,在受了高價僱傭去做私人廚師之後,廚藝在短短的三年內一落千丈,從頂尖變成了中上。
一邊正對排骨虎視眈眈的祝辰辰開口了。
“絕對不會!苒苒姐對自己的要求,從來沒有降低過!”
如果說別的方面她不懂,但對自我要求這一塊,祝辰辰可太懂了。
“這位評委,你覺得,一個在幼兒園食堂打工,還能每天留下來掛沙袋練刀工的廚師,會因爲顧客要求低而放低對自己的要求嗎?”
“而且,”她看了看臺上正專心看着獅子頭砂鍋的陳苒,“苒苒姐會自己給自己發掘新的要求的!”
能讓幼兒園的小朋友都好好喫飯,這也是很難的一件事好吧!除了苒苒姐,誰會給小朋友做雞腿的時候,也費盡心思一隻一隻脫骨?
不過,因爲陳苒的比賽,今天中午的午飯只能讓袁國忠來做了。
這些日子裏,他很努力地跟這兒陳苒學習了一些廚師的小技巧。不得不說,他的廚藝還是提高了那麼一點點的。
但是,這一點點仍然不夠看。
錢瑞又恢復了沒精打采數米粒的樣子,連祝況況喫飯也不像平時那麼香了。
小王老師看着有點難受,她問李老師:“孩子這就不喫飯了,苒苒真的走了怎麼辦啊?”
李老師嘆口氣:“你不知道,陳家那邊......總之小苒是很難留下來了。”
袁國忠站在教室後門,覺得自己心裏一陣陣鈍痛。
同樣是廚師,他還比小苒大這麼多,怎麼他就做不到讓孩子們喫飯喫得那麼興高采烈?
今天開始,他晚上也要在這裏切菜練刀工!
他正在心裏發誓的時候,聽見小園長喊他了。
“國忠,幹什麼呢?還不快來幫把手?”
他還沒扭頭過去看,就先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酸梅香氣!
那大盆排骨端得近了,除了酸梅香之外,還有甜絲絲的甜香,和勾得人口水直流的肉香。
教室裏的小朋友們也聞到啦!
幾個老師合力抬着排骨盆,給每位小朋友的餐盤裏都放了兩塊排骨。小王老師還特地給錢瑞的餐盤裏加了點湯,囑咐祝況況:“慢點喫,喫完還有。
祝況況精神了,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她纔剛剛上幼兒園,不知道怎麼描述這個令她振奮的味道,但她知道,這是屬於陳老師的味道!
就好像……………就好像每一餐飯都是特地爲她做的,每一口都特別適合她的口味!
她不知不覺地,喫掉了兩塊排骨。這排骨酸酸的味道,讓她更想喫飯了。
祝況況想起來,今天錢瑞又不愛喫飯了。她探頭過去,想看看錢瑞的排骨有沒有剩下。
她可以幫忙消滅的!
不過,讓祝況況失望的是,錢瑞今天又恢復了前些天的喫飯勁頭。
小男孩已經上手啃排骨了!喫完排骨,還依依不捨地嗦着骨頭。
王老師的心放下來一半,她看着盆裏幾乎沒剩的排骨,心一橫,準備把自己餐盤裏的排骨也給錢瑞,想讓這孩子多喫點飯。
雖然很討厭錢瑞媽媽的嘮叨,但是對小孩子的愛,老師和媽媽也是一樣的。
但是就在她剛剛視死如歸地夾起自己的排骨的時候,她發現,錢瑞喫完了排骨,又去喫其他的飯菜了!
“怎麼樣,有胃口了嗎?”
錢瑞點點頭,一邊大口地喫着袁國忠做的蒜薹炒肉,一邊用勺子給自己餵了一大口飯。
王老師感動極了!
她甚至沒收回自己那塊排骨,仍然夾過去給錢瑞。
“好好好,那再多喫一塊排骨!老師這一塊也給你!”
錢瑞小心翼翼地拿着筷子,夾起排骨,重新還給了王老師。
他笑得很開心。
這還是王老師第一次在幼兒園看見錢瑞笑得這麼開心。
經過陳苒一個月的精心做菜,這小男孩臉上笑起來有肉了,眼睛擠成甜蜜蜜的月牙。
“王老師!這個排骨特別開胃,我感覺我現在喫什麼都,你也喫!”
雖然上了很多口才班演講班,但他仍然只是個幼兒園的小朋友。
他努力地想描摹剛剛的奇怪感受,卻只能斷斷續續地說幾句。
“就像是......我肚子裏本來鼓鼓的,什麼也不想喫,現在那個東西被丟掉了!我好想喫飯啊!”
