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晁思才那日揪把了小璉哥來家,晁夫人絕不曉得。不見了小璉哥到家人,只知道他出來看那些和尚就不曾回去,大家都說那和尚必定是放花打細泊的,看得孩子伶俐,拐的去了。晁書、晁鳳、晁奉山、晁鸞又叫了許多住房的佃戶,四散開尋那些僧人。尋到次日,方纔尋見,逼住了問他們要人。哄了地方總甲,拿出繩來,正要拴鎖。畢竟晁鳳有些主意的人,說道:“事還沒見的實,且休卒急。但這孩子看你說因果,人所共見,今不見了,你豈不知?”那些和尚道:“那日我們曾見一個孩子,約有七八歲的模樣,穿着對衿白布褂子,藍單褲,白跫靶,正在那裏站着。有一個長長大大六十多歲的個老頭子,掐着脖子,往東行走。那孩子喊叫,地下打滾。那老頭兒提留着那孩子的頂脖,揪去了。”衆人問說:“那老頭兒怎麼個模樣?穿甚麼衣裳?”那些和尚說道:“那人慘白鬍須,打着辮子,寡骨瘦臉,凸暴着兩個眼,一個眼是瞎的;穿着海藍布掛肩,白氈帽,破快鞋。”晁鳳道:“說的這不象七爺麼?您在這裏守着,我到那裏看看去。”
晁鳳跑到那裏,正見晁思才手拿着一根條子,喝神斷鬼的看着小璉哥拔那天井裏的草。晁鳳道:“七爺將了他來,可也說聲!叫俺那裏沒尋!要不是我攔着,地方把那些說因果的和尚拿到縣裏問他要人,這不是屈殺人的事麼!”小璉哥認得晁鳳,跟着晁鳳就跑。晁思纔將小璉哥拉奪回去,把手裏拿的條子劈頭劈臉的亂打,打的那小璉哥待往地下鑽的火勢。晁鳳將那條子劈手奪下,說道:“多大的孩子,這們下狠的打他!你待叫他住下,還是哄着他;打的他害怕,越發不肯住了。”晁鳳跑到那裏,掣回了衆人,對晁夫人說了;又說那晁思纔將小璉哥怎麼打。說的晁夫人眼中流淚。
後來晁思才兩口子消不的半年期程,你一頓,我一頓,作祟的孩子看看至死,止有一口油氣,又提留着個痞包肚子。大凡人該死不該死,都有個天命主宰,絕不在人算計。若那命不該死,他自然神差鬼使,必有救星。小璉哥已是將死的時候,晁思才兩口子還攆他在門外街上看着攤曬燒酒的酵子,恰好晁梁往他大舅子的連衿家弔孝回來,騎着馬,跟着晁奉山兩三個人。小璉哥這個模樣,晁梁合晁奉山也都認不得了,他卻認得晁梁,喚道:“二爺呀!你往那裏去?”晁梁勒住馬,認了一認,說:“你是小璉哥麼?你怎麼這等模樣了?”小璉哥痛哭。晁梁叫晁奉山數五十個錢給他,好買甚麼喫。他說:“我不要錢,我心裏只怪想老三奶奶的,我只待看看老三奶奶去。”晁梁說:“你原來想老三奶奶麼?這有甚麼難,你就跟了我去。晁奉山,你合七爺說聲。”晁奉山道:“待去就合他去罷,說他怎麼!他將了來時,他也沒合咱說!”晁梁道:“你將着他慢慢的走,不消跟着馬。看他沒本事跟。”
晁梁先到家,合晁夫人說了。小璉哥待他不多一會,也就進去,看見晁夫人怪哭。晁夫人不由的甚是-惶,說:“我兒,你怎麼來?”小璉哥只說:老三奶奶,你藏着我罷,再別叫我往他家去了。”晁夫人道:“怪孩子,我叫你去來麼誰叫你專一往街上跑,叫他撩着了?你肚子大大的是有病麼?你這央央蹌蹌的是怎麼?”他說:“也是爲病,也是餓的。”晁夫人說:“你拿肚子來我摸摸。”晁夫人摸他的肚子,說道:“可不是積氣怎麼!虧了還不動彈,還好治哩。”晁梁娘子道:“俺那頭有極好的狗皮膏藥,要一帖來與他貼上,情管好了。”晁夫人叫晁書娘子說:“你看着去替他洗刮洗刮。”又叫春鶯說:“你去尋尋,還許有他二爺小時家穿的褲子合布衫子,尋件給他換上。”晁書娘子看着他洗了澡,替他梳了頭,換上了晁梁穿舊的一條青布單褲,一件大襟藍布衫;晁書娘子又把他自己兒子小二存的一雙鞋,叫他穿上,登時把個小璉哥改換得又似七分人了。晚間也叫他在廚房炕上睡臥,只是有得鋪蓋,又有上宿的管家娘子照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