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棠幾乎是下意識反問:“周嘉讓把體育班的人打了?”
“是啊。”女生撥弄着自己偷偷塗的裸色指甲,不急不緩地往下說,“下手好像還挺重的,家長今天來學校這邊,吵着讓閻王爺給個說法呢。”
溫書棠腦袋一片懵,怎麼也無法把他和打架這個詞聯繫在一起。
她低聲自言自語:“會不會是搞錯了啊......”
“誒我騙你幹嘛啊!”
這句喃喃被女生捕捉了去,不大高興地撇撇嘴:“好多人都知道這件事,不信你去問問他們。”
“沒有沒有。”溫書棠連聲否認,提起脣角,勉強擠出一點笑,“我不是這個意思。”
女生輕哼一聲,沒再接話,髮尾揚起,轉頭去找別人聊天。
整個早自習,溫書棠都心不在焉的,筆下的算式寫寫停停,思緒像是拐進了迷宮,時不時便會走上岔路,渙散到那人身上。
再一次算錯結果時,她乾脆撂下筆,用去廁所的藉口和班長請了假,悄悄從班級後門溜出去。
輕手輕腳地上到五樓,教務處在最西側,大概是做賊心虛,一路上她連呼吸都屏住,腳步放到最緩,路過時也是目不斜視,只敢用餘光往裏面瞄上幾眼。
閻王爺不在,也沒有所謂鬧事的家長。
只有一個正在整理材料的女老師。
溫書棠鬆了口氣,拍拍胸口安慰自己,看來那些閒話應該是有人瞎傳的。
但這口氣,她沒能鬆懈太久。
第一節課結束,溫書棠去英語組送作業,出來的時候,看見一羣人圍在樓梯口,哄鬨鬧鬧的,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後背霎時躥起一陣冷汗,不好的預感在心頭蔓延開來。
溫書棠快步過去,費力擠進人羣,藍底紅標的公告欄上,儼然貼着一張處分單。
【上週,我校高二年級發生一起打架鬥毆事件,影響十分惡劣,現將處理結果進行公示:
高二二班周嘉讓,男,學號130201,於2014年9月26日晚八點十分與高二十八班賀吳彥產生矛盾,繼而引發打架事件。根據《灕江市第九中學學生違紀處分實施辦法》第八條第三款相關規定,經校領導研究,給予兩人全校通報批評處分。
請相關老師對涉事學生進行批評教育,督促學生深刻檢討不當行爲,也請各位同學引以爲戒,杜絕此類現象再次發生,共同維護校園規範秩序。】
周圍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着,有人嫌處罰結果太輕,有人不屑地冷嘲熱諷,還有人說自己在現場,眉飛色舞地講起那時的場景。
可溫書棠什麼都聽不見,傳聲介質被抽乾,彷彿掉進了真空的怪圈。
距離上課只剩兩分鐘,預備鈴響起,人潮陸陸續續離散,她孤零零站在原地,仰起頭,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刺目的小字。
看到脖頸發酸,眼眶也釀出些許澀意,她還是不肯收回視線。
眉心緊緊皺着,一雙杏眼壓低,腦袋裏一片混亂,就像糾纏不清的線團。
這個賀吳彥是誰?他和周嘉讓是什麼關係?
他們之間發生什麼了?好端端的爲什麼會打起來?
這些問題她通通想不明白,但還是選擇盲目相信,他這樣做,肯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比起這些無關緊要的,她現在最最關心的是??
他到底有沒有受傷啊。
那天後來,溫書棠偷偷跑去四樓好多次。
她抱着錯題本,裝成去生化組問題的樣子,在經過二班門口時,小心翼翼地偏過頭,朝那個熟悉的位置看去。
但她卻一直沒能看見周嘉讓的身影。
空蕩蕩的座位上,只放着一個黑色書包,拉鍊閉合,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不止是他,就連許亦澤也同樣不在。
不安似氣泡般慢慢發酵,自胸腔內膨脹,直直頂到心口,逼得她喘不上氣來。
溫書棠越想越覺得擔憂,思考他是不是真的受了什麼傷,所以纔沒來學校。
中午放學,林晚聽來七班找她,兩人提前約好去喫對面新開的那家砂鍋粥。
勞心勞力一上午,好不容易熬到解放,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往外擠,樓梯間裏分外擁堵,摩肩接踵間,能聽見不少有關打架的閒談。
周嘉讓平時就在話題中心,如今又遇上這種事,難免會遭到些非議,好幾次溫書棠都想出聲反駁,話落到嘴邊,又猛然意識到自己的魯莽與荒唐。
“書棠、書棠?”