錢瑞用勺子又挖了一句浸透湯汁的米飯,大口地喫了進去。
這道酸梅排骨的特效是,讓陳苒關心的人們都能有個好胃口。
錢瑞是她關心的,老師們也是她關心的人。
陳苒站在料理臺旁邊,可是心都飛在教室裏。不能親眼看着小朋友們喫下排骨,她的心裏還是有點擔心。
不過,等到晚飯她就能看到這排骨到底有沒有效果了。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評委席。
這次比賽不大,但賽制倒是很正常,評委品嚐過菜品之後依次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之後再取平均分。
陳再對系統有信心,但是心裏還是有那麼一絲忐忑。
她沒有味覺。
哪怕做出再美味的飯菜,哪怕小朋友和老師們都那麼歡迎,但是她自己嘗不到自己做的菜,再努力也喫不到一絲味道。
她的心裏還是覺得沒有底。
不像是一邊的陳叔正,在看見評委對自己的質疑之後,第一時間去重新嘗自己的菜。
評委席商量了一下,先給陳叔正打分。去掉一個最高的85,一個最低的60,平均分是79.2。
陳叔正在一邊,廚師帽都因爲太震驚被碰掉了。
“你們太過分了吧?這純純是黑幕啊!”
他的糖醋子排,就算做得不如他爹他大哥好,那也絕對不可能掉在七十九分的檔次啊!
而且,最高分還是王釗山給的,其他評委怎麼比專業的食評家分數還低?
陳苒的分數也出來了,去掉......三個最高分一百,去掉一個最低分92,平均分98。
看着憤憤不平的陳叔正,王釗山開口講了兩句。
“這道糖醋子排我給的是最高分,這正是因爲我做過專業評委,我拿來跟你對比的是其他的普通廚師。”
“但是其他評委不一樣,他們拿來對比的,是陳苒的菜。你的糖醋子排和陳苒的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一樣的菜品,你的是基礎版,她的是在你的糖醋子排之上的升級版。酸梅的酸香讓這道應該開胃解膩的菜品在解膩這個方面做到了極致,你可以嚐嚐看,看看你們之間的差距。”
陳叔正沒有去嘗,他還有一道菜,他還有獅子頭!
他有自信,哪怕陳再是偷了陳家的祕方,哪怕是用家裏的香料調味,也絕對做不到比他好。
這是他唯一得過老爺子指導的菜,這是他這麼多年來做了無數遍的菜。
獅子頭出鍋!
不光是陳叔正,陳苒的獅子頭也做好了。兩邊同時端出來的時候,甚至光從賣相上無從分辨。
祝辰辰早有準備,她提前寫了名籤,依次貼在兩邊的盤子上,這才把獅子頭端到評委席。
保守起見,王釗山還是先嚐了陳叔正的這道獅子頭。
這道獅子頭嚐起來,沒什麼問題。軟爛入味,不過,比起致味齋陳伯端的差着不少。
王釗山想起來當初總監對兩邊的評點,倒是恰如其分。
“少了點靈氣。”
缺靈氣的感覺,很難用語言完整表達出來,同樣的,也很難靠廚師自己領悟出來。
很多廚師一輩子都悟不出來靈氣,一道菜喫起來有沒有靈氣,可能就是一輩子都邁不過去的門檻。
他喫了半隻獅子頭,這纔開始嘗陳苒的。
入口軟嫩滑,咀嚼的時候又有彈牙感,馬蹄粒混在其中像是爆珠一樣給人驚喜。
各方面來說,都是無可挑剔。
他突然改變了剛剛對“靈氣”的看法。
如果把所有的基礎都做好,做到極致,就像這隻獅子頭一樣,哪怕沒有靈氣,也必然是頂尖的美味。
只可惜陳叔正並沒有這個耐心,他也沒有。
王釗山想起來自己少年時期學廚的那幾年,每天都在練習各種基本功。
切塊切片切絲,切菜切肉殺魚,無聊,但卻是他童年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當時他的理想是什麼來着......?是成爲最頂尖的廚師嗎?
只可惜,後來他沒堅持下去。再後來,這些年忙忙碌碌做生意,美食只能作爲兼職做一做……………
太久不努力的話,連自己的理想都是會忘記的啊。
他又舀了一勺獅子頭,慢慢送入口中。
滑嫩緊實的肉粒在馥鬱芬芳的肥肉的包裹中,慢慢地在他的口腔融化。那股溫暖的能量順着他的喉嚨慢慢滑下去,一直暖到胃裏。
暖到心裏。
他想起來了,雖然學廚,但是他的初心並不是要成爲一名大廚,他只是想把更多的美食帶給大家。
現在做食評家,何嘗不是用另一種方式笨拙地靠近着當初的理想呢?
