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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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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大王!”“主上!”“主公!”??焦灼的嘶喊此起彼伏,穿透宴殿的煙塵與風雨。親衛們瘋了似的扒開傾倒的猩紅帷帳、碎裂的雕花屏風,還有坍塌成殘骸的雲牀,終於從斷木碎玉間拖出了滿身血污的孝感王梁浜。

他額角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血水混着泥灰糊住眉眼,華貴的冕旒早已崩散,一身珠配滾落滿地。親衛們跪地呼喊,指尖輕拍他的臉頰,直到他喉間溢出一聲悶哼,渙散的目光才勉強聚焦。兩人小心翼翼地架起他的

臂膀,攙扶着讓他半坐起身,此刻梁浜纔看清,這座曾鎏金溢彩、遍鋪雲錦、華燈璀璨的宴殿,早已大變樣了。

炸裂的餘威仍在殿內迴盪,曾經奢華的宴殿卻淪爲人間煉獄。鎏金雲牀被氣浪掀翻,斷裂的扶手嵌進滿地瓦礫,玄色錦緞與殘破的帷帳纏在焦黑的樑柱上,還在冒着嫋嫋青煙。屋頂被炸開一個大洞,雨水混着碎琉璃、木屑傾

瀉而下,砸在遍地的殘肢斷體上,濺起渾濁的血花。

殿內隨處可見死傷慘重的屍體,有的被衝擊波掀至牆角,肢體扭曲如傀儡,木偶;有的被燃燒的帷帳裹住,焦黑的軀體還保持着掙扎的姿態;殘留着煙氣滾滾的模糊空氣中,瀰漫着皮肉燒焦的糊味、火藥的硫磺味與黑人的血

腥味,無不令人作嘔。

倖存的官員,宦者和侍從,奴婢蜷縮在角落,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被碎石砸傷頭顱,鮮血順着額角淌下,混着雨水在臉上劃出猙獰的紋路,嘴裏不停發出淒厲的哭喊與呻吟。舞姬們的裙襬碎成布條,散落的珠翠與斷裂的髮簪

混在血泊中,瑟瑟發抖的蜷縮成一團,發出了哭泣與嘶喊聲。

其中一具服飾精美的屍體旁,還躺着半塊被燻黑的玉杯,杯壁上殘留的琥珀色酒液早已被血水浸透。幾根斷裂的廊柱斜斜撐着搖搖欲墜的殿頂,上面還掛着殘破的宮燈,火苗在風雨中忽明忽暗,將殿內的慘狀映照得愈發陰森

可怖。

一些外廊、立柱的角落,甚至隨着墜落、翻滾的燈盞、燈座;逐漸騰燃起了點點的火光,也照出了梁狼狽不堪的形象。他的王冠早已脫落,華貴的錦袍被撕裂數道口子,額角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糊住了半邊臉頰,原本威

嚴的雙目此刻滿是驚怒與狼狽。

昏昏沉沉的梁浜,被側近架着踉蹌前行,腳下不時踩到黏稠的血水,與生死不明的身體,殘斷肢體,每一步都牽扯着身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廢物!都是廢物!”他一邊掙扎一邊怒吼,卻被親衛死死按住:“王上,威

脅未除,此處兇險,先入密道避險!”

親從和護衛們簇擁着梁浜,衝到殿後的偏室內。其中一人用力推開鋪墊地毯,翹起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板,露出下方拾階而下的入口。暗道內瀰漫着淡淡的嗆人塵埃氣息,顯然許久沒有派上用場,牆壁上嵌着的夜明珠/螢石,

卻散發着微弱的綠光。

梁浜被攙扶進入暗道,身後的親衛緊隨其後,石板在他們進入後迅速合攏,將外面的哭喊與混亂隔絕在外。與此同時,一名體態與梁相近的親衛快步上前,抓起散落的玄色錦袍重新穿上,胡亂戴上那頂有些破損的發冠。

