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回來了。”畢自強整個晚上都在宿舍裏等着區志剛,見他走進屋來,高興地說道:“我今晚請您喝酒。”
“好哇!”區志剛脫去外套掛在門背後,走近桌旁瞅了瞅,開玩笑地問道:“怎麼,你小子發橫財了?”
桌上,擺着兩瓶米酒,一盤滷味豬耳朵,一袋半斤裝的油炸花生米,旁邊還擱着兩盒金絲猴牌的香菸。
“嘿,我長這麼大,第一次領工資,”畢自強擺上兩個搪瓷口盅,往裏倒着酒,說道:“我怎麼也得向師傅表示一下,應該的嘛。”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師徒倆說着話,各自端起了口盅相互碰了碰,喝了起來。
“師傅,這兩包煙是我孝敬你的。”畢自強瞅見區志剛掏出菸絲袋準備自卷喇叭筒煙,趕忙抓起桌上的一盒香菸撕開,抽出一支遞給他,並劃燃火柴幫他點燃。
區志剛深吸了一口煙,一副很舒暢的樣子。一個又一個成型的菸圈從他嘴裏噴射出來,一個菸圈套着另一個菸圈,相互纏繞着,擴張地向上盤旋着升騰,隨之瀰漫開來,在屋裏四十瓦燈泡的光線下形成的種種奇異的幻影造型,煞是好看。
“哎,你也來一支吧?。”區志剛晃動着手中的那大半截煙,笑咪咪地說道:“這包煙我收下了,那包你留着自己抽吧。嗯?”
“呵,我以前也偷過我爸的菸絲來抽,”畢自強也點燃了一支香菸,學着區志剛的樣子吐着菸圈,說道:“我會抽呀,就是感到煙味太嗆了。”
“常言道:飯後一支菸,賽過活神仙。抽習慣了,那可就是一種享受了。到時候,你想戒都難嘍。”區志剛喝得臉頰上開始泛起紅暈,帶着幾分興奮地說道:“男人嘛,哪有不抽菸喝酒的。來,喝。”
當晚,師徒倆人都喝多了。
爲了完成每月生產任務的指標,區志剛每天都要抓緊時間幹自己手上的活,畢自強只好跟在師傅身面打下手。但是工作再忙,區志剛也會不失時機向畢自強傳授一些鉗工的技能,指點他應注意的一些地方。好學的畢自強都一一地記在心裏,工作技能提高得飛快。
上班空閒時,畢自強就去做他那三件東西。兩頭一樣圓的錘子頭,讓他學會了使用鋸子、銼刀;能‘接吻’的凹凸版,讓他掌握了使用鑿子的基本手法;等邊六角型零部件,鍛鍊了他鉗工的綜合技能和磨練出鉗工應當具備的敏銳眼力。畢自強學習和製造這三樣東西的過程中,都是在區志剛這樣或那樣的技術要求下,不停地返工和折騰中進行的。當它們終於有模有樣地擺放在師傅的面前時,畢自強長鬆了一口氣。
“你小子真不賴,是一塊當鉗工的好料,”區志剛師傅欣賞着畢自強的“傑作”,讚揚地說道:“好,這三樣東西你就留着吧,算是作個記念吧。”
“謝謝師傅。”
此後,區志剛師傅讓畢自強來到大型製造機器面前,教他如何熟練地操作。在畢自強的一生中,在工廠當學徒工的生活經歷雖然時間不長,卻使他終身難忘。
畢自強作爲學徒工,掙錢雖不多,但生活有了起碼的保障。如果好好幹下去的話,三年學徒期滿轉正,工資收入可以翻一番,生活水平也可以再上一個臺階。但他心裏始終忘不了自己的大學夢。於是,他省出錢來報名參加了夜校高考文科補習班。他不顧工作的勞累,每天下班喫過晚飯後,脫下一身油漬的工作服,跨上那輛已經很舊的鳳凰牌男式自行車,直奔夜校去了。
從此,畢自強的生活變得既緊張而又充實。
每天晚上,只要不是颳風下雨,不管天冷天熱,廠裏的青工宿舍底層的樓道口處的空地上,總有一幫青年工人湊在那兒打發着業餘時光。他們以一張矮圓桌爲中心,散亂地坐着各式的小木凳、摺疊椅,還有的乾脆就站着或蹲着,圍坐在那兒湊堆。這時,還可以抽一支別人的煙,喝一口他人的酒,大家七嘴八舌地吹牛皮,侃侃而談地閒聊起來。也許,這也算是當時年輕人的一種咀嚼業餘生活的瀟灑方式吧。平時,這裏聚集的都是清一色的單身小夥子,偶而也會有廠裏的中年師傅加入這個隊伍。
木桌上,經常鋪着一塊很大的象棋盤,那一個個棋子都有拳頭般大小。沒人下棋的時候,說不準會有人把酒瓶、杯子擱在上面。誰想喝,都能拿起來抿上一口。一杆用老竹子做的水煙筒擱在桌邊,誰要想過把煙癮,可以拎過來叭噠幾口。別看這抽菸絲的水煙筒土氣,不會抽這玩藝的人一不小心也會嗆你個半死;習慣抽這玩藝的人,能吸一口**一臉的煙霧瀰漫,還會誇讚一句:夠勁。
區志剛就是聚集在這裏喝酒下棋、談天說地的一箇中堅分子。絕大多數的晚上,這兒肯定有他的身影。他長着一張國字形的臉,厚脣大嘴,中等個頭,身材結實,就是坐着也習慣直挺着腰桿,似有點受過訓練的軍人架勢。他平常喜好讀報紙,愛看一些歷史小說、名人傳記等五花八門的雜書。懂得多的人,總是那麼樂意對他人發表高見。久而久之,他鍛鍊得說起話來像單位領導一樣有條有理,那種自信的口吻,激揚的聲音,常常有着一種感染他人的力量。應該說,他已不愧是這些男青工裏的領袖級人物了。
有件事,說起來很好笑。那時,這棟青工樓的男女青工似乎都沒有什麼個人隱私可言。因爲外出回來晚的女青工,什麼時候回來都得經過這裏,讓人一目瞭然。而男青工外出回來晚的,也大都在這兒報到似的坐上一會兒。談戀愛回來晚的男青工,更是逃不過大夥兒的嚴審“誘供”,大多要在這兒交上一份談戀愛經過的報告,才能矇混“過關”。嘿,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