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聽得對方並沒有拒絕的意思,不禁大喜,道:“永叔先生請寬心,晚輩這朋友的印刷術非平常雕版可比,十數萬字的書每月能印好幾萬冊!”
“什麼?”歐陽修震驚不已,“好幾萬冊?”
蘇軾問道:“子賢,可是最近開封城裏的新華書館?”
“正是!”沈歡說道,“是我一個朋友開的。”
“那就沒有疑問了!”蘇軾轉而向歐陽修說道,“老師,這家印刷館看來與子賢說的一樣,有着常人難以企及的印刷法子。他們書店所賣之書價格便宜,質量上乘,以前買一本書的錢如今能買上差不多十本。早些日子學生就替老師買了好幾套呢!”
“原來如此!”歐陽修感嘆不已,“子賢,如此有利教化的利器,何不讓你那朋友把此術獻予朝廷,也好讓朝廷教化天下萬民!”
沈歡一聽差點又要搖頭,怎麼這些官員一聽到有好東西就要替朝廷佔爲己有呢,難怪商人都害怕官員,他們所謂“大義”一出,有時候還真只能乖乖把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獻出來,還是無償的。
“永叔先生,晚輩朋友也考慮過此事,他認爲獻予朝廷也不過是多印幾本書而已,若給有心人掌握了這些技術,祕而不宣,以此抬高書籍價格,於民於己都沒有利!如今他自己經營,一律把書籍價格規定爲一百文錢,總是方便了不少文人士子。另外他有着莫大的雄心壯志,想要把書籍生意做遍整個大宋角落,等過了幾年,價格穩定後,他將會無償向天下之人公佈此術,讓文人自己都能印上書籍,令我大宋文化功業更上一層!”
歐陽修聽得沈歡一通解釋,不由嘆道:“子賢,你這位朋友高風亮節,非常人可比呀!”
“他也是個讀書人,家傳經營,卻一心要方便天下讀書人!”沈歡看似替周季吹噓,其實不無自譽,畢竟新華書館更多的是由他做主,說幾年後免費提供活字印刷術,也不是空口白話,他認爲幾年之後估計也會有人琢磨出印刷術來,那時候的書也就很便宜了,沒什麼賺頭,還不如乾脆免費公開技術,還能換個好名聲!
歐陽修沉吟一下才道:“既然子賢的朋友看得起老夫,要把老夫文稿輯錄成集,當然得共襄此舉!過幾天由老夫整理好再派人給子賢送過去,如何?”
沈歡大喜道:“多謝永叔先生!另外,晚輩的朋友說了,以後都有規定,凡是所出之書,著者還在的都會提供稿費予他!”
“稿費?”歐陽修變了臉色,“子賢,老夫是這般爲利之人麼!若提錢財,老夫還真不把文稿給你們了!”
沈歡不慌不忙地道:“永叔先生,晚輩當然不是特意惹你惱怒。可這是書館的規定呀!”
“就說老夫不收吧,免費奉送給他的!”歐陽修不以爲意地說道。
沈歡嘆了口氣道:“永叔先生俸祿幾何?”
歐陽修道:“雖不至於家財萬貫,卻也足矣!”
“未做官之時呢?”沈歡又問。
歐陽修遲疑一下才道:“勉強可度日!”他幼年失孤,家境貧寒,還是母親一手拉扯大的,爲學時連買紙的錢都沒有,只能成爲古代在地上練字的名人之一。不過他也不以此爲羞,依然大方老實地回答。
“正是此理!”沈歡拍掌說道,“像永叔先生未發達時困窘處境,我大宋天下想必有不少人吧!其中也不乏才學之輩!若今後有機會出書,雖未發達,但能憑此稿費,也能救濟家用!永叔先生這趟若不收取稿費,他日士子文人聞之豈不是也要跟隨?這樣一來可就都要硬着頭皮放棄這些能救濟家用之財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稿費一項,全是個人努力所得,非偷非搶,取之又有何難哉?還請永叔先生爲天下之人着想,勉力收下這第一次稿費,也好給天下之人一個榜樣!”