他刻意佝僂着脊背模仿梁的姿態,對着外間驚慌的人羣裝模作樣地嘶吼發號施令,試圖穩住場面。可他聲音中的顫音與生疏的儀態,根本無法掩飾內心的慌亂,反倒讓周遭的混亂更添幾分詭異。

這短暫的耽擱,早已無法遏制殿內倖存的,重臣、官員與外藩使臣的奔逃之勢。他們如驚弓之鳥般從宴殿內四散衝出,錦袍玉帶與沾滿泥點的甲冑撞在一處,華貴的紋靴踩踏着散落的珍饈與碎裂的瓷片。剛奔至殿外,便與各

自趕來救援的防闔、扈從撞個滿懷,又與搜索威脅的府衛和藩兵亂作一團。

有人嘶吼着“護駕”卻辨不清方向,有人舉刀戒備誤將同僚當作刺客,更有外藩使臣因語言不通被推搡在地,發冠、圓帽、幞頭和巾子,彼此掀翻,扯下、滾落泥水之中,引發使臣隨員與府衛的激烈衝突。原本的救援行動逐漸

失控,呼喊聲、怒罵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將公室居城內的混亂推向新的高潮。

雨絲順着塔亭飛檐簌簌滴落,裹挾着溼冷的風打在江畋肩頭。他倚在冰涼的檐角下,眸中掠過一絲悵惘,目光投向遠處????無數火把如獵獵燃燒的火龍,在宮道上奔湧交織,人馬調動不息,正以雷霆之勢封鎖現場,四下搜捕

一切可疑行跡,將一處處花樹樹木、亭臺樓榭照亮開來。

一時間的風雨更急,幾乎將下方的喧囂隱約隔斷。雨絲順着塔亭飛檐簌簌滴落,隱約打溼江歌的手臂,寒意浸透衣料。他望着雨幕中翻騰的火光,如羣龍亂舞舔舐着夜色,眼底的遺憾也漸漸凝成寒潭般的冷寂。只可惜沒

有“次元泡”模塊加持,他只能弄出這一枚火藥桶,終究沒能達成最徹底的效果。

忽然,一股奇異的情緒順着血脈竄動。那不是他的感受,而是這具軀體殘留的原主意念??一種壓抑多年後終於得償所願的歡欣,混着玉石俱焚的暢快,在四肢百骸間隱隱灼燒。江畋指尖微動,壓下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

脣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下一個該清算的,是誰?

念頭剛起,胸腔便傳來一陣悶痛,喉間泛起淡淡的腥甜。這具軀殼早已瀕臨極限,投射火藥桶的劇烈動作,讓好不容易稍有恢復的狀況再度惡化,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滯澀的疲憊。復仇是道需冷着喫的菜,此刻最要緊的,是找

個地方補充能量,恢復這具衰微的身體。

他循着另一個時空刻入骨髓的記憶,在搜捕的火光逼近塔亭石階前,縱身躍出角。身影如墨融入雨幕,腳掌輕點溼滑的宮牆,藉着陰影的掩護,朝着遠處那片零星亮着燈火的宮苑偏院掠去??那裏該有夜間值守的內公

房,大概率有足以果腹的熱食與暫避的角落。

與此同時,龍池宮後苑的星宿池被夜雨織成的水幕籠罩,池心大島孤懸於煙雨之中,島上“靈臺殿”的飛檐翹角隱在濃墨般的夜色裏,唯有閣內透出的暗紅色光暈,在池面映出晃動的詭異光斑。九曲迴廊入口處,手把大刀長戟

的黑衣宮衛如石雕般肅立,尖刃上的雨水順着血槽紋路滴落,將地面砸出一個個深色水點??這裏曾是宮中最隱祕的禁地,今夜正進行着一場隱祕異常的祭祀。

殿閣之內,數十盞獸首銅燈燃着摻了硃砂的油脂,火焰呈妖異的暗赤色,將殿中景象照得影影綽綽。地面鋪着柔軟無聲的黑色錦緞,上面用金線繡着繁複詭異的符咒,符咒中央古樸的青銅祭臺被打磨得金色奕奕、光可鑑人,

