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燦爛,起伏翻湧的海濤裏,那具巨大的“屍鯨”始終破浪前行,硬生生衝碎沿途諸多潛在障礙,自身卻也被磨得傷痕累累??它像一株被強行堆砌的臃腫聖誕樹,軀體上嵌滿密密麻麻的殘片、碎塊,在海水中透着殘缺而壓
抑的龐大。毫無徵兆地,這具飽經摧殘的軀體驟然向下一沉,支離破碎的骨血當場崩解,化作一蓬綻放的血肉狂花,在濤聲中轟然爆散、翻滾蔓延。
船首之上,江畋立在海風裏,敏銳感應着海中殘留那股活性反應的潰散,不由暗自微嘆??這具“屍鯨”終究是撐到了極限。好在他驅使它的核心目的已然達成,這片海域沿途的大部分障礙,都已被其硬生生掃清,餘下行程
裏,即便沒了這具龐然大物助力,也無關緊要了。
就在那團污濁血肉在海水中沉浮淡散之際,一抹靈活的身影悄然遊出:那是一團形似剝皮魷魚的活物,正是從“屍鯨”體內孵化蛻變而成的腦子體。它拖着長長的肉須,身形迅捷地緊隨“飛騰”號船側,在浪濤中忽上忽下,同
時向外投射出隱約模糊的意念波紋,那姿態竟如搖尾乞憐、等候指令的貓狗一般,充滿了親和、溫順的隱約本能。
江畋心念微動,循着那類似腦蟾的波動頻率,向它傳遞了自行覓食,且不得攻擊同類船隻的指令。指令剛落,這團新的魷狀子體便嘩啦一聲潛入深海,轉瞬沒了蹤跡。卻不知曉,江歌這一時突發奇想的就地放養,會讓屍鯨
孕育而出的這團小東西,在這片污染嚴重的海域中,蛻變成何等模樣的存在。
這並非江畋一時興起,實則源於“次元泡”中腦蟾本體的說法????它分裂出的子體,能因地制宜順應環境,完成適應性孵化與蛻變,最終誕生的存在,會自然演化出契合環境的形態與異化能力。腦蟾當年便是憑藉這一特性,佔
據遠古巨獸頭骨雀佔鳩巢,再通過無數分裂的子體與次級末端,世世代代變相掌控着那片區域的城丘蜥人及冷血獸類聚落,彼時那些聚落已發展成熟的部落文明與氏族階層。
只不過這種蛻變具有唯一性,一旦完成海洋環境的特化轉變,便會對陸地產生嚴重不適,此後只能以海洋中的各類存在爲目標,進行吞噬與分化末端的控制。當然,這一能力最大的價值,在於能夠捕獲並控制體型龐大的遠古
生物。那座城丘的蜥人氏族之所以能馴化諸多爬行類、冷血巨獸,進而成爲界域第一大勢力,根源在於此。
值得一提的是,被腦子體植入寄生的巨獸,會喪失大部分意識、智商與主動性,反應遲鈍且攻擊性大減,甚至連自身天賦都會弱化,僅餘下被動的生存本能。但通過卵生孕育孵化出的後代,卻能規避這一缺陷,保留完整的
能力與自主意識。也正因如此,江畋纔對這隻被放養在污染海域的海生子體,充滿了期待,好奇它最終能進化、增殖到何種地步。
反正這方時空本就異變此起彼伏,多這一點微小的意外變量,也無足輕重。但倘若能藉此收穫一批可影響,可操控,甚至能溝通交流的海生造物,對於以廣袤東海乃至遙遠新洲/北俱蘆洲,爲核心命脈與利益根基的東海公室
而言,無疑是無可比擬的巨大好處與潛在價值。這亦是江畋在長期暫離世子身份期間,爲東海公室暗中增添的,又一張底牌與憑仗。
但下一刻,江畋眉宇間的思索驟然斂去,眉頭忽然一蹙,轉頭看向立在身後,手捧披風與大氅的雙子侍嬪,語氣冷冽地吩咐:“回艙,我要修煉了,你們負責陪侍。”“是,殿下!”應答聲清脆利落,身着青、綠兩色羅褙曳裙的
蒼星與翠星,身姿嬌俏卻動作沉穩,連忙上前殷切地簇擁住江畋,一行人快步走入上甲板的頂艙深處,厚重的艙門被依次閉合,將海風與濤聲徹底隔絕在外。
??我是久違的劇情分割線??
