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船不知多久之後,原本平緩流淌的河面漸漸變得奔湧急促,刺骨的水流裹挾着泥沙,泛起渾濁的黃浪,拍打着船舷的力道也愈發強勁。就在這時,河面上開始陸陸續續地衝刷下來各種雜物——大大小小的船體碎片漂浮在水
面,有的還沾着乾涸的血跡;數截粗壯的龍骨沉浮不定,被河水浸泡得發黑,上面佈滿了詭異的劃痕;還有殘破的帆幅殘骸,在浪濤中隨波逐流,早已沒了往日的規整。
更令人心驚的是,遠遠望去,河面上還漂浮着一些宛如死魚一般的東西,湊近了纔看清,竟是一具具浸泡腫脹的屍體。它們渾身發白,面目模糊,乍一看上去像是不慎落水的溺亡者,可隨着水流稍稍靠近,衆人便能清晰地看
見,這些泡大的浮屍身上,佈滿了明顯的傷痕:有的被生生撕裂、扯斷,內臟外露;有的被鋒利的器物割開長長的傷口,皮肉外翻;還有的身上有着清晰的啃咬痕跡,殘缺不全,顯然絕非簡單的溺亡,而是遭遇了極爲兇殘的屠戮
與啃噬。
這一幕,也讓馬赫牟不由自主的後背發涼,全身驚懼起來。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河面上漂浮的那些殘破浮屍,指尖得發白,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自幼生長在邊境,見慣了廝殺與傷亡,卻從未見過這般
慘烈的景象——一具具屍體殘缺不全,啃咬與撕裂的痕跡觸目驚心,絕非尋常水匪或是部族爭鬥所能造成。
他心底滿是駭然與疑惑:這才過了一個冬天而已,自己所熟悉的鹹海道、圖蘭行省境內,不知又發生了怎樣的慘劇和災禍呢?那些異怪愈發猖獗,連尋常行船與漁民都未能倖免!就像是印證着他的憂慮,不多久之後的河灣
處,更多的破損船隻橫七豎八地擱淺在蘆葦淺灘之間,船身殘破不堪,有的斷成兩截,有的船底朝天,上面佈滿了劃痕與血跡,與周邊枯黃的蘆葦交織在一起,透着一股觸目驚心的破敗。
亦有個別的倖存者,渾身溼透,衣衫襤褸,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攀爬在斜倒的船桅上,身形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便會墜入湍急的河水之中。在見到船隊的漕船之後,那名倖存者眼中瞬間燃起求生的光芒,急忙揮舞着雙臂,聲
嘶力竭地叫嚷着什麼,語氣裏滿是絕望與期盼。
可惜距離隔得太遠了,河面奔湧的水流與凜冽的河風交織在一起,嘈雜不已。對方竭盡全力喊出的聲音,沒能傳出多遠,便被呼嘯的河風與水流奔滾的嘩嘩聲徹底吞沒,連一句完整的話語都無法聽清。反而是因爲他這般激烈
的反應和大幅度的舉動,似乎驚動了水下或是殘破船隻中潛藏的什麼存在——他所攀附的船桅下方,隱隱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動,順着桅杆蔓延開來,連他抓着桅杆的雙手都能感受到那份震顫。
緊接着,又從那艘斜倒船隻高高翹起的船頭破損處,慌慌張張鑽出了另外兩名倖存者,他們面色慘白,渾身顫抖,顧不得多想,毫不猶豫地攀爬上來,似乎想要藉着這根相對完好的桅杆尋求生機,卻不料這一舉動,惹來上頭
那名倖存者的驚呼和叫罵連連,神情中滿是焦躁與驚惶。因爲,隨着他們的動作,這艘自船尾大半截沒入河中的行船,再度發生了劇烈傾斜,船身搖晃不止,彷彿下一刻便會徹底傾覆。
同時,浸泡在河水中、破損嚴重的船體,原本就開裂的縫隙也變得愈發寬大,渾濁的河水順着裂縫瘋狂湧入,加劇了船身的損毀。肉眼可見的一塊塊大小不一的船體碎片,自嚴重變形、高高翹起的船頭上,相繼剝落、掉進湍
急的河水中,激起一陣陣細碎卻急促的漣漪,轉瞬便被浪濤吞沒。