臺沿雕刻的五尊神像面目猙獰,分別捧着刀、鏡、索、印、鼓五種法器,神像嘴角似乎還凝着未乾的暗紅痕漬。

三十餘名童男童女身着統一的素白祭服,赤着雙足站在祭臺四周。他們最小的不過六歲,最大的也才十歲,眉眼間依稀可見家室顯赫,富貴優養出來的精緻白皙,有的髮髻上還彆着象徵身份的金玉飾物。可此刻這些孩子雙眼

失神,瞳孔渙散如蒙塵的玻璃珠,臉上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鮮活。細長的睫毛低垂着,嘴角掛着一絲詭異的淺笑,彷彿沉浸在某種虛幻的迷夢裏,對周遭的陰森全然不覺。

“時辰將至,恭請神駕!”一聲蒼老沙啞的喝唱響起,身着紫色鶴氅的白髮道人緩步走出內堂。他道冠上插着兩支鵰翎,頷下長髯沾着細碎的香灰,手中桃木劍劍身刻滿星辰點點,劍是用處子的髮絲編織而成。道人走到祭臺

中央,將桃木劍指向穹頂,聲音陡然拔高,“北地龍氣盛,南藩運數衰!今以貴胄精血,奉祀五通尊神,破洛都天子氣,助我王定天下!”

兩側立的灰衣侍者連忙上前,手中銀壺傾倒出琥珀色的藥汁,順着童男童女的嘴角緩緩灌入。孩子們喉結機械滾動,吞嚥間眼皮微微顫動,原本呆滯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痛苦和掙扎,癱軟的肢體也隱約抽搐起

來,卻被更深的迷醉覆蓋。

祭臺兩側的銅鼎被火種點燃,濃郁檀香裹着陳年血腥氣騰起,與殿外灌進來的雨腥味纏成一團,嗆得人喉間發緊??那氣味裏還混着孩童衣上未散盡的皁角香,更顯陰邪。道人足尖點過符咒上“五神”方位,踏罡步鬥的節奏驟

然加快,桃木劍在暗紅燭火中劃出五道殘影,竟似疊成五尊模糊神形。

他舌尖叩齒,唸誦聲從含糊變得清晰:“昔年江南五澤聚靈,山精水怪煉形爲神!一神持刃斷厄,二神執鏡照心,三神以索縛運,四神佩印掌祿,五神鳴鼓驚世??合稱五通,通幽冥,奪運改命,唯我是從!”咒語落時,銅

鼎煙柱突然擰成五股,直衝天頂。

童男童女們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齊齊向前邁步,赤足踩過冰涼錦緞,走到祭臺邊緣便踮起腳尖,眼瞼輕顫,如等待神諭的提線木偶,迎向那懸在頭頂的命運。祭臺兩側的銅鼎被引燃,鼎身鑄着的五通神傳說浮雕在暗赤火光

中愈發猙獰??那是江南水患時神以童血止洪的古事,此刻浮雕溝壑裏積着的陳舊血漬被熱浪得發軟,與新添的血腥氣一同滲出來。

濃郁檀香本是爲了掩蓋兇煞,卻反被這股帶着鐵鏽味的腥氣穿透,與殿外灌進的雨腥味纏成一團,聞着竟讓人喉頭乾涸,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手在抓臟腑。道人踏罡步鬥的軌跡愈發詭異,每一步都踩在錦緞符咒的“五顯”印記

上,桃木劍劃過空氣時帶起細碎的陰風,劍身上的血槽映着燈火,像極了傳說中神佛怒目時的血紋。

他口中咒語混着嗬嗬的喘息,字字清晰砸在殿內死寂裏:“昔年五顯真君降世,取童男童女精血凝形,斷江南水厄、奪豪富財運!今以貴胄血脈爲引,借神之力破洛都氣數??通幽冥,唯我是從;奪運改命,助王登極!”咒