數千裏之外的洛都,上陽苑被晨霧輕籠,檐角銅鈴隨微風輕響,全新一天的氣息已浸透苑中每一處角落。監國殿下的日常,自寅時便已開啓????內侍輕手輕腳入殿時,他已端坐於妝臺前,由宮人梳理髮髻、換上玄金繡四爪龍
紋的監國常服。
衣料上的龍紋金繡在晨光下流轉,既顯儲君威儀,又謹守未登基的規制,他望着鏡中身着朝服的自己,心中暗歎:這?冕雖美,卻也如枷鎖,自小被立儲,冠禮/成年的後御門聽政,直到前些年受命監朝政以來,他便再無
半分鬆懈之時。
晨起的問安和禮拜畢,他直奔勤政殿,案頭早已由內閣學士分類疊好文書,最左一堆是近期各種典禮儀軌修訂稿;中間是通政司和尚書省呈遞的,來自各都府、分道州郡的奏報,多涉歲末糧秣、地方吏治;最右側是宗藩兩院
的進文,記載着四夷九邊動靜與諸侯外藩事宜;分量稍輕的一堆,則是樞密院、總綱參事府報送的,關於在京、駐泊、輪邊的南街十六衛,以及各大都護府、都督府軍城鎮成,經略、防禦、守捉、團結各使等,中外軍序的例報和
動態表章。
唯有宿衛禁內,扈從聖駕的龍武、神武、羽林等北衙六軍,以及內操衛士的外團內標、內苑與殿前儀衛各班,不在此列。這些乃是天子專奏範疇,僅定期轉發東宮知曉。他心中清明,在踏出最後關鍵一步,登上至尊大位前,
自己能真正支派差遣的,不過是東宮名下的十六府,以及京中金吾六街使麾下的勳、翎、策府子弟罷了,這也是確保歷代大位交接的衡重。
排列在最後的一堆文書,來自外朝政事堂的樞機五房、殿中監的隨軍外監、宮臺省的外藩宣使,及內侍監麾下武德司,記錄着重點勢力與關鍵人物的動靜。近些年,這部分又添了新渠道與內容??新成立不久的東都暗行御史
本部、西京裏行院,大內直屬的清正司,以及樞密院組建的五營、京華與新京兩社奇人異士,所呈遞的獸災、異變處置章程,還有民間各方興起勢力的隱祕動向。
而翻閱這些涉及獸災、異變的文書,也是他日常聊以解乏的選擇之一。身爲一國儲君,總攝朝政的監國殿下,既已得天子私下許以禪位的口頭承諾,手中逐步移交、處置的政務便日益繁,無一日得閒。他終究沒有機會親眼
見識那些窮兇極惡,詭譎異常的異變之物?????即便是進獻到大內的貢物製品,也早已被宮人精心炮製乾淨,面目全非,難尋本來模樣。迄今爲止,他唯一得見的異狀造物,不過是代表天子,親赴右坊見過那具柱間高大的巨蜥頭
骨。
偶爾有活物被拉至皇城前巡遊示衆,也早已被去除爪牙,重創禁錮,再輔以湯藥壓制,牢牢鎖在特製牢籠中,謹防驚擾天家貴人與勳貴眷屬。是以,他只能靠着這些枯燥的官樣奏報,搭配當事人的細節補充,尤其是那位遠在
西北外域的“謫仙人”身側之人祕密發回的日誌與起居注、西京裏行院定期刊發的圖譜內抄,才能勉強勾勒出那些豐富多彩、驚險紛呈的異域經歷,聊慰心中好奇。
只是入冬日深,關於那位西北外域“謫仙人”的消息,卻日漸稀疏,對方似乎陷入了某種蟄伏安穩的狀態。從萬里之外河中、大夏邊境飛訊急遞傳回的內容,大多不再提及“謫仙人”本人,反倒聚焦於新現身的雪中異怪??那些
隨寒風蔓延的妖異之物,正被其麾下得力干將逐一斬殺剷除;另有消息稱,大都督府境內新發現的巨大溼熱地下祕境,其麾下正穩步推進開拓事宜。如今在祕境中建立的推進據點,已延伸至數十裏外的第七處,且開始驅使勞役
捕獲的短身人與侏儒怪,爲祕境開拓助力。
值得一提的是,從那處溼熱地下祕境中捕獲的一小羣夜影異馬,其後代已被選定爲進賀天子萬壽節的貢禮,藉着重新恢復拓寬的天山南北道與安西商路,萬里輾轉抵達河西道境內,不日便可送入上京長安。相較於這些令人略
感期許的西域消息,南海公室宗家大祭期間驟然爆發的一連串變故,卻讓政事堂諸公乃至皇城大內的天子,都始料未及,陷入了被動。
朝堂之上,滿是接踵而至的疑雲與驚惶:南海公室主父大王竟要廢黜立儲多年的嗣君,自廣府風災過後便與嗣君一派兵戎相見?通政司“大羅網”與樞密院“小羅網”,在廣府經營數十載的地盤據點,爲何一夜之間盡數癱瘓?武
德司、三司四使及各類差遣官,要麼束手無策,要麼集體失聲,竟無一人能傳回確切消息?更令人憂心的是,南海消息斷絕長達半月有餘,直至有人借海路繞遠路,從黃河水域登岸,纔將零碎的初步見聞輾轉送至洛都,真相依舊
