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灌實驗田的事情結束後,合作社的棉花收穫也到了尾聲。
合作社這邊的棉花比滴灌實驗田晚收了近半個月,主要還是棉花補種後,開花有早有晚,甚至在拾了三茬花後,還捋了幾百袋桃子回去,要剝出來的。
...
牛羊把車停穩在院子外頭那片剛被鐵鍬剷平的硬土上,車輪碾過幾塊碎磚,發出咯吱聲。古麗米熱端着銅壺出來時,正看見他彎腰拍打褲腳沾的泥點,便笑着把壺塞進他手裏:“喝吧,剛煮的奶茶,加了新擠的羊奶。”牛羊接過來抿了一口,溫熱微鹹,奶香裏浮着一點酥油的厚潤,舌尖還沾着細碎的奶皮子。他抬頭掃了一眼屋檐下掛着的三串風乾羊肉,肉條邊緣已泛出琥珀色油光,底下竹筐裏堆着半筐新採的野蔥,綠得發亮。
玉山江蹲在拖拉機前擰緊最後一個螺栓,手背上蹭了道黑油印。他直起身抹了把汗,朝牛羊揚了揚下巴:“東西都裝好了,氈房架子、爐子、三袋煤、兩袋青稞面——孫家強說他家新磨的,沒麩子。”牛羊點點頭,繞到車後掀開帆布角,見氈房的樺木杆子捆得齊整,每根杆頭都用紅布條扎着,那是哈薩克人防潮的老規矩。他伸手按了按最上層的羊毛氈,指腹觸到密實絨毛下微微彈性的筋骨,心裏略鬆了口氣:這料子去年冬窩子用過,沒黴點,也沒被老鼠啃出破洞。
“明早出發?”牛羊問。
“天不亮就走。”玉山江擦着扳手上的油,“山口那截路,白天太陽曬化了凍土,車輪容易陷。得趕在露水沒幹透前過去。”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李青俠昨天捎信來,說夏牧場北坡那片草場,旱獺洞比去年多出三倍。他讓咱們帶幾包硫磺粉上去——昨兒夜裏我數了,光咱院牆根底下,就挖出七個新洞。”
牛羊目光一跳,抬腳往東邊牆角踱了兩步。果然,三尺見方的夯土地面上,七個小土堆排成歪斜的弧線,每個洞口都拱着新鮮溼泥,像七張沒閉攏的小嘴。他蹲下來撥弄洞邊泥土,指尖捻起一粒褐黃色顆粒——是硫磺粉,混着羊糞渣。遠處棚圈裏,幾隻山羊羔子正用蹄子刨地,刨着刨着突然打個噴嚏,鼻尖甩出兩星白沫。
“它們怕這個。”牛羊直起身,把硫磺粉悄悄搓進掌心,“可昨兒我來時,洞口還沒這麼多。”他望着玉山江,“李青俠信裏說,旱獺羣今年提前兩個月遷徙?”
玉山江喉結滾動了一下,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三層紙,露出半塊黑黢黢的肉乾,切面滲着暗紅血絲。“今早宰的羊,肝上有芝麻大的白點。”他掰開肉乾,指着那點白斑,“跟去年奎市獸醫站送來的圖譜一模一樣——布氏桿菌。”
牛羊沒伸手碰那肉乾。他盯着那點白斑,想起前天水利局石城遞來的文件裏夾着的自治區畜牧廳急電:塔裏木北緣三縣發現布病疫情,要求所有牧區暫停活畜交易,檢疫組七十二小時內抵達清水河鄉。當時他隨手把文件塞進公文包夾層,此刻卻像有根針紮在肋骨上。
“李青俠沒說怎麼處置?”牛羊聲音沉下去。
“他說先隔離病羊,但……”玉山江扯了扯嘴角,“咱這院子,八間房住着四家人,羊圈挨着菜園子,連那口井都是共用的。”他抬手指向院角那口青磚井臺,轆轤繩上還沾着新鮮泥漿,“昨兒古麗米熱打水時,看見井壁爬着三隻旱獺。”
牛羊轉身走向井臺。他蹲在井沿往下看,幽深井水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旁邊,三道褐色影子正順着青磚縫隙往上攀爬,爪尖刮擦磚面的聲音細微如沙粒滾落。他慢慢解下腰間水壺,拔掉塞子,把壺裏剩的半壺奶茶全倒進井口。褐色液體墜入深井,水面只晃了晃,便吞沒了所有痕跡。
“你倒這個幹啥?”玉山江追過來。
“驅蟲。”牛羊擰緊壺塞,聲音很輕,“奶茶裏的鹽分,旱獺聞着比羊血還衝。”他抬頭望向西邊山脊,暮色正從峯頂漫下來,像一勺潑灑的濃墨。山脊線上,幾縷炊煙筆直升向天空,那是孟海墾區方向——那裏有杜廠長剛投產的罐頭廠,流水線上正把最後一批檢疫合格的羊肉切成方塊,裹上澱粉糊,滑進銀光閃閃的真空包裝機。
牛羊忽然想起早上收購站的事。那個賣貝母的老漢把半袋子貨摔在櫃檯上的聲響,和此刻旱獺爪子刮磚的聲音,在他腦子裏疊在了一起。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脣間,卻沒點火。菸捲被唾液浸軟了,苦澀味道在舌根瀰漫開來。
“明天上山,”他開口時菸捲在齒間顫了顫,“讓塔利哈爾帶兩桶柴油上來。不是修渠用,是給暖圈裝新爐子——舊爐子煙囪漏風,燻不死旱獺,倒把羊羔子嗆得咳血。”
玉山江怔了怔,隨即點頭。他轉身去拖拉機駕駛室取工具箱,背影在漸暗的天光裏縮成一道倔強的剪影。牛羊沒動,仍望着那口井。井壁青磚縫裏,一隻旱獺探出半截腦袋,鬍鬚抖動着,黑眼睛映着最後一線天光,像兩粒浸在水裏的黑豆。
暮色徹底吞沒山脊時,丁若冠提着鐵皮桶從菜園子那邊過來。桶裏盛着剛割的苜蓿草,草葉上還沾着晶瑩水珠。他把桶擱在井臺邊,彎腰掬起一捧井水洗了把臉,水珠順着他顴骨往下淌,在脖頸處匯成細流,洇溼了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子。
“叔,”他抹着臉上的水,“我剛瞅見東邊坡上,有兩隻鹿娃子在啃柳條芽。”
牛羊沒應聲。他盯着丁若冠溼漉漉的手背,那裏有道新鮮劃痕,血珠正緩緩滲出來,像一條微小的紅蚯蚓。
“鹿娃子?”牛羊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哪兒看見的?”