這個世界需要陳苒這樣的廚師,也同樣會需要他這樣努力挖掘推廣廚師的食評家。
“怎麼樣?王叔?這獅子頭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邱嫺帶着有點夢幻的表情,把獅子頭塞進嘴裏,口中喃喃自語:“每次喫這個獅子頭,我都會想起我姐帶着我到處喫........我真的很久沒看見我姐姐了,我好想她。”
她決定了!
“今天喫完,這個週末我就去看我姐!只是可惜,不能把這個獅子頭帶給她喫………………”
祝爸爸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一邊喫着獅子頭一邊在手機上拼命按着什麼。
坐在他身邊的錢瑞媽媽,還是一臉高冷的樣子。一邊喫着獅子頭,一邊從包裏掏出了氣墊,一直對着自己的臉照來照去。
王女士仍然是眼圈微紅,低聲地跟身邊那位男士交流着什麼。
王釗山看了一圈,突然對總監的“靈氣”說有了懷疑。
這樣的美食,能讓人回憶起童年,回憶起快樂、回憶起理想的美食,靠得真正是所謂的廚師的靈氣嗎?
應該是熱愛吧?
他頓了頓,給獅子頭打出了一百分!
作爲一個專業的評委,他不是不知道,這樣的最高分會在最後計分的時候去掉。但是他覺得,這份獅子頭就應該拿到這個分數。
評委席六個人齊刷刷地亮分,每一個都是一百分!
在這樣的情況下,陳叔正的評分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臉都扭曲起來。
“你們就這麼搞我是吧?全是一百分?我大哥的獅子頭在兩京大賽上都沒拿過一百分!”
另一邊坐着的幾個陳家人也都站了起來,在場的都是廚子,能一口氣拿全滿分的菜,到現在也就只聽過當年的廚神陳從雲和廚鬼梁藝兩個人而已。
“她纔多大?在陳家這麼多年,連上竈都沒有,就能贏過正哥?”
“正哥的獅子頭可是得過老爺子指點的!”
“就是,我也不是沒喫過正哥的獅子頭,比伯端少爺的差一點,但也沒差多少啊。”
王釗山不慌不忙。
他問心無愧。
他指着陳苒料理臺上最後剩下的一隻獅子頭:“你們嚐嚐看。”
廚師之間的較量,落到最後,也就只有味道定勝負。
“你們嚐嚐看,如果你們心裏還有對廚藝的追求,想必在嘗過這隻獅子頭之後,絕不會有什麼異議。”
他親自操起勺子,把一隻獅子頭切成六塊,正好在場的陳家人一人一塊。
陳叔正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拿起勺子要喫,又覺得自己先喫太過掉價。
正好,倒黴的陳一會就在旁邊。
他瞪了沒自覺的蠢兒子一眼:“你來先試試菜。”
陳一金看着周圍的一圈叔叔伯伯還有親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這才伸出勺子舀了一塊獅子頭。
他把這塊獅子頭放進嘴裏。
"EN!......"
他的一句這麼好喫,被親爹一巴掌打了回去,只能訕訕地撓着頭,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這獅子頭的味道,卻仍然讓他忍不住走神。
他當年,也是喫過爺爺陳雲從親手做的獅子頭的。他小時候的舌頭很好用,被爺爺寄予厚望,當時的他甚至比陳苒還更受重視。
可他真的......喜歡做菜嗎?他好像,只是爲了得到誇獎。
但爺爺不喜歡誇人,他爹完全不會考慮兒子的感受,於是他慢慢地就變成了今天泯然衆人矣的陳一金。
沒人看得起的陳一金。
陳一金回頭看了陳苒一眼,他現在回想當年最快樂的時候,竟然是在嘗調料的比試中贏了小自己五歲的陳苒。
他只是想?.......想被人誇而已。
陳苒看見了陳一金的眼神,不過,她顧不上去想這個略顯奇怪的堂兄到底在想什麼。
系統更新任務進度了!
【陳家人服氣進度:1/6】
陳苒噗地笑出聲來。
這個陳一金,嘴上不說,但是心裏倒是很老實嘛。
她本來還擔心這個任務很難完成,沒有人比她瞭解陳家人有多嘴硬了。
誰知道,系統居然能直接檢測出來!
陳苒索性靠在料理臺上,兩隻手撐在身後,放鬆地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陳一金之後,是一位她記不住名字的隔房堂叔,他上前嚐了一口獅子頭之後,沉默不語,擰着眉頭,好像根本喫不出味道。
但是………………
【陳家人服氣進度:2/6】
又跪了一個!
