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仲春,節屆中和,又逢龍抬頭之辰,長安城南曲江坊一帶,寒意盡散,春和景明。芙蓉園居曲江之畔,地勢高曠,與東南杏園、西北慈恩寺相連,黃渠之水自秦嶺蜿蜒而來,潺潺繞園,將這片盛境滋養得草木蔥蘢、繁花
綴徑,恰如後世《太平廣記》所載,“花卉環周,煙水明媚”,盡展盛唐春日之盛景。二月二啓春,東風送暖,吹醒了園內外千樹萬卉,草木抽芽,繁花競放,與曲江碧波相映,成長安第一賞春佳處。
園內外樹木扶疏,品類繁多,或蒼勁挺拔,或婆娑多姿,層層疊疊間鋪就一片清蔭。最惹眼者,當屬栽植於園門兩側及曲江岸畔的楊柳,有垂柳、旱柳、河柳之別。垂柳枝條柔長,嫩黃柳芽綴滿枝梢,風過處,絲緣輕拂,如
佳人垂袖,倒映於曲江碧波之中,虛實相映,頗具詩情;旱柳枝幹遒勁,芽葉呈嫩綠,挺拔向上,盡顯蒼勁之氣;河柳則依水而生,枝條略粗,葉芽初綻,沾着晨露,翠色慾滴。
緊鄰楊柳的是成行的杏樹,彼時杏蕾初綻,粉白相間,花苞圓潤飽滿,似凝脂綴枝,偶有幾枝早開者,花瓣輕展,隨風飄落,鋪成一地碎雪,恰應了杏林與芙蓉園毗鄰,春日共賞的盛景。往園深處行去,松柏類樹木錯落分
布,蒼松挺拔如黛,松針雖經冬寒,依舊蒼翠,新抽的松芽呈嫩綠色,點綴於墨綠之間,更顯生機;側柏虯枝盤曲,枝葉茂密,層層疊疊如傘蓋,遮下一片清蔭,與園中亭臺相映,添幾分古雅之氣。
此外,園中古槐林立,老幹虯枝,斑駁的樹皮間抽出嫩黃新葉,形如羽扇,微風過處,新葉輕搖,沙沙作響;還有榆樹、楸樹、梓樹,或植於小徑兩側,或生於水畔坡地,榆樹新葉圓潤,翠色喜人,楸樹枝條舒展,葉芽嫩
綠,梓樹葉脈清晰,嫩色初露,錯落交織間,織就一片深淺相間的綠意。
更有幾株珍奇木種,點綴於園中山丘之上,其一爲海棠樹,有西府海棠,垂絲海棠之分,西府海棠枝幹挺拔,花苞嫣紅,初綻時粉白相間,豔而不妖;垂絲海棠枝條下垂,花苞如胭脂點染,花瓣輕軟,隨風輕顫,似美人垂
淚,惹人憐愛。另有玉蘭樹,枝幹粗壯,潔白的花苞形如蓮燈,次第綻放,花瓣瑩潤如玉,清香沁人,立於蒼松翠柏之間,更顯清雅脫俗。
靠近芙蓉池畔,還有幾株梅樹,雖已過盛花期,仍有殘梅綴枝,粉白花瓣沾着晨露,與新抽的嫩芽相映,別有一番“殘雪暗隨冰筍滴,新春偷向柳梢歸”的意趣。花卉之盛,更勝林木,品類繁多,爭奇鬥豔,鋪綴於園徑、水
畔、亭臺之間,目不暇接。芙蓉園以芙蓉爲名,此時雖未到芙蓉盛放之期,卻有早開的木芙蓉,花苞呈淡粉色,初綻幾瓣,嬌嫩欲滴,立於水畔,與碧波相映,已顯風姿,待春深之後,便會綻放出“千株掃作一番黃,只有芙蓉獨
自芳”的盛景。
最惹遊人駐足的,當屬桃花,有碧桃、絳桃、緋桃、白桃之別,碧桃花色淡粉,花瓣薄如蟬翼,綴滿枝頭;桃花色嫣紅,濃豔奪目,似烈火燃枝;緋桃粉中帶紅,嬌豔動人;白桃瑩白如玉,潔淨素雅,千樹桃花次第綻放,
如雲似霞,風過處,落英繽紛,鋪滿小徑,香氣氤氳。
除桃花外,李花亦盛,有李、紫葉李、鬱李之分,李花瑩白,細碎繁茂,綴滿枝頭,如覆霜蓋雪,香氣清淺;紫葉李新葉呈紫紅色,花瓣粉白,相映成趣;鬱李花苞小巧,粉白相間,簇生於枝頭,可愛喜人。迎春與連翹早早
綴滿園牆與小徑兩側,迎春枝條柔長,明黃色花瓣小巧玲瓏,一簇簇綴於枝條之上,如碎金鋪就;連翹花瓣略大,色澤金黃,枝幹挺拔,與迎春交相輝映,滿眼金黃,盡顯春日暖意。
更有諸多名花點綴其間,鳶尾花生於水畔,葉片修長如劍,花瓣形如蝶翼,有紫、藍、白三色,清雅脫俗,隨風輕顫,似彩蝶起舞;芍藥雖未到盛花期,卻已抽出粗壯花莖,花苞飽滿,青綠色的花萼包裹着嬌嫩的花瓣,靜待
綻放;牡丹枝幹粗壯,新芽飽滿,雖未開花,卻已能窺見其日後“國色天香”的風姿,偶有幾株早開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色澤豔麗,引得遊人駐足觀賞。