“這個……”歐陽修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他月奉兩三百貫,一年下來算上其他賞賜,有幾千貫收入,從不缺錢,倒一時忘了當年困窘的處境了。
沈歡又道:“晚輩有幸聽得一個比較有趣的故事,永叔先生可有興趣一聞?”
歐陽修一愣,既而呵呵笑道:“閒來無事,子賢亦覺得有趣,想必不同凡響,聽來又何防!”
沈歡道:“魯國之法,魯人爲人臣妾於諸侯,有能贖之者,取其金於府。子貢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
這是《呂氏春秋•察微》中記載的一個典故,大體意思說的是:魯國的法律規定,魯國人在別的諸侯國家做奴隸,如果有人能幫助他們贖身,可以回來從國庫領取酬金。這條法律讓許多魯人得以重返故鄉。孔子的學生子貢從別的諸侯國贖回了一個魯人,但是回來後卻辭讓,不肯領取政府的酬金。孔子對他說:“子貢你這樣做是不對的。從今以後,魯人不再會贖人了。領取國庫的金錢並不會損害一個人的品行,但是不領取酬金就不再會贖人了。”孔子的另一個學生子路救了一個落水的人,那個人用一頭牛來答謝他,子路接受了。孔子說:“魯人以後都會勇於搭救落水者了。
歐陽修通達經典,怎可說沒明白過來,沉默半晌,既而嘆道:“果然是個好故事!老夫算是明白了,子瞻,你可明白過來?”
蘇軾聽聞老師問話,想了片刻,不由笑道:“子賢不愧是子賢,子瞻算是領教了!”
“道理很現實,卻也很簡單!”沈歡嘆道,“永叔老師今日若不取這些稿費,他日別人也不敢領取,苦的還是那些有才學卻貧寒的子弟呀!”
歐陽修苦笑道:“佛家有雲:我不如地獄,誰入地獄。老夫就做一次這個貪財之人吧!”
沈歡喜道:“多謝永叔先生成全!”
歐陽修哈哈笑道:“子賢,你們可有趣呀,老夫拿你們的錢,你們還覺得佔了莫大的便宜似的!”
沈歡道:“我大宋讀書人多如牛毛,能科舉做上官員的卻沒有多少,此舉也是爲了給這些讀書人一門爲生之道而已。像前朝柳三變,以他的名聲,若把他所填之詞輯錄印刷,想必也能大受歡迎,他也該取得一筆不菲的稿費,總也不至於死後連下葬之財都沒有!”
柳永雖然大了歐陽修差不多二十歲,不過他才死了不過十年,基本上可以算是同一時代之人,對於此人的遭遇,當然也頗多感慨,下場算得上是一個淒涼的文人了。這等有名之人,若真能出書,領取稿費,當不至於如此落拓,若今後真能爲這些文人改變這一局面,那麼他今日領取稿費之事縱是爲人所譏,也都認了吧!
沈歡也頗爲欣喜,這出版大業終於邁出一大步了,有歐陽修作宣傳,想必這個稿費一事已成爲定例,也算是自己爲這個時代文人做的一點點貢獻吧。像那個柳永,如此才情,最後竟然落得連《宋史》無傳的結果,真令人不勝唏噓。這稿費雖然看上去是自己喫了大虧,不過多年之後,這一批受益的作者成爲一個整體,那力量也非同小可!
沈歡又道:“永叔先生,這個稿費多少晚輩的朋友是這樣規定:以版稅而論,版稅呢就是以每本書定價十分幾爲作者所得,最後結果就是看到底賣了多少本。如今每本書基本定價都是一百文,版稅爲十分一,也就是說,每賣一本書,先生即可得到十文錢,若賣十萬本,那麼就是一千貫錢!”
“一千貫?”蘇軾喫了一驚,不由笑了起來,“子賢,雖然君子不言利,不過如此豐厚收入,連蘇某都不禁動心了!”