提高一截的音量讓溫書棠驟然回神,側頭望去,她神情有些呆滯:“怎麼了?”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林晚聽歪頭,在她臉頰上戳了戳,“你怎麼了?從班級出來就見你魂不守舍的,是出什麼事了嗎?”
溫書棠搖頭,聲音很輕:“沒事。”
“誒對了。”林晚聽話題一轉,稍稍壓低聲線,“周嘉讓打架的事,你都聽說了吧?”
牙齒咬着脣肉,溫書棠說了聲嗯。
林晚聽又往她身邊湊近一點:“我後桌剛好和那個被打的男生認識,他早上和我們講,說當時場面可激烈了,好像都見血了。
話音剛落,溫書棠忽而蹙眉,不自覺發出嘶的一聲。
口腔內傳來細細密密的痛意,幾縷腥鹹蔓延開來,脣肉居然被她咬破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林晚聽鼓鼓腮幫,沉浸在自己的猜想裏,“如果是真的,這得多大的仇啊?能讓他們打得這麼兇。”
她嘆了口氣,正要繼續說,身邊人卻停了腳,淺色瞳孔裏寫滿嚴肅。
林晚聽愣了愣:“書棠......?”
“聽聽。”溫書棠捏緊衣襬,眸光似有飄忽,“那個,我突然想起來,早上出門時忘記帶生物捲了,下午的課還要用,我可能得回去取一下。”
聽她語氣急切,林晚聽沒多想,理解地點點頭:“好,那你快去吧。”
“對不起啊。”溫書棠垂下頭,眼睫似蝴蝶羽翼般微顫,“說好今天陪你的。”
“沒關係啦。”
林晚聽揉揉她頭髮,彎脣笑起來:“喫個飯而已,下次再一起嘛。”
“那我......先走了。”
林?聽嗯嗯兩下:“路上注意安全哦。”
溫書棠加快步伐,從學校側門出來,沒有去所謂的公交站,而是轉腳跑進學校後面那條街。
下午三點,房間中仍然一片昏暗。
窗簾緊閉,透不進半點光線,除去鐘錶的滴答聲,空氣中滿是靜謐的沉悶。
嗡嗡━—
枕邊手機兀的震動,牀上人被吵到,不耐煩地伸出手,一把摁滅。
半分鐘不到,屏幕卻又一次亮起。
第三次打來時,周嘉讓終於睜眼,手撐着牀鋪直身,看清來人後,滑動接通。
他嗓音沙啞,像被礫石打磨過,還帶着幾分沒醒透的煩:“喂?”
“臥槽兄弟你終於接電話了。”許亦澤長抒一口氣,“簡直要嚇死我了,還以爲你出什麼事了。”
“能有什麼事。”周嘉讓嗤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許亦澤懶得和他計較:“我在你家門外呢,趕緊過來給我開門。”
周嘉讓嘖了聲,掛斷電話,下牀給他開了門,然後轉身走向浴室,打開冷水衝了把臉。
水流聲停止,他雙手撐在兩側,抬頭看着鏡子,裏面的人面色蒼白,眼下掛着淡淡烏青,水珠順着側臉落下,劃過脣角,暈開一點血跡。
許亦澤跟在他後面,抱着胳膊靠在牆上:“學校那邊的處分出來了,全校公開通報批評。”
周嘉讓不以爲意地哦了下,扯過毛巾,隨意在臉上擦了把,黑瞳淡漠,好似被懲罰的人不是他。
“你說你也真是的。”看他這副模樣,許亦澤忍不住苦口婆心起來,“那麼衝動幹嘛呀,又不是沒別的法子教訓他,非得在學校裏面動手,還是監控最多的那個走廊。”
“幸虧只是通報,沒給你記大過,不然連明年的自主招生都參加不了。”
周嘉讓回到客廳,仰靠在沙發上,兩條長腿肆意伸着,半闔着眸,扯脣渾笑了下:“那就不參加唄。”
“反正又不是考不上。
"......"