撲朔迷離。
要知道,南海公室出自一門三家,地處南疆海陸交匯要衝,公室勢力盤根錯節,既是朝廷藩籬與屏障,亦是代牧南海諸侯外藩的宗藩之長。此番宗家大祭本是南海公室彰顯權威、安定族內的盛典,卻陡生廢儲兵戈之變,且情
報網絡一夜崩塌,這般詭異局面,難免讓朝堂上下揣測紛紛??是公室內部權鬥白熱化,還是有外力暗中介入攪動風雲?就連洛都的國朝債市,也因此出現激烈波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令人措手不及的變故接踵而至。朝堂之上,諸多大臣就南海事宜爭論不休、互相拉扯,耗了數日才勉強達成一致??以大內名義派出使,攜天子詔書前往廣府安撫調解,同時密令調集淮揚、江西、荊
湖一帶的駐軍,整飭軍備、嚴陣以待,以防南海亂局擴散蔓延。可使尚未出洛都地界,廣府乃至整個嶺外的層層封鎖,卻毫無徵兆地自行解除了。
隨之而來的消息,更讓滿朝文武瞠目結舌:五嶺羣山之間,竟憑空多出一片綿延數百裏的高地叢林,山勢地貌徹底改易。原本流淌的江河或驟然改道,或水位驟升偏移,甚至有不少河道直接乾涸斷絕;陸上貫通南北的驛道、
商路被新起的林木與山巒阻斷,沿途城邑市鎮的位置也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空間錯位,有的半掩於密林之中,有的竟被抬升的高地託至山腰,往昔的疆界與格局被徹底打亂。
然後,什麼叫做,侍奉公室三代人的國老,發動宮闈之變,意圖謀害南海嗣君,卻被東海世子所阻止和破獲?什麼叫做,當代的公室主,被混入身邊的奸邪之輩,劫持和矇蔽;被自溫泉行苑解救之後,就自感有心無力,提前
讓位令嗣君主持局面?什麼叫做,公室大妃在海南本領,舉兵反亂對抗廣府的公室朝堂?什麼叫做,海南大島爆發妖異之亂,在祖廟舉起叛旗的韋氏大妃,及其黨羽被不幸波及,盡數遇難?
這些消息如驚濤駭浪般接連湧來,持續衝擊着大唐中樞好不容易達成的共識與決意。更令人焦灼的是,五嶺地貌驟變、山河阻絕之下,朝廷竟徹底喪失了從陸路直接發兵幹涉嶺南的能力。若改從海路調兵進軍,非但需大?周
折、耗時良久,更繞不開東海公室??朝廷水師南下途中,東海方面的反應與態度,早已成爲不可忽視的關鍵變量。而這所有消息之中,最令洛都朝堂震撼,讓他憾然失色的,還屬最後遞至東宮的那一份密報。
什麼叫做,東海公室與南海宗家,因此達成極大的和睦和親善,原本在堯舜太後晚年,呈現出漸行漸遠的兩家,就此呈現出重新合流之勢?這兩家,一者聯通東海萬里之外的新洲諸侯藩屬,一掌南海千百計的諸侯外,還有
潛在的祕境與異術資源;哪怕不是真正聯手,只是在對外事物上互通聲氣,表現出共同進退的態度!這對於天下的格局,乃至長安/洛都朝堂的衝擊,卻是顯而易見的。
更何況在此之前,另有多方親眼見證的消息佐證,那位東海世子身上,竟也覺醒了與西北“謫仙人”相似的神通手段。此事如驚雷炸響,徹底推翻了朝堂諸公此前的諸多判斷,更讓他將要繼承的大位,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
更關鍵的是,這兩位已被暗中證實乃是同出一家的雙生之子????一個紮根西北,逐步掌控西域異變與祕境資源;一個背靠東海,牽動海陸兩大勢力格局。兩大覺醒神通的存在分屬不同陣營,天下局勢因之被改寫,後續走向竟無從
預判。
饒是監國殿下素來沉穩內斂,見此封密文也再也無法安然自若。他猛地起身,動作之急竟震得案上奏文數歪倒,嘩啦啦灑落一地,可他卻渾然未覺,只攥緊密報,聲音因心緒激盪而微顫,高聲吩咐:“快擺駕!孤要即刻面
見聖上!”殿內內與近臣皆被這反常舉動驚得一怔,連忙俯身撿拾奏文,同時忙不迭應聲備駕,原本井然有序的勤政殿,因太子這一聲急喚,瞬間陷入忙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