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佐佐木的聲音卻是越來越清晰了。容不得他再想三想四，虧着，他是在他身體裏面的，他們議論紛紛爭執不休他全都聽得懂，便聽一些將官說天澗難破，齊魯大營又得到了支援，不如我們撤退算了。
一些人又說，守了這大半年的時間，濟南近在眼前了，難道我們就這樣顆粒無收的走開了嗎？
什麼也沒有得到，人力，物力，財力倒是消耗無數，這樣敗退而去無論如何也不甘心。
肖勁生便聽那佐佐木沉聲開口：“十天之前，那羅營長帶着至少有兩個連的人趕到了山澗，搶取物資，結果全軍覆沒，血本無歸，再加上先前傷亡，餓死的那些人，也就是說，如今齊魯大營也就剩下不到二百人了……”
肖勁生心頭一驚，原先只想着，他們有喫的了，活下去，能堅持下去了。
可佐佐木一筆一筆算過來，人員折損的這麼厲害。
還怎麼守？
怎麼打？
佐佐木兇殘成性，要是讓他攻破防線，打進了濟南，只怕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屠城百姓，濫殺無辜，他們流盡了血，固然是爲給大部隊拖時間，可也爲了這些無辜的性命，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再進一步了。
然而那佐佐木卻手指了沙盤上的山澗：“天險固然是難破，可如果沒有了重重肉身守住了關口，踏破此處還有什麼難處嗎……”
那些人瞬間都反應過來了，大佐的意思是要強行攻城了。
“大佐說得對……”
“爲天皇盡忠，死而無憾……”
畜生……肖勁生暗罵了一句，那怨念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了，潮水一般的，淹沒了他，吞噬了他，那佐佐木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可又不明所以，手管不住手，腳也收不住腳了，奇怪，他這是怎麼了，莫名奇妙，就罵了一句：“畜生……”
衆人還以爲他是在罵他們，都不禁齊刷刷的低下了頭去：“大佐教訓的是……”
看，畜生就畜生，連自己都承認自己是畜生了，然而那佐佐木卻已經有所覺察了，畢竟是獨擋一面的大將軍，意志堅定，心性冷凝，略一定神，肖勁生便覺得一股壓力湧過來了，堅持不住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奔着那掛在了營帳上的軍刀就衝過去了。
衆人還以爲他氣急了，要砍人。
紛紛向兩邊退散，那大佐心知肚明氣急敗壞，恨不能拉住了他們喊一聲快攔住我，然而手卻抓住了那手，猛然就刺向了自己胸膛。
“大佐……”衆人全沒有想到他竟然是愧疚到了這種地步。
“不要大佐……”
“我們還可以繼續打的，將功贖罪……”
“不……”不是我……那佐佐木有萬般氣恨卻說不出來，手死死抓住了軍刀，無論如何也不肯往下刺。
肖勁生壓迫了他，他卻是用盡了全身意志反抗，一來二去，堅持不住了，只覺得啪的一下，魂飛千裏，意識一下子便被彈回了體內。
他猛然一下子便坐起來了。
媽的！就差那麼一點點，肖勁生氣得捶牀，再堅持一下，幹掉那個佐佐木，敵人沒有了將領，說不定就此撤退了，都怪他，怎麼就這麼沒有氣性，捶牀半晌，終於，他是漸漸回過神來了。
夜深，山裏面靜的出奇。
只偶爾的，傳來了一兩聲蟲鳴……
他只覺得自己全身都是汗，反手抹了一把看住了自己的手……不是夢吧……太真實了……所有一切歷歷在目，連那佐佐木想什麼做什麼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忽然，他一下子警醒過來了。對了，那佐佐木大佐說，他們有喫的了，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是不是在做夢，不管這消息是不是真的，都應該提醒一下羅營長，敵軍有異，早做防備。
他站起身來，往營帳方向走，夜已經很深了，遠遠便看見偌大一個營帳裏燈火通明，人影晃動，絲毫都沒有要入睡的意思，奇怪，做什麼呢，這麼晚了還不睡，肖勁生想着進了營帳，這才發現，三連長四連長竟然都在這裏。
“這是忙什麼呢？”他不禁微蹙了眉頭，“不知道營長病着？”
“報告處長……”肖勁生軍銜是要比他們高一些的，見他問話，那三連規規矩矩的敬了個軍禮，“營長說，敵人發現我們有喫的，肯定就沉不住氣了，正和大家想對策呢。”
肖勁生後勤人員是不參與戰術策劃的，一聽之下，簡直肅然起敬，真不知道這幫人腦子是怎麼長的，竟然比他這個開了靈通的還要靈通一些，既然羅營長預料到了敵人的走向，也便不用他再費什麼口舌與他解釋了，湊到了他身邊，肖勁生壓低了聲音，把方纔看到的情形與他說了一遍。
虧着，是羅營長這硬氣，神鬼不懼，竟然是毫無困難的把這個消息吸了不說，反而立刻便找到了重點埋怨他：“你就不能再堅持一下……”
“唉……”說起來肖勁生自己也氣。
就那麼一點點，說不定他們就不用費盡心思對付這幫傢伙了。可惜他的能力總是維持不了多久，每次過了那個時間就失效了。
“算了……”羅營長隨手拋下了手裏的筆，“狼子野心，防不勝防，便是死了這一個，再派一個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話這麼說着，肖勁生心裏總算不那麼彆扭了：“營長，我猜，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了……”
“這老畜生……”羅營長哼了一聲，“欺負我們人少，那就讓他來試試吧……”