下一刻,在桅杆上三名倖存者斷斷續續的驚呼叫罵聲中,水下突然竄起一道巨大的黑影,帶着凌厲的勁風,重重砸在翹出水面的船頭甲板上,“轟隆”一聲悶響,本就岌岌可危的破船被撞得重重一歪,船身傾斜角度瞬間變大。
正在奮力爬上桅杆的其中一人,猝不及防之下脫手失足,慘叫着從桅杆上跌墜而下,重重砸在傾斜溼滑的甲板上,還未等他掙扎起身,便被洶湧的河水裹挾着,瞬間消失在了渾濁的浪濤之中,沒了半點動靜。
而剩下的另一人,見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驚呼亂叫着,拼盡全身力氣加快了攀爬的動作,指尖死死摳着桅杆的紋路,不肯有半分鬆懈。可他早已被飢渴與疲憊折磨得脫力,再加上心神大亂,手忙腳亂,身體不斷從桅杆上滑
落,手掌被粗糙的木質磨得鮮血淋漓,卻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地重新抓撓着,眼底滿是絕望與恐懼,唯有求生的本能,支撐着他繼續向上攀爬。
眼看下方的不明黑影,再度沿着傾斜溼滑的甲板,裹挾着大蓬渾濁的水花,張着獠牙猛撲向他,那股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來自桅杆上方的一隻手臂,突然間伸了下來,死死
抓住了他再度滑脫下去的臂膀,緊接着一股強勁的力道傳來,將他向上用力拉動了一截。
他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一個趔趄,卻也頓時以毫釐之差,驚險躲過了下方黑影的撲擊之勢——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那黑影重重砸在斜翹的甲板上,竟硬生生砸出一個淺淺的凹坑,木屑與水花四濺,力道兇悍得令人心驚。但
還沒等剛爬上桅杆的倖存者換過一口氣來,緊繃的神經尚未鬆懈,突然從下方的水面進射而出一股粗壯的水柱,如利箭般正中他的胸腹之間。
強勁的衝擊力讓他慘叫一聲,渾身力氣瞬間被抽乾,雙手再也抓不住光滑的桅杆,一頭直直跌落而下,重重撞在傾斜溼滑的甲板上,昏沉之際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幾乎是他落地的瞬間,那碩大的黑影便迅猛撲上,一口將
他死死咬在口中,骨骼碎裂的脆響混着淒厲的慘叫,轉瞬便被風浪吞沒。
而這時候,船桅上僅剩的那名倖存者,見狀徹底崩潰,淒厲地叫喊起來,聲音裏滿是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就在此時,正在緩緩靠近的船隊上,衆人也終於看清了那黑影的真面目——赫然是一種宛如山鯽、攀鱸一般的魚怪。體
型足足有牛馬大小,鰭肢粗壯厚實,末端還長着尖銳的勾爪,能夠深深攀附、潛入在堅實的硬木甲板之上,行動迅捷有力;而它徹底張開的頭部,卻不像尋常魚類那般,反倒宛如七鰓鰻一般,佈滿了密密麻麻、泛着冷光的盤齒口
器,模樣兇悍又詭異。
落入其中的那名倖存者,瞬間就沒有了生息,連最後的慘叫聲都未能傳出。只見魚怪的盤齒口器瘋狂伸縮閉合,骨骼碎裂的細微聲響被風浪掩蓋,下一秒,一大蓬夾帶着血肉殘渣、衣物碎屑的血水,便從它開合的口器間噴湧
而出,染紅了周邊渾濁的河面,順着傾斜的甲板緩緩流淌,最終匯入奔湧的河水中,轉瞬便被浪濤沖淡,卻留下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桅杆上僅剩的倖存者,目睹同伴慘死的模樣,已然被逼至絕境,亦是嘶聲吼叫着,雙眼赤紅,狀若瘋魔。他胡亂抓起身旁折斷的木質橫杆、破碎的帆布碎片,拼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一股腦地向着下方的魚怪頭顱砸去。可這般
