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破至今已經過去了二十一日崇禎皇帝在後金營中也已經度過了二十一個輾轉難寐的日日夜夜。皇太極對他如待國賓十分客氣尊重每日膳食都與自己一般待遇更有專人服侍。可是崇禎卻覺自己的處境比當年落入皇太極祖宗手裏受盡折辱的徽欽二帝毫無二致。他少年得志躊躇滿志的要做一番大事業如何受得住這等挫折?況且古語有云國滅君死之正也。方出都門崇禎便一門心思地求死。他用刀子割過喉嚨可是臨割下去的時候手腕軟沒能割得透自然死不成刀子還給皇太極收了去自此以後便給他雙手套上長佈防他再尋死路。崇禎捱得幾日便開始絕食皇太極令人撬開牙關給他灌飲馬奶如此這般一日日熬將下來雖然餓得一絲兩氣卻也總死不去。
皇太極也知這麼下去終久不是辦法倘若崇禎真的死了自己手裏的王牌也就沒了。雖說桓震那人反覆無常分明應承放自己大軍出關卻又跟在屁股後面巴巴追來可是照範先生判斷這姓桓的乃是明朝廷中的一個異數旁人決不敢如他這般將皇帝的性命不放在眼裏。留着崇禎早晚還是有用絕不能輕易讓他自己了斷了。
可是他用刀子自殺自己可以將刀子收了去現下他不喫不喝那又怎麼辦?連日來皇太極忙着應付兩面大軍已經焦頭爛額哪裏還有心思去管這個尋死覓活的亡國之君。倒是達海給他出了個主意不如自隨駕的衆臣之中尋一個心志不堅的許以重惠脅以生死叫他去勸說看管崇禎。皇太極深以爲然便將這事全權委了達海。
達海領命便在擄掠來的臣子之中挑選。韓爌、成基命、劉宗周等幾個老臣都是自己心甘情願跟着崇禎蹈此死地早就將一身生死置之度外哪怕他軟硬兼施正是毫不動容。達海雖然明知這幾個人在崇禎面前最有分量卻也沒法子強其所難只好退而求其次選來選去終於跟翰林編修王鐸一拍即合〔按此王即爲後來與錢謙益一同投降者也〕。王鐸此人工於詩文書畫卻沒甚大義氣節達海連哄帶嚇便將他弄了一個兩股戰戰拍着胸脯滿口應承要去勸說崇禎打消死志。
崇禎受皇太極禮遇專有一個大帳篷居住卻又看守得十分嚴密一來怕他逃走二來更怕他自殺。王鐸持了達海手令守衛一看之下便放了進去。崇禎自被俘以來與同行臣子素未謀面即使偶爾聽見語聲迫近也難瞧見半個人影。乍見王鐸不由得十分高興雖然平日對這個翰林並不十分信任重用此刻瞧見卻像他鄉遇故知一般一時竟有些哽咽難言。
王鐸進得帳篷一眼望見崇禎斜倚幾畔餓得面黃肌瘦、有氣無力的模樣也是悲從中來撲通一聲跪在崇禎面前緊緊抱住他雙足放聲大哭。崇禎握住他手慰道:“起來起來說話。事到如今也不必論甚麼君臣大禮了。”王鐸連連叩頭泣道:“陛下保重陛下保重!”崇禎苦笑道:“亡國之君死爲正道還有甚麼可說。”寞然仰嘆道:“就是死了朕也無顏去見大明二祖列宗!”
