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有慕寒，也許她和天紀齊現在都已經死了。
天紀齊在她的懷裏叭嘰着嘴，那模樣看起來就跟小時候的圓筒一模一樣。
四個月二十天……
她一定要讓自己快速成長，在這段時間內擁有可以保護他的力量。
嵐宛清慢慢抬起頭，眼裏有着決絕還有肅殺。
接下來的路上一路無阻，很快就進了城，因爲沒有路過那些受災的村莊，嵐宛清也無法判定受災情況，只不過聽慕寒說，他來越漠之前，就已經下令周邊縣城注意災情，隨時準備支援，而她一路上所經過的地方，都繁華如常，看起來沒有受影響。
回到自己宅子，嵐宛清就讓夜辰帶天紀齊去休息，而她換了衣服就直奔越漠府。
讓她奇怪的是洛雅竟然不在宅子裏，她記得當時潰堤之時洛雅並沒有落水，難道說當時她跳下水之後，洛雅也跟着跳了下去，被水沖走了？
夜辰聽說她要去越漠府，神色有些古怪，幾次想要開口阻攔，但是嵐宛清心裏有事，又如何會管他，夜辰看着她出了門，想了想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對着屬下們一揮手。
“她這一去，只怕會是鬧出事來，但是主子吩咐下來，咱們必須保護她……”夜辰微微一皺眉，“說起來……這越漠府也確實太過分了！”
嵐宛清到達越漠府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了，官衙裏也快結束辦公了，她到的時候，遠遠就聽到了人聲沸然。
抬頭一看，只見官衙裏圍着許多人，但都保持着距離，最裏面的一圈，那羣人大多神色氣憤，破口大罵，中間一羣人默默無語，神色黯淡，最外面的一羣人卻有忿然之色，死死地咬着牙。
嵐宛清見過一些百姓圍堵的場面，大多同仇敵愾，同心共氣，但是這樣分不同層次的還真是詭異得緊，遠遠的她還可以看到最裏圈的人正在往裏面扔爛葉子雞蛋，好像在官衙門口還有別的什麼人。
這場面，還真是像一些窮兇極惡的大犯人遊街示衆的場景。
按理說會判定遊街示衆的情況，必然會上大號枷號，這是西廠想出的法子，主要是以恥辱爲主的刑法，漫長的示衆一下，讓人心生煎熬，最後屈辱至死。
按律法而言，只有通姦、強暴、大逆等幾種罪行，纔會判這樣的精神酷刑，嵐宛清實習一個月，對於刑法自然熟悉，當時也沒有過多在意，面前人多，她只好下馬，準備走過去。
剛剛擠到人羣之中，就聽到外圈的百姓，全都低聲咒罵着。
“越漠府實在無恥至極！”
“顛倒黑白，這種損德的事情也只有他們才做得出來！”
“看那河泊所大使！潰堤那天他就在，當時嚇得那叫一個慫，落水之後就與人搶門板，搶不過就上腳踹，把別人踹到水底，現在也有臉說自己是大功臣！”
“去他孃的功臣！當初他根本就不信會潰堤，特意跑去看笑話，真正救人命的大恩人，卻被……恨只恨最裏面的那羣人渣，還跟着叫好！”
“那都是越漠的二流子，官府花錢請來的，叫罵打砸一天，給一百銅錢！這黑心肺的錢，我是不會賺的！”
“老天瞎了眼啊……”
“噓……小聲點，有官府的人在裏面呢！”
聽到這些，嵐宛清的臉色，慢慢地冷了下來。
難道說……
正準備往裏面擠，卻看到有人再也不忍心看下去，捂着臉匆匆說道，“我先走了，村子裏還有一大堆事要我去處理呢！”
轉身他就要往外走，身後卻有人生生將他拉住，急急地說道，“官爺們不許任何人走……”
那人一把將對方的手甩開，眼眶紅紅的，低聲罵道，“天殺的世道啊！太過分了！”
他埋頭前行，正好一頭撞上了嵐宛清，兩人砰地一撞，嵐宛清只覺得手背一涼，低頭一看，卻是一滴淚珠墜於其上。
那人抬起發紅的雙眼，眼底的老淚閃閃而動，一聚而下。
這一對視，兩人都是一愣，嵐宛清說道，“是你？”
那人臉色一變，驚道，“是你！”
同樣的兩個字，第二句語氣截然不同，帶着震驚，帶着喜悅還有不安，各種情緒交雜而來，嵐宛清也顧不得其他，出聲問道，“村長，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人正是嵐宛清和洛雅當時跳大神的村落村長，汾河壩潰堤之前，嵐宛清已經讓他帶領村民轉移，現在他不管村子裏災後重建的事情，在這裏停留做什麼？
心下一疑惑，嵐宛清的眉頭當即緊緊地皺了起來。
村長嘴張了又張，又回頭一看，突然將她一把拉往，往人前一推，大聲喊道，“嵐姑娘回來了！”