語落時,銅鼎突然“噼啪”炸響,火星濺在童男童女的素白祭服上,擦出一個個破洞和焦痕。

他們卻毫無反應,反倒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着齊齊邁步,赤足踩過地上未乾的藥漬,一步步走到祭臺邊緣。孩子們踮起腳尖的模樣,竟與銅鼎浮雕中那些獻祭孩童的姿態分毫不差,彷彿千百年前的慘劇正在此處復刻,而他們便

是被神意選中的祭品,靜靜等待着利刃破喉的瞬間。道者滿臉莊重而眼神癡狂的繼續舞劍道:

“世人混稱五通、五顯,實則同源異流。古時道門將其規整,稱‘五顯真君,司掌人間祿運、地域氣數;而嶺南巫風保留的‘五通”之說,更顯其本真??能通陰陽,改氣數,卻也最是嗜血。”道人踏過地上的符咒紋路,走到那

最近一名男童面前,劍尖幾乎觸到孩子的眉心,“這五尊神像各學刀、鏡、索、印、鼓,對應真君五身:刀主殺伐,鏡照氣運,索拘魂靈,印掌權柄,聚神威。今日以三十餘名貴胄孩童爲引,便是要借五真化形之力,遙遙衝撞

洛都的天子氣數,爲我王大業前驅!”

隨着他的狂舞嘶喊,一名梳雙丫髻、粉裝玉琢的女童,身披雲綃霞、披掛?珞,端坐在一張堆滿香花、彩表的小輿上,被四名赤膊力士抬了上來。女童蓄滿淚水的眼眸中,猶自保持着神志清醒,卻渾身僵直如活體塑像一

般;驚駭絕然的任人將她臻首仰起,露出纖細的脖頸,肌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道人眼中閃過狂熱的光芒,桃木劍直指那名女童,“先以宗室血,引神開道!”

就在桃木劍即將刺落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隱約的爆炸聲,檐下的雨鈴輕微震顫,銅燈火焰猛地搖曳了一下。道人身形一滯,眉頭緊鎖,側耳傾聽着遠處的動靜。黑衣宮衛統領匆匆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帶着急惶:“護持真

人,前朝金吾仗院的武庫火藥爆炸,似有刺客作亂!”

“慌什麼!”道人厲聲呵斥,桃木劍重重頓在地上,定在烏木地面上。“祭禮已啓,神駕將至,豈容中斷?”他轉頭看向那些仍在失神的孩子,眼中狠厲與絕然畢現,“洛都天子的氣數正當蓬勃,豈是尋常手段輕易能破?這些祭

品本就需在亂中取血,方能顯神威!傳令下去,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靠近星宿池!今日便是天塌下來,也要完成祭禮!”

黑衣宮衛領命退去,殿內重新恢復詭異的寂靜。道人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桃木劍,這一次劍尖直指小?上,那名宛如塑像一般,被強行擺成了盤手跌坐姿態的女童女童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喉嚨裏溢出一絲細碎的嗚

咽,眼眸中再度滾下大顆的淚珠,卻依舊無法掙脫藥性的控制。

隨着在旁侍者不斷撒入助燃的香料和藥物,環繞着祭臺的燈枝、火籠越發的火光亮,映在孩子們蒼白的小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與祭臺神像的黑影重疊,宛如一羣即將被吞噬的弱小魂靈。直到道人重新哼唱完畢,

最後一小段咒文和祝詞;

這時,殿外的風雨愈發猛烈,遠處的號角聲與廝殺聲隱約傳來,匯靈閣內的祭禮卻並未停止。桃木劍落下的瞬間,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孩子們失神的雙眼,也照亮了人臉上扭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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