雖然看臉上完全看不出對方的感受,但是系統的任務完成進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又是一個陳家人上去嚐了獅子頭,他喫完忍不住驚訝地捂住了嘴,朝着她這邊看了一眼。
不過,他沒忘記自己來了是幹什麼的,依依不捨地把口中的獅子頭嚥下去之後,這纔開口。
“這獅子頭做得......有點意思,不過肯定比不上我正哥......”
【陳家人服氣進度:3/6】
這個也跪了!
陳苒輕盈地吹了一聲口哨,看着嘴硬的叔伯朝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之後,老臉通紅。
接下來嘗試獅子頭的這位叔爺,是在場中輩分最老的。陳再依稀記得,這位叔爺和曾爺爺陳雲從的關係不太好。
老頭子乾瘦乾瘦的,舀起一勺獅子頭喫進口中,彷彿一瞬間皺紋都展開了似的。
他嘆了口氣,卻不好在外面公開質疑家主的決定。
【陳家人服氣進度:4/6】
【陳家人服氣進度:5/6】
最終,在場的陳家人裏面,只剩下陳叔正一個人還沒嘗試過這獅子頭了。
他看着沉默不語的家人,有點不敢相信。
儘管除了他那個蠢蛋兒子沒有一個人直接讚美,但是這樣的態度,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不信!
陳叔正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那隻彷彿有千斤重的勺子,狠狠戳了一下那瓣獅子頭,然後又遲疑着舀了小小一塊。
他把獅子頭放進了嘴裏。
王釗山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甚至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在他的構圖裏,陽光燦爛的比賽場地上,陳苒雙手環胸,微歪着頭看過來,臉上的表情驕傲而自信。
那陽光打在她身上,讓人想起一切關於快樂的詞語,金光閃閃地,彷彿現在還在嘴裏回味的實在字體。
揹着光站在那裏的陳叔正,眉頭緊鎖着,那一句獅子頭放進嘴裏,讓他額間的皺紋更深了。
他不相信!
憑什麼.......爲什麼?
憑什麼他做的獅子頭,比不上陳苒?
【陳家人服氣進度:6/6】
陳叔正......也跪了!
陳苒在這一瞬間,陡然放鬆了下來。
陳叔正的實力,其實還是很強的。做了幾十年的主廚,精心專研一道菜,她之前一直覺得,按照系統的判定,陳叔正的獅子頭也應該有S級的。她的獅子頭能讓陳叔正也服氣,是真的讓她開心。
王釗山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陳主廚,可能你不記得了,當年我也嘗過你的獅子頭的。當年的你做的比現在還要好,我甚至覺得你能趕上你大哥陳伯端。”
“只可惜,你現在把自己當成了商人,而不是廚師。”
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現在的陳家,也真正把自己當成了商業世家,而非廚藝世家。
在陳雲從老爺子說出那句“老百姓懂什麼美味”之後,就註定了陳家不會再在廚藝這條路上有所深入了。
他們忘記了當年那位開創了陳家的廚神是怎麼說的。
系統的提示音又響了起來,陳苒還在想系統的菜刀自己應該怎麼拿到的時候,陳叔正開口了。
“王評委。”
他抬頭看了王釗山一眼,看他身上筆挺的定製西裝,看他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你王家家大業大,你不懂,光做廚師能有幾塊錢?陳家廚神流浪了一輩子,到處打工,最後攢下來的錢只夠半爿小店………………”
可現在呢?他陳家家大業大!
陳苒的獅子頭做得再好能怎麼樣?老爺子一句話能壓她一輩子!
老爺子不想讓她去做主廚,就能做到連個蒼蠅館子都不敢僱她!
陳家的現在,可不僅僅是廚師了。
陳家的手裏握着供應鏈、握着生產商,甚至握着行業評價標準,還有馬上就談好合作的米其琳。
陳叔正扭頭看了一眼陳苒,他的聲音很沉穩。甚至有那麼一點像陳伯端。
這些陳家人,心裏都是一樣的。
“陳苒,今天你贏了,我認栽,但是老爺子的話是不會收回去的。”
“現在不是當年,再也不會有陳家廚神一個人一把鏟挑遍所有酒樓的時代了。”
“你做得再好,出去試試看,還是不會有酒樓請你………………”
他這話還沒說完,王女士身邊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
“老子受不了了!這個犢子一直在這嘰嘰歪歪......”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高大的身影像鐵塔一樣。
“你恃強凌弱還挺有理的?我今天就把這閨女領回去做飯,我看看你們誰敢攔?”
他一把亮出自己的警徽:“橋頭路派出所,今天就僱了這小姑娘。你們有能耐就來派出所,我看看誰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