他的聲音並不算響亮，但是四周的人突然一靜，又一僵，全都齊齊回頭，所有人全都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目光落在嵐宛清的身上，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完全不相信一樣。
饒是以嵐宛清的定力，在這樣詭異的目光掃視之下，也不由得覺得渾身發麻……百姓的神情實在是太古怪了，又像是驚喜又像是恐懼，又有興奮又有憂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這些也不是她所救下的村民，她根本不認識，但是這種像是看到熟人的目光，讓人只覺得後背發涼。
那些人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幾遍之後，不約而同地退後一步，人羣裏空出一條道，所有人張嘴齊齊喊道，“嵐姑娘回來了！”
外圈這麼一喊，正在鬧騰着的裏圈也是詭異地一靜，所有人都齊齊回首，剛剛那種奇怪的目光又看了過來，嵐宛清再也無法忍耐，一把將身邊哆嗦個不停的村長推開，大步往前。
她所到之處，衆人猶如看到猛獸一般，紛紛繞開，卻又捨不得走遠，待她走後，又興奮聚集在她身後，所有人都在不停地退讓，又飛速地聚攏，爲她讓出一條通往前方的大道。
“嵐姑娘回來了！”
就像皇宮裏通報一樣，一聲接着一聲地傳了進去，每個人的聲音都帶着幾分驚喜，幾分顫抖，一開始嵐宛清還覺得詭異，但是很快她就神情自如，快步走進去，越往裏走，她的臉色就越冷。
因爲她清楚地聽到了裏間的聲音。
雜物的拋砸聲，怒罵聲，鞭打聲，還夾着冷笑和呵斥，更有着一句接着一句的辱罵，那冷笑聲聽起來還有幾分熟悉。
“說啊！怎麼不說了？看看你們這些無用的富家公子，走江湖敬神明的女人，殺人如麻的大盜，就你們這種人渣，也敢說是越漠的百姓救星？你還敢說是你救我們越漠數千人命？真是笑話，天大的笑話！這汾河歸越漠府管，歸河泊所管，歸我管！除了我，誰懂水利？誰可以提前預知水患，組織父老鄉親轉移？是我，都是我，只能是我！有我曹大人在這裏，你們也想搶我的功勞？”
責罵聲聲未停，鞭子聲聲更是重重的抽下，但是沒有任何的慘叫聲、求饒聲或者是任何一句回答，就像是裏面的囚犯，已經失去了辯駁的能力。
嵐宛清衣袖下的手掌，已經緊緊地握成了拳。
這是曹靖的聲音。
當初反對她和洛雅轉移百姓的是她，跟來看笑話的是她，將天紀齊拋入洪水裏的是他，害的他們三人在水中險些喪生的也是他！
上天竟然沒有淹死曹靖這個混賬！
“嵐姑娘……”跟着她一直走進來的村長悄聲說道，“汾河壩潰堤，百姓無人傷亡，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洛姑娘是功臣，所以越漠府的公告一出，貪了你們的功勞，大家都很憤怒，但是卻敢怒不敢言。誰知道過了沒幾天，就有消息出來說，是大盜奔狼趁汾河水潰，劫獄而逃，抓回來從重處理，接着又說邊城鹽商之子雲哲通匪，要押入大牢，洛姑娘去救他，接着也被擒下，說她公然劫獄，殺傷衙差，判了枷號一月，再報上行省定罪……”
嵐宛清點點頭，透過人羣縫隙往前一看，突然說道，“村長，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
沒多久嵐宛清就往前走近，最裏圈那些人，也不再喊話，也不像外間的百姓那麼興奮開心，他們轉過頭，眼神充滿了警惕。
嵐宛清隱約聽到裏間有紛雜的腳步聲傳來，有人衝了出來，嘴裏似乎在喊着，“攔着她攔着她……”
只不過聲音再快，還是慢了一步，百姓們讓得太快，她步伐沒有絲毫的猶豫，伸手將最後一個人的肩膀拉開，接着她就看到了場中心。
站在她身邊，被她推開的男子，聽到她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那聲音充滿了冰冷還有憤怒，讓人似乎都被這一聲吸氣駭然得無法呼吸，只能定在當場。
站在她身邊的小，渾身上下冒着冷汗，本來他還想出聲罵上幾句的，但是現在連一個字都不敢放，努力往旁邊挪了挪了，儘量與身邊的煞星保持着安全距離。
嵐宛清現在根本不在意身邊的動靜，只是死死地盯着場裏。
越漠府門前，一字排開的三個囚籠裏，押着三個衣衫襤褸滿身傷痕的人，地上全是被人扔擲的臭雞蛋爛菜葉，還有些破碎的葉子掛在那污濁無比的囚籠之上，囚籠之上還有黃黃綠綠讓人噁心的痰跡，甚至囚籠中的人，身上也有被潑的泥巴糞便之物，渾身散發着陣陣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