王鐸猶豫片刻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何必如此自苦?其實聖人所謂‘國滅君死之’也並非是說國家滅亡國君必得自盡。朱聖集註雲土地乃先人所受而世守之者非己所能專。但當致死守之不可捨去。此國君死社稷之常法。傳所謂國滅君死之正也正謂此也。能如大王則避之不能則謹守常法。蓋遷國以圖存者權也;守正而俟死者義也。審己量力擇而處之可也。”他引這一段乃是朱熹注孟子的話。大意是說國君並不見得非要殉國而死倘若實力足以再圖振作還是應當暫且忍辱規避。遷國圖存是權宜之計守正待死是取義之道爲國君者大可以審時度勢擇而處之。
崇禎平日十分重視經廷自然明白這幾句的意思。搖頭嘆道:“朕流播北荒哪還有甚麼恢復之計?”王鐸急道:“陛下何必如此絕望?想我朝廷之中非無忠貞之士如周閣老、溫尚書者必會設法營救迎陛下還都那時徐圖振作再雪前恥不遲啊。若是今日意氣殉死將來國家大業卻要誰來主持?何況我大明千裏江山豈是這麼容易亡於虜手失一北京不過暫時之敗耳中華南北萬里處處可都陛下但留一身在此必有復興之日。”
崇禎苦笑道:“你懂甚麼?大明將來或者尚有可爲只是朕之一死早已註定避無可避。”翻身坐起注目瞧着王鐸冷冷道:“朕這裏把守嚴密你是怎樣入來的?”王鐸一怔一時不敢便說乃是達海叫自己來做說客崇禎瞧他神情尷尬早已明白了十分別過頭去道:“朕這裏不見說客。你出去罷上覆你家主子朕落入賊手唯一死而已。他若還念昔日君臣之義便給朕一個爽利。”說着閉目不語任憑王鐸大哭哀求也不再睜開眼來瞧他一眼半眼。
王鐸無計可施只得灰溜溜回去向達海請罪。這一邊崇禎仍是不肯喫喝皇太極又選幾個明臣輪流勸說崇禎只鐵了心腸半分也打不動。眼看就要起對林丹攻勢皇太極無暇再管崇禎的死活只是令人每日繼續灌飲馬奶維持他一條殘命而已。
這天夜裏月黑風高皇太極以阿敏爲副親自點起八千精兵銜枚疾走自南口悄悄掩入霧靈山要打林丹一個猝不及防。在他逆想之中林丹得了明使的書信只道自己爲了與明議和纔出此下策必不會防備他半夜偷襲定可一擊而破回頭再來收拾金國奇。可沒想到他引兵殺入林丹大寨一路上靜悄悄全無半點聲息起頭還道是林丹一部正在熟睡可後來愈打愈不對一座座營帳都是空蕩蕩的。皇太極這才驚覺中計只恨不曾帶着範文程同來。
連忙令三軍撤退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四面火光大起一簇簇火箭攢射而來馬匹夜間見了火當即驚跳起來控馭不住。皇太極勒兵急退林丹的蒙古兵卻已經四面八方圍將上來。他開頭還想揮軍硬衝林丹部下紀律散漫互相之間全無呼應只要統馭得當極容易各個擊破。可是戰了一陣卻模模糊糊聽見夜色之中有人以漢話大聲喊叫皇太極心中一驚暗想莫非明軍也來增援林丹那就大大棘手了。藉着隱約火光瞧時果然對方主將陣中打出一面桓字大旗。皇太極大驚叫道:“不妙不妙明軍大部到了!”
饒是他戎馬半生雖然當此逆境並無半分慌亂仍是有條不紊地調動軍馬無奈八旗軍本就正在逃命之際前者皇太極領軍出戰便以戰勝之後可歸蒙古相勉。此刻一擊失利軍心已有動搖加上後來明軍來援的謠言迅在三軍之中傳了開去一個個再無戰心只想逃走無奈皇太極軍紀嚴格臨陣退卻是要斬頭的。雖然如此先鋒後陣之中卻也起了處處騷動蒙古兵趁勢自兩旁坡上拋下滾木擂石火箭火把雨點般落將下來引燃了營帳之中堆着的篾片硝粉轟轟烈烈燒將起來。後金兵見此情形更想屁股向後逃之夭夭不知陣中何處有人大叫一聲“逃啊”剎那間一呼百應七八千人潮水一般向後退去那些存心死戰的給亂軍一裹立足不住也就跟着向後擁去。
皇太極戰馬也給裹着後退一面奮力控住繮繩一面大叫:“擅退者斬!”但是這等混亂局面之中卻又有誰能聽見他的叫聲?就算聽見又有誰願意聽從?哪怕軍紀嚴明的後金兵也都是人生娘養一旦混亂起來就與一羣暴民沒有兩樣。皇太極又急又憂以往他縱橫疆場靠的是一羣不怕死的八旗子弟現下這等情形卻教他靠誰去?
阿敏策馬上前拉住皇太極繮繩大聲道:“大汗快退這裏我來頂住!”皇太極瞧他一眼這個兄長當年力挺自己取得汗位後來卻因功高跋扈而爲自己所忌不料到了這等緊要關頭他還是願以性命相護。一時間皇太極不由覺得十分對不住阿敏暗暗起誓來倘若這次得以全身而退往後必定善待手足再不做那等親痛仇快的事情了。
不過這念頭在皇太極腦中也只是一閃便即消逝他握了一握阿敏雙手叫道:“便託付哥哥了!”勒馬掉頭加鞭疾馳而去。一路上有幾個蒙古兵瞧見此人並非常人趕來攔截都給皇太極一刀一個削去了腦袋。
阿敏望着皇太極遠走微微冷笑叫道:“停戰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