“就坡底老榆樹那兒。”丁若冠指着東南方向,“一隻灰的,一隻淺黃的,角還沒長出來,跑起來像兩團煙。”
牛羊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清醒。他當然知道那兩團煙是什麼——波拉提前天託人捎來的口信裏說,他在阿爾泰南麓放生了六隻馬鹿幼崽,其中兩隻帶着追蹤項圈,信號最後消失在清水河鄉東坡。可現在,那項圈信號沒響,倒有兩隻鹿娃子大搖大擺出現在眼皮底下。
“你沒看清角?”牛羊追問。
“沒角!”丁若冠斬釘截鐵,“光溜溜的腦門,比羊羔子還嫩。”
牛羊鬆開拳頭,掌心赫然四道月牙形血痕。他低頭看着那血痕,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得像枯枝折斷:“好,好得很。”他抬頭時,眼裏沒有笑意,只有沉甸甸的寒意,“告訴塔利哈爾,柴油送到就讓他帶人巡山——別管旱獺,專找鹿娃子。看見活的,綁回來;看見死的……”他頓了頓,從褲兜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那是今天下午在收購站撿的廢紙,“用這個裹嚴實了,埋到北坡凍土層底下。”
丁若冠愣住了:“叔,這紙是……”
“去年的貝母收購單。”牛羊把紙片揉成團,扔進井口。紙團在黑暗中翻滾着墜落,最終消失在無聲的深水裏。
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一輛伏爾加停在土路盡頭,車燈劈開漸濃的夜色,光柱裏飛舞着無數金紅色塵埃。田鳳香推開車門跳下來,西裝褲管被夜風吹得緊貼腿側,他腋下夾着個鼓囊囊的藍色皮包,另一隻手拎着個扁平木匣子。
“老孟!老孟!”他高聲喊着,聲音裏帶着一種奇異的亢奮,“快出來看稀罕物!”
牛羊和丁若冠對視一眼,同時邁步迎向院門。玉山江也放下扳手,擦着手上的油污走過來。四個人站在院門口,影子被車燈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井臺邊那灘未乾的奶茶漬上。
田鳳香幾步跨進院子,把木匣子往牛羊手裏一塞:“打開!快打開!”他胸膛劇烈起伏着,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可眼睛亮得嚇人,像燃着兩簇幽藍火焰。
牛羊掀開匣蓋。裏面沒有預想中的珠寶或鈔票,只有一疊泛黃的膠片,每張膠片邊緣都印着模糊的俄文字母。最上面那張,畫面裏是座冰封的湖,湖面裂開蛛網般的冰紋,裂縫深處隱約透出暗紅光芒。
“這是什麼?”牛羊問。
田鳳香喘了口氣,手指神經質地摳着皮包扣:“1958年,蘇聯地質隊在阿爾泰山拍的。他們說……”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說冰層底下,埋着能燒十年的黑石頭。”
牛羊沒說話。他捏着膠片邊緣,指腹觸到那層薄薄的醋酸纖維素,涼得像握着一塊寒冰。膠片背面,一行褪色的藍墨水字跡若隱若現:СЕВЕРНЫЙ ПОЛЮС НЕФТИ(石油北極)。
夜風突然猛烈起來,捲起院中塵土,打着旋兒撲向那口青磚井。井口上方,三隻旱獺不知何時又爬了出來,排成一列蹲坐在井沿,小小的身體在車燈光柱裏投下三道細長黑影,影子末端,恰好與牛羊掌心那四道血痕的形狀重疊在一起。
牛羊緩緩合上匣蓋。木匣底部,一枚生鏽的銅鉚釘正對着井口,鉚釘凹槽裏,凝着一滴暗紅黏稠的液體,不知是血,還是從膠片上滲下的某種古老顏料。
“明天上山,”牛羊把木匣塞回田鳳香手裏,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帶兩桶柴油,不是修渠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田鳳香汗溼的鬢角,掃過玉山江緊繃的下頜,最後落在丁若冠那雙還沾着苜蓿汁液的年輕手掌上,“——是給暖圈換爐子。舊爐子煙囪漏風,燻不死旱獺,倒把羊羔子嗆得咳血。”
田鳳香僵在原地,皮包帶子從汗溼的指間滑落,砸在泥地上發出悶響。遠處山脊線上,最後一絲暮色終於被黑暗吞噬。而就在那片濃墨般的山影深處,兩點幽綠的光悄然亮起,像兩粒被遺忘在冰層下的磷火,無聲無息,卻灼灼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