反抗,卻像是螳臂當車一般,橫杆與帆布落在魚怪光滑黏膩的頭顱上,只發出“砰砰”幾聲微弱的悶響,便瞬間彈開,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反倒徹底激怒了下方的魚怪。
下一刻,一股渾濁腥臭的水柱,再度自魚怪頭部噴湧而出,直衝桅杆之上。他驚覺不妙,急忙側身躲閃,可桅杆頂端的空間本就狹小逼仄,根本無從避讓,終究未能完全躲開——水柱狠狠衝在他的一側肩膀和頭臉上,力道之
大,讓他渾身一震,身形踉蹌着貼在桅杆上,就像是被射水魚擊中的小蟲一般,雖然未曾直接從桅杆上掉落,卻也不免身受重創。
他肩頭的衣物瞬間被水柱衝得破碎不堪,露出了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肌膚,新鮮的血水順着新添的傷口與舊傷匯流而下,順着手臂滴落,砸在傾斜的甲板上,與先前的血污融爲一體。這時候,更快撐不住的,卻是他立身的這根
桅杆。
歷經風浪侵蝕、船體傾斜的拉扯,再加上方纔黑影撞擊的震盪,桅杆根部早已不堪重負,只聽一陣沉悶而刺耳的“吱呀”聲緩緩響起,那根勉強支撐的桅杆,正從根部一點點催折、傾斜,木屑簌簌掉落。不等他反應過來,桅杆
便帶着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向下方,連帶着他的身軀一起,狠狠撞在了碩大魚怪的身側。
這一刻,他徹底陷入了絕望,雙眼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緩緩展開的層層盤齒,那泛着冷光的齒尖透着致命的寒意,可他的腿腳卻被斷裂的桅杆死死壓住,動彈不得,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只能任由死亡的陰影徹底將自己籠
罩。下一刻,在撲面而來的燻人腥臭中,閉目等死的倖存者,就聽見噗嗤一聲悶響,大片冰冷溼滑的粘稠物質,噴濺在他滿頭滿臉的全身上,那股腥腐之氣嗆得他幾欲窒息,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以爲自己已然進了魚怪的毒手。
待他激烈喘息着,用顫抖的手掌狠狠抹掉糊臉窒息的黏糊糊污物,重新睜開眼眸之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徹底愣住,連恐懼都瞬間凝滯。他分明看見,那隻相繼吞噬了兩名倖存者的碩大魚怪,竟自頭顱處爆開了大半截,碎裂
的血肉與粘稠的漿液淋漓地鋪散在傾斜的甲板上,一支粗大的奇型箭矢深深貫穿了它的頭顱核心,只露出帶着金屬尾羽的一小截,箭鏃上還滴落着混雜着內臟碎屑的污血。
遠在百步之外的河船船頭上,一名內行隊員也鬆開發射過的大號鐵臂弓,重新搭上一支伸縮勾爪的精鋼大箭。而頭顱殘缺大半的魚怪身體,卻依舊不甘地激烈掙扎着,粗壯的鰭肢瘋狂拍打甲板,自破損的內腔不斷泵射出一股
股帶着臟器和血肉團的污血,滾滾流淌,染紅了整片甲板,也順着船舷匯入河中,將周邊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紅。
最後,當魚怪殘軀終於耗盡所有力氣,失去了攀附甲板的力道,拖着殘破的身軀緩緩滑落,沉入湍急的水花之中後,河面之上卻並未恢復平靜。在魚怪殘軀沉入處,大片的污血順着水流快速擴散開來,宛如一團猙獰的紅霧,
竟隱隱吸引和匯聚了更多水下遊曳而來的碩大陰影——那些陰影在渾濁的河水中來回穿梭,身形各異,卻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顯然,這隻魚怪的慘死與污血,又引來了解更多更兇險的存在,絕境尚未真正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