沈歡眼珠一轉,道:“子瞻兄當然也需要爲這教化天下之人出一份力!令尊文章獨步天下,也爲我等景仰,若是子瞻兄能請得其手稿,也一併印刷出版,當然,你與子由兄的文章也可一併拿過來,到時給你們父子一個合集,就稱‘三蘇’文集,想必也是盛傳千古之事!”
蘇軾聞言心裏一動,錢不錢還是另說,關鍵是這個名揚千古,就是他這麼豁達之人,也難以抵制這個誘惑,不禁說道:“就這樣說定了,蘇某回去一定勸家父整理書稿!”
沈歡嘿嘿直笑,“唐宋八大家”裏的宋代六位這裏就入網了四位,只差曾鞏與王安石就一網打盡了,真是一樁令人激動之事。雖然說現在蘇軾兄弟還年幼,文章之道也差了許多,不過並不妨礙他們的名聲。歐陽修的文集可印兩冊,總共應該能賣那麼三四十萬冊,蘇家父子三人再不濟也能賣到十萬冊,除了給他們的稿費,自己一方也還能賺他好幾萬貫,簡直是一本萬利之事!等到南方書市渠道打通鋪開後,這個利益應該更上一層。當然,王安石與曾鞏也不能放過,找個時間把他們也拉下水才成!
做成了一筆大生意,沈歡不禁高興,看看天色不早,來此的最後企圖也該道明瞭,扭頭看見蘇軾在一旁不由得有點爲難,自己獻給歐陽修關於濮議的策略,有點不大光明,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倒也不是不相信蘇軾的人品,此人品德無雙,可那張大嘴巴藏不住事,有什麼說什麼,這也是後來惹禍的原因。若給他知曉這般陰損的法子是自己獻出來的,還不知以後會給自己帶來什麼麻煩呢!
歐陽修人老眼睛不老,腦子更沒有昏庸,一眼看出沈歡的扭捏,微微看了一眼蘇軾,明白過來,不由笑道:“子瞻啊,老夫近來眼睛不大好使了,這個書稿又要整理出來給子賢,不如你先到書房幫老夫整理一番,如何?”
“現在嗎?”蘇軾愣了一下。
歐陽修道:“那就要看子賢急不急了。”
“急,很急,越快越好!”沈歡明白過來,不禁佩服歐陽修的手段,一句話就能把蘇軾乖乖支走,“就麻煩子瞻兄了!”
“有事弟子服其勞!”蘇軾站了起來,“能給老師整理手稿,那是學生的榮幸。學生這就去整理,儘快交付子賢,也好令天下之人儘快見到老師的文集!”說完行了一禮,快步走了出去。
待蘇軾走遠,歐陽修半眯着眼睛,呵呵問道:“子賢,有不是有緊要之事要與老夫說一說呀?”
“濮議。”沈歡緩緩吐出兩個字。
歐陽修倏地睜開眼來,端坐起身子,苦笑道:“子賢,這次濮議,你老師給是給了老夫不少麻煩呀!”
“預料之中的事!”
“哦?”歐陽修愣了一下,“聽君實說你早能料到濮議結果?”
沈歡道:“當日永叔先生與韓相公提出追封事宜,想必也難以料到今日景象吧,滿朝大臣幾乎都在抵制呀!”
“是啊,確實料不到!”歐陽修盡是苦笑。
沈歡嘆道:“事情已經到了難以收場的地步,太後都難以忍受了!如今看來,若再拖下去,不單御史臺要外放,想必韓相公與先生都難以保留。”
歐陽修笑得更苦了:“如今奈何?”
“非常時期使非常手段!”沈歡沉聲說道,“晚輩雖然是司馬老師的學生,理應站在老師一邊,不過晚輩卻不想再見事情拖沓,耽誤了朝政啊,先生想想,此事一拖半年,中外洶洶,連天下臣民都在議論紛紛,再不快點結束,下去就是難以收拾的黨爭了!爲了天下平靜,爲了朝堂能早日恢復到正道上來,晚輩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特來獻策一二。”
“子賢真有奇計?”歐陽修又驚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