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冬天.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一輛灰色的上海牌轎車緩緩開進桂江大飯店的停車場。從車上走下來一男一女,正是劉文斌和趙一萍。他們的衣着打扮非常時髦,不但品牌高檔名貴,而且款式新穎花哨,似可引領當代年輕人服裝時尚的潮流了。
“文斌哥,你瞧一下,我是不是眼圈有些黑呀?”趙一萍挽着劉文斌的胳膊,小鳥依人般地緊挨着他,跟隨着他的腳步往飯店大廳裏走去,說道:“昨晚上在歌舞廳玩得那麼晚,我現在好象還沒睡醒呢,這個周老闆非要請你喝什麼早茶,也真是的。”
“沒有呀,臉色挺好的。”劉文斌側過頭來打量了一番,輕拍着她的臉頰,微微一笑,說道:“這廣東生意人都是這樣的。喝早茶隨便些,我跟周老闆正好可以談點生意上的事情。”
倆人邊走邊聊,來到飯店大廳的電梯間門口。當電梯門緩緩地閃開的時候,劉文斌頗有一種紳士風度,禮貌地讓着趙一萍先進了電梯間。
喝早茶的餐廳在飯店的頂層十樓。
這裏用整層樓來經營餐廳,客人坐的地方顯得相當寬敞和明亮。長方形餐廳裏面整齊成行地擺設有五、六十張大圓桌,抬眼望過去卻絲毫沒有擁擠的感覺。這時,餐廳裏的客人不多。零零散散來的一些客人撒開在這個餐廳裏,也只有十幾張桌子旁坐了人。幾個女服務員開始推着小喫車在餐廳裏來回交錯地走動着,爲坐下點單的顧客送上熱情周到的服務。
周老闆已經來了。他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桌旁,桌面上已擺着茶壺點心,幾個裝小喫的小竹籠子還冒着一絲絲的熱氣呢。當發現劉文斌和趙一萍走進來時,周老闆便站起來打着手勢招呼着他倆。
早來的主人和剛來的客人握了握手,彼此相互問候着,表現出了一種十分親近的態度。之後,他們圍桌而坐。
“好久不見啦,趙小姐可是越來越漂亮了。”周老闆臉上掛着微笑,對趙一萍說着恭維話。他雖然講的是普通話,但他的舌頭老是不能完全伸直,說話的語調聽起來有一種怪怪的味道。接着,他親近地問道:“趙小姐,什麼時候喝你和文斌的喜酒呀?”
“呵呵,”趙一萍的臉頰暈紅兩片,嬌羞一笑。她瞟了身邊劉文斌一眼,含蓄對周老闆說道:“你問他好了。”
“嘿嘿,”劉文斌沒有表態,只是端起茶杯示意着周老闆,說道:“周老闆,來來來,喝茶。”
周老闆招手讓推小喫車的服務員過來,往桌面上又添了幾種小喫點心,還熱情地讓趙一萍都品嚐一下。隨後,他們邊喫邊閒聊,場面親切、輕鬆、開心。周老闆看他倆都填飽肚子後,便與劉文斌品着香茗,聊起做生意的事情。
“文斌呀,像機電公司這一類的單位,你有沒有自己過硬的關係呀?”周老闆手裏夾着一支菸,說話時露出被煙燻黑的兩顆大門牙:“我們廣東那邊現在走私轎車多得是,若是你這邊搞得‘掂’這可是大買賣呀!”
八十年代早期,廣東是國內經濟“對內搞活,對外開放”的前沿陣地,國家給予了不少特殊的政策,同時也帶了經濟秩序管理上的許多漏洞。如當時國外以及港澳等地用捐贈的名義進入廣東的汽車,絕大多數都被精明的廣東人轉手倒賣到了內地。這樣,既可逃脫國家的關稅,又可真正掙到內地的鈔票。而這時海南還沒有建省,屬廣東省管轄下的一個地區,經濟上窮得很,財政全靠喫補貼。爲了讓海南快些富起來,國家也給了許多優惠的特區政策,如允許進口洋貨自用等等。1984年前後,海南批準進口汽車近十萬輛。誰曾料到,這些進口汽車到了海南,卻被許多單位和個人倒賣出島外,層層加碼轉手,惡性地湧入內地。
“周老闆,你還不相信我嘛,”劉文斌一談到撈錢,立馬來了精氣神,把胸脯拍得“噼噼啪啪”響,說道:“不是吹牛皮,哼,在南疆市還沒有我打不通的關節、做不成的生意。”
“我聽說了,你父親前兩個月已由副市長坐上了市長的寶座,”周老闆親熱地拍着劉文斌的肩膀,毫不掩飾跟他拉關係的緣由,說道:“呵,兄弟,我當然相信你在南疆市的本事啦,不然,我會找你談合作生意的事嗎。”
“這汽車生意怎麼做,你儘管說出來好了,”劉文斌其實對生意上的那些操作方式並不熟知,這方面倒是很需要周老闆的指點。不過,他仍然顯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牛皮哄哄地說道:“只要你手上有汽車給我,我肯定有辦法把它們搞出去啦。”
“嗯,很好。”周老闆點着頭,似乎又想起什麼,說道:“不過,要做汽車生意,你必須先解決一個問題,這就是你要有一個可控制的公司渠道。而用你以前依靠的那個旅遊公司商店的招牌來做汽車生意,我認爲不是太合適喲。”
“你是說黃仁德吧?”劉文斌抿了一口茶水,不由地撓撓頭,說道:“唉,他早沒戲了。上兩個月,就被單位免去了商店經理的職務啦。”
“哦,爲什麼呢?”
“他進了一批廢舊彩電來賣,被工商方面查扣了。可這傢伙卻私下拿了對方的回扣,根本不敢和供貨方打官司,結果把公家的生意做賠了,還能不被上面免職嘛。”
“如果是這樣的話,”周老闆思考了一下,鄭重地說道:“我建議你先辦一個自己的貿易公司,這樣才能方便做汽車生意。”
“我出面辦公司?這個嘛,怕不太好吧。”劉文斌知道一些政策,不無擔憂地說道:“據我所知,今年5月23日中央文件已明文規定不允許領導幹部的子女和配偶經商。我父親現在是市長了,我要開公司,豈不是樹大招風,自找麻煩嗎?”
“自古商人以利爲本。做買賣經商,風險與利潤永遠都是成正比的。風險越大,利潤越大。你若想成爲精於此道的商人,那就要有敢於冒險的勇氣和膽量喲。”周老闆通過解剖經商的根本,耐心地開導着劉文斌的思路:“文斌呀,做生意腦子一定要活呀。你知道嗎,上面你有政策,下面我有對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亮着綠燈要往前走,遇着紅燈繞着也要往前走。這纔是真正的經商之道。”
“你的意思是說,來一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劉文斌領會了周老闆這一番話的意思,說道:“我明白了。我不出面辦公司,但我找一家公司來做生意。這樣行嗎?”
“對,就是這意思,”周老闆讚許地笑了,說道:“要知道,如果沒有一家可以掌控的公司,在經營過程的諸多環節上會有很多問題不好辦呀。”
“周老闆,”劉文斌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便胸有成竹地說道:說道:“你放心好了,我會盡快解決這個問題的。”
陪着他倆閒坐在一旁的趙一萍,顯得有些百無聊賴。她對他倆談的生意經沒多大興趣,時而喝口茶水,時而瞧着餐廳裏人來人去的情景。這時到了喝早茶的高峯時間,走進餐廳的人越來越多了,幾乎所有的餐桌都被人坐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