此外,還有棣棠、薔薇、紫荊、錦帶花,棣棠花色金黃,綴於柔枝之上,如繁星點點;薔薇枝條攀援於園牆之上,花苞粉嫩,初綻幾瓣,香氣清甜;紫荊花簇生於枝幹之上,紫豔奪目,似雲纏繞;錦帶花色澤豔麗,粉紫相
間,綴滿枝頭,爲春日增添幾分熱烈之氣。
曲江碧波之上,水畔菖蒲新生,綠葉修長,亭亭玉立;水荷雖未綻放,卻已有嫩綠的荷葉浮出水面,卷舒自如,與岸邊花木相映成趣。偶有水鳥掠過水麪,銜起一縷漣漪,驚擾了岸邊賞花的遊人,也爲這春日盛景添了幾分靈
動。園中亭閣之下,石縫間還生長着迎春、蒲公英、二月蘭等細碎小花,雖無名花之豔,卻也小巧可愛,點綴於綠茵之間,盡顯春日生機。
此時的曲江坊,遊人漸多,仕女公子攜手而行,或駐足賞花,或臨水遠眺,笑語盈盈。東風拂面,帶着草木的清香與花卉的芬芳,漫過芙蓉園的亭臺樓閣,漫過曲江的碧波,也漫過長安城南的街巷。千樹爭綠,萬卉競芳,楊
柳依依,繁花綴徑,既有松柏的蒼勁,又有桃李的嬌豔,既有名花的雅緻,又有野花的靈動,盡展盛唐長安二月二開春的萬種風情。
也印證了“長安士庶每歲春秋遊者,道路相屬”的盛景,成爲鐫刻在盛唐記憶中的春日畫卷。而在這一片繁華初綻,遊人如織的盛景當中,卻藏着一處相當鬧中取靜的隱形區域。或是說,往來遊人士女、寶馬香車,行至此處一
定範圍,便會自然而然避開某個特定方向——或被驟然橫亙的青磚高牆所阻,牆頂爬滿新抽的藤蘿,掩去內裏景緻;或被值守的防闔、門閽客氣勸離,語氣溫婉卻態度堅決,無人敢輕易逾矩。
這片隱祕區域的核心,便是得以附近顯貴贈予的兩座園子,而剛剛完成擴建工程不久的清奇園。園中的外院主事,乃是曾外放的宮中女官瑾瑜,此時正趁着閒暇,在園中原地保留的假山上設爐烹茶。青石案上,銀壺煮水滋滋
作響,砂罐中炙烤的小食泛着淡淡焦香,她素手輕執茶筅,目光卻越過假山層疊的石峯,遠遠眺望曲江兩岸融水開春的初景,眉尖微蹙,心思早已悄然放散,似在追憶過往,又似在思索前路。
風攜着曲江岸邊的花香浸入園中,拂動瑾瑜水色素裙、青裘披巾的衣袂,爐上茶水漸沸,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這般閒逸光景,一晃便是數載,清奇園的草木愈發蔥蘢,而瑾瑜立在假山上眺望的身影,也成了園中一道
常見的景緻。
“瑾娘,今個兒,是你第一遭陪夜的日子,還請早做些準備。”侍女之長舜卿的聲音,仿若還是響起在身邊,也驚醒了瑾瑜正在發散的遐想;卻又露出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但她最後還是沒有將疑問付之於口;
這些豪門顯赫人家的陪夜,可以有很多種意思;最簡單的自然是,作爲外院的管事人,值守在女主人的寢居外間,屏扇隔開的雲牀上,以備隨時的傳喚和招呼。但在此處府上,這是身爲侍女之長的舜卿,日常的職責之一,按
理也輪不到她來越俎代庖。
因此,在這般情形下的陪夜,就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意味;不過,素瑾瑜在宮中時,雖然一貫潔身自好,但也不是毫無見識和眼力價的雛兒;自然知道一些閒極、苦悶之下,衍生出來的種種傳聞和是非。
比如爲了解乏或是開解寂寞,有些人會私下以姐妹之名,結成某些虛凰假風,聊以慰藉的對子;乃至以假扮的夫妻,私下相稱。但只要不是鬧的太過,或是將此事翻到明面上,乃至驚動了聖駕,就算是中宮所屬的諸尚,也會
多少網開一面的。
而對於這位,從小就締結下淵源,並引以爲手帕交的裴家阿姐。瑾瑜一直以來都是相當的親近與熟稔,甚至還有幾分潛在的敬仰和羨慕;更何況日進承蒙對方,如約收容,不出意外的話餘生都要在府上相伴終老了。