一夜之間戰防築起，那羅營長排兵佈陣，百般安排，埋下了地雷，鋪下了乾草，挖下了戰壕，熱火朝天，一心向戰，山澗低，易守難攻，想爬上來那是萬般不易的事情，所以，這才大半年來，他們才用幾百人的兵力拖住了敵人的大部隊，可如今，連餓，帶傷，帶死，帶殘，竟然是連幾百人都已經沒有了，肖勁生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還有戰力的竟然都不一百五十人……
佐佐木已經是高估他們了。
敵人的兵力是他們三十倍四十倍都遠遠不止……
他們面臨的是一場血戰。
更是一場全無希望的死戰。
“誓死守衛。”
“保衛濟南。”
“寸步不讓。”
“山河永駐！”
“誓與濟南共存亡！”
攻城的槍聲一打響，所有人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了。
可就算是這樣，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往後退一步，因爲每個人都知道，身後，就是濟南城數以百萬的生命，人們來當兵，來打仗，大多數人都不過是爲了混口飯喫，可稚子無辜，老幼婦孺，他們又怎麼忍心讓他們落入那些畜生的手裏去。
哪怕是用自己的血和肉，也要築起了一道城牆！
“衝啊……”
敵軍衝上來了，又被他們打下去了。
血戰從午夜一直延續到了清晨，衝鋒的號角響過一次又一次，催促着那些敵兵，用手裏槍和炮彈打破了那一道血肉之牆。人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去了，迫擊炮連連發射，人一但躲不及，瞬間就一片血肉橫飛，屍骨無存。
人牆被打成了血牆，身體被炸成了肉體。
眼見三連長倒下去了，那四連長慘嚎往前衝去。緊接着，便又被槍林彈雨按死在了戰壕裏……
“四連長……”
衆人痛呼一聲，至此，羅營長手下四位連長都已經傷亡殆盡，再也沒有一個可以用的人了……
敗像顯現。
無力迴天……
眼見那敵人在炮火掩護之下漫出了山崖，烏壓壓一片漆黑，一時間槍彈橫飛，炮火連天，竟然也是擋不住那些人往上衝的趨勢了。
肖勁生往四下裏看了一眼，人人都被炮火壓得抬不起來頭地，無人領頭，那敵人就要衝上來了，這羣小鬼子，真把二十一營當了他們的地盤了，他氣往上湧，一把抓起槍就伏在了地上：“我上……”
一梭子子彈掃過去了，那敵軍便如同螻蟻過境一般的直往下掉。
然而一波掉下去，便有一波補上來了。
一層又一層的人。
層層疊疊地，無窮無盡。
那槍管已經燙的握不住了，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躲開……”不知誰喊一聲，肖勁生剛一仰起了頭，便見那炮彈迎面而來，晴天霹靂，躲是已經躲不開的了，只聽轟隆一聲，響徹了耳邊，那一瞬間他全身都像被炸開了似的，簡直以爲自己是碎了，裂了，五內俱焚，死無全屍……
然而感覺到底是漸漸回到了他身上。
他聽見了槍聲，炮聲。人聲。喊聲。
聲聲入耳。
他還沒有死，這怎麼可能……那一炮打過來。平地三尺，便是千軍萬馬都已經被炸飛了……
漸漸他便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是呼吸麼？他有些遲疑，不敢確定，身體也是沉甸甸，彷彿是有什麼人……難道是炮彈爆炸的那一瞬間，有人奮不顧身，護住了他嗎……
他慢慢回過了頭去。
目光與那身後的一觸，肖勁生頓時魂飛魄散，彷彿晴天霹靂，生生又被炸飛了一次。
“參謀長……”他低喃了一聲，不敢置信。
那被他們丟在了山洞裏始終都沒有去找過的參謀長，竟然是在這炮火紛飛的生死關頭出現了……
他怎麼出來的……又怎麼會在重炮之下毫髮無傷……
還有明明知道是他丟下了他，卻怎麼又會毫無芥蒂的再救他一次……
難道就像羅營長所說的？
他在的地方他總會來的嗎？
然而肖勁生有愧於他，想不了這麼多……越發是沒臉看他了……
宗苑林卻根本就沒有心思和他廢話，敵人馬上就要攻上了，千軍萬馬，碾壓而至，便是他有通天之力也無法挽回了：“跟我走……”他站起身來，灰和了土落了一身也顧不得了，一把拉住了他就往後扯。
“不……”去哪兒啊？眼見敗像已定，他們再走，那不就是逃兵了嗎？肖勁生無論如何也不肯扔下自己的戰友不管的，“生死與共，同進同退，我們發過誓絕不丟下任何一個人的……”
“是嗎……”宗苑林卻只是反問。
肖勁生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是啊，他不是輕易就把他拋下了嗎？當初，宣誓的時候，又何嘗沒有宗苑林在，同進同退，生死與共，別人都可以，換成了他就不行了，如今說這話又有什麼意思，終於他抬起了頭看他，那一瞬間人便呆住了。
人都說參謀長是個冰美人兒，冷心冷血，可肖勁生卻從沒在任何人一個人的眼睛見過那麼多的悲傷，憤怒，糾結和隱匿……一瞬之間便又消失了，彷彿是他產生了什麼錯覺……看錯了麼……他想着……總覺得他來也來得奇怪……走也走得莫名……
只是如到如今都放下吧，仗打的這麼兇，隨時隨地都可能粉身碎骨，到底他還欠他一句對不起呢。肖勁生笑了一笑便想握住了他的手，說一聲參謀長，此生有幸，與你同僚，來世有緣，不防再見……
可話到嘴邊不知怎麼就說不出來了……
他那一肚子甜言蜜語對着他彷彿全部都失了效。
不知怎麼就是覺得他是可怕的，沾不得，躲開他纔是對的。
肖勁生手背到了身後去，小學生一樣的在身後握住了，眼睜睜的看着參謀長那一雙眼睛，如同冰河一般的鍍上了一層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