許亦澤無語地白他一眼,在另一側坐下:“你是沒看見,今早上他家長過來又是哭又是罵的,說自家孩子受了這麼大委屈,學校這邊必須給個交代,還讓你過去給他們賠禮道歉呢。”
“道歉?”周嘉讓抬眼冷嗤,“做夢,沒打死他都算我仁慈。”
“你就不能省點心。”許亦澤無奈,“也就是因爲賀吳彥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加上閻王爺護着你,好說歹說給家長哄了回去,這事纔算翻篇。"
“要是真鬧起來,被外公知道了??”
“滾蛋啊。”周嘉讓厲聲打斷,撈起身旁抱枕砸過去,“你要是敢和外公打小報告,以後就別當兄弟了。”
許亦澤接住抱枕,嘖嘖兩下:“哪敢啊。”
“不過話說回來,我可好幾年沒見你下過這麼重的手了啊。”
周嘉讓這人平日吊兒郎當的,一副對什麼都不上心的樣兒,但本質上戾氣很重,最渾渾噩噩的那幾年,打架於他算得上是家常便飯,直到後面家裏出了意外,他纔算收斂一點。
可週五那天,賀吳彥倒在地上,外套被擦得破爛,臉上青紫交接,眉骨處向外滲着鮮血,嘴裏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
饒是這樣,周嘉讓都沒有停手的意思,半弓着身,腳踩在他大腿上,額髮遮不住眼中的狠戾,他扯住領口把人拎起,拳頭朝太陽穴重重揮去。
要不是許亦澤及時趕到,用盡全力把人攔下,後果也許真的不堪設想。
臨走前,周嘉讓回身,在他胸口又踹了一腳,濃靄夜色下,他一身黑衣,眼角眉梢皆是銳氣,沉聲撂下狠話。
“再敢動她,我絕對會弄死你。”
許亦澤換了個姿勢,朝他抬抬下巴:“你是不是該和我解釋一下?”
周嘉讓掀眸,手肘抵在旁側:“我有什麼好解釋的?”
“你不會是對棠妹??”
“想多了。”周嘉讓別開眼,語調沒什麼情緒,“只不過這件事因我而起,她倒黴被我牽連,我替她出氣是應該的。”
許亦澤冷笑,明顯不相信他的話:“您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我平時被你牽連的次數還少?怎麼沒見你給我出過頭啊。”
周嘉讓挑眉看他,喉嚨溢出低笑:“你確定?”
許亦澤:“…………”
“跟我你有什麼不好承認的。”許亦澤把話繞了回去,滿臉“我懂”的表情,“人棠妹哪哪都不錯,就算你??"
“夠了啊。”周嘉讓斜眼橫他,“再多說就滾出去。”
許亦澤識趣比了個封嘴的動作,看向牆上的時鐘:“一會兒你什麼安排啊?喫飯沒?去外面還是點外賣。”
周嘉讓起身去倒了杯水:“不喫,回學校。”
“都這個點了,下午課都要上完了。”許亦澤難以置信地皺眉,“你回學校幹嘛啊?"
周嘉讓倚在島臺上,懶散着沒個正形,一字一頓的:“好好學習。”
“不行啊。”
許亦澤舉手投降:“行。
兩人慢慢悠悠回了學校,許亦澤要去趟超市,分開前從後面撞了下他肩膀,瞧着他脣邊的血痕,不放心道:“你臉上那傷,真不用去處理一下啊?別再感染了。
周嘉讓瞥他:“哪有這麼矯情。”
這陣剛好是晚飯時間,教學樓裏沒什麼人,周嘉讓捨近求遠,獨自在三樓轉了一圈,經過某處時頓了片刻,然後才從東側連廊上去。
推開教室門,他朝左邊那排走去。
連續陰沉一週的天終於放晴,晚霞燃燒了大半個天空,像被潑上一捧橙紅色彩墨,餘暉自半掩的窗格透過,在書桌上落下斑駁光影。
周嘉讓在椅子上坐下,手伸進桌膛找東西,忽然一陣簌聲,他摸出一個黑色塑料袋。
拆掉包裝,他隨手打開,神色卻驀然一滯。
棉籤、碘酒、紗布、藥膏??
裏面裝滿了各種處理外傷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