哪怕有可能產生,更進一步的親密關係,或是在一些個人陰私上,打成某種的默契;未嘗也不是一種穩固自身地位的出路。比起那些嫁入公候藩邸的女官同輩們,以妾室的身份,深陷在後宅的爭寵算計中難以自拔。
這一點額外的代價,卻又算不上什麼了。畢竟,裴娘子可是當世謫仙,唯一公開認定的大婦,一舉一動都牽動着京兆內外的清奇園女主人;在那位謫仙人出外其間,代表他的立場和態度,甚至代爲發號施令的存在。
這種潛在的威勢滔天和巨大影響力,甚至都水漲船高的澤及到,她們這些身邊的側近人員上;但相對於,早已被那位謫仙人,收入私房侍奉的舜卿;作爲後來人的瑾瑜,在身份和地位上,就不免有些尷尬和微妙了。
在外行走的時候,她固然能夠代表裴娘子,在日常事務上做半個主;但也不免爲一些無端的揣測,和無來由的影射,有所困擾和尷尬。比如,昔日宮中共事的故舊,會代表那些宗室貴眷,乃至中宮的背景試探於她。
在這種情況下,若能與這位聯繫多年的手帕交,發展出更進一步的親密聯繫;建立起更加緊密的紐帶,卻也不是什麼難以令她接受的事情。在宮中歷經風波和險惡的經驗教訓,這世上豈有能隨心所欲,盡善盡美事。
就算是裴娘子也難免早年遇人不淑,直到遇上那位謫仙,才迎來了雲開霧散,風光霽月的莫大人生轉機;既然餘生都有了可靠的着落之處,她又能更多奢求什麼呢。因此,她依舊是面色如常的處置,安排了諸多事務。
直到入夜的燈火闌珊之後,才隨着換過一身行裝的舜卿,來到了與五重樓/六花院,隔着池泊上的廊道、亭臺水榭,遙遙相望的聽流小築內。門廊下的垂拱上,蹲着清奇園內的吉祥物,那隻長不大的貓兒“鏽斑”。
用幽幽的暗綠色眸子,在陰影中盯着她,同時打了一個可愛的大大哈欠。而在門廊的階梯上,一坨肥碩到圓滾滾的赤狐,正四腳朝天的仰面做裝死狀;哪怕是人來了也好不避讓。它正是裴娘子日常須臾不離的寵物。
然而,在進入了聽流小築的前廳後,舜卿才解開了身上披遮的氅衣,露出一身黑裙白兜,蕾絲花邊的經典女僕裝;然而,瑾瑜很快就注意到,她這一身的打扮,看似與平日裏大致相仿,卻在細節上卻有着諸多差別。
原本寬大遮足的黑緞裙襬,縮短和收緊了一截,直接露出穿着淨白花紋簡襪的小腿,和光潔鏡黑的圓頭高跟皮鞋;而凸顯出原本被寬裙遮掩起來,曲線分明、跌宕起伏的腰身臀線,厚實的緞面黑裙,也變成了綃紗。
在室內的光影折射間,隱約顯露出一雙豐潤而修長的大腿;而舜卿上身的織花白兜上,也不知何時多了一處,撐得鼓脹脹的心形開口;同時在腋下,後背,展露出了大片的雪白肌理;隱約可見純白縷空的蕾花內襟。
再配上她肩上的藕色透明披帛,與露出齊肩泡袖之外,那對絲綢長套包裹之下,光潔肉致的纖長粉臂;雖然看起來,依舊是端莊而不可褻瀆,卻不由自主生出一種典雅婀娜,婷婷玉立,令人難以移目的曼妙與動人。
然而,除了舜卿這一身,頗爲私密的打扮之外,就再沒有什麼異樣了;陪夜真的就是陪夜,只是讓瑾瑜從原本值守的五重樓/六花院外側,專門給她設置的小套間;挪到聽流小築內,繼續履行外院管事的職分而已。
最多是身爲女主人的裝娘子,會在相對私密的環境下,穿戴的更加寬鬆隨意一些;也不那麼講究鬢髮、配飾的穿搭、儀態的保持而已。而那些同屬於“謫仙人”的女人,時不時也會在此小聚一二,進行交流和娛情爾。
無論是對弈、彈琴、唱和;或是安靜的看書、丹青、練字;還是說起一些街市上的見聞,新近女眷圈子裏的時新話題和風尚;或又是門下的各項產業,代爲操持的進項;朝堂上的風吹草動,都會撿一二事品評之。
但更多的時候,還是一起關注那位“謫仙人”,息息相乾的消息;或是給她們各自傳遞口信,聽取建議想法,安排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因此所謂的“陪夜”,更像是裴娘子有心提攜,讓她更加融入內院的一種舉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