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覓漢尋了繩槓,絡住那壇,合楊春抬到家去。楊春的母親合他媳婦見抬了一個壇去,說道:“怎麼?叫了你去,分與一罈酒麼?”楊春說:“可不仔麼?叫我說着沒極奈何的,給了我一罈薄酒來了。”二人抬到屋裏,他娘合媳婦子方纔知是銀錢,說:“他掘了多少?就分這們些給你?”楊春說:“就只這個,都給咱來了。”拿了一個小荸籮倒在裏面,也只好有二三十來吊的錢,二百兩多銀子罷了。
楊春拿了七八拿錢放在那覓漢袖裏,又揀了兩塊夠十來兩的銀子與那覓漢;那漢又自己在荸籮裏拿了又夠十來兩的兩塊,說:“這直當的買二畝地種。你給我的那點子,當的什麼事?”說着,往外就跑。楊春往外趕着說道:“你怎麼就去了?沽一壺咱喫鍾!”覓漢說:“大官人還等着我做甚麼哩,改日擾你罷。”家去回了狄員外的話。
狄員外道:“他分了些給你?”覓漢說:“給了我七八拿錢,夠十來兩銀子。叫我又自己拿了他兩塊,也夠十來兩。”把那銀子錢都倒在地下,數得錢是二千五百三十四文,銀子共秤了二十一兩四錢。狄員外說:“便宜你這狗頭!這就是你一生過日子的本兒。你拿來,我替你收着,到了你手裏就打夥子胡做,也罷,把那錢的零頭兒給了你罷。”那覓漢彼時喜喜歡歡的謝過去了。
再說楊春得了這些物件,倒也狠命的聽那狄員外的教訓,着實的謹慎。但小人家的過活,淺房淺屋的去處,家裏又有兩個不知好歹的孩子,遙地裏對了人家告訟,說他家有一罈銀錢。那日覓漢與他抬了回家,多有人看見;又兼狄家的覓漢夥伴不曾分得銀錢的,心裏氣他不過,到處去彰揚,不止他本村揚說的一天一地,就是鄰莊外縣都當了一件異事傳說。一個說成十個,瞎話說是真言。果不然動了那二位鄉約的羶心,使人與他說道:“如今朝廷因年歲饑荒,到處要人捐賑。楊春是甚麼人!掘了這幾十萬的金銀,不報了官,卻都入了私己。每人分與我們千把兩便罷,不然,我們具呈報縣,大家不得!”
楊春聽見,慌做了一團,悄悄的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我說這兩個不是好人,果不其然!論我倒也合他兩人相知。他如今待喫肉哩,就是他老子一巴掌打了他的碗,他待依哩?你若說輸個己,給他些什麼,少了又拿不住他,多了這又是‘大年五更呵粘粥,不如不年下’了。且是一個降動了,大家都要指望。要不,你只推我,你說:‘我得的是甚麼,你只問狄賓梁去。’你叫他問我,我自有話答對他。”
鄉約等不見楊春回話,又叫人傳了話來,說:“你叫他到城裏去打聽這大爺的性兒。只聽見鄉約放個屁,他流水就說‘好香,好香’,往鼻子裏怞不迭的。我申着你掘了一萬,你就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只怕這兩也還要你認。你叫他仔細尋思,別要後悔!”楊春道:“我的個地鋪子已是賣出去夠半年了,從那些年俺爹手裏埋了一小罈子錢,迷胡了尋不着,上在賣契裏邊講過,掘着了,仍還原主。昨日狄官人移玫瑰花尋着,還了我,脫不了那罈子合錢都見在。要是幾千幾萬,可也要屋盛他;我除了這兩間草房,還有甚麼四房八傣拉哩?要說叫我擺個東道請他二位喫三杯,我這倒還也擎架的起;成千家開口,甚麼土拉塊麼?”來傳話的人把他的話回了鄉約。那鄉約說道:“你叫他長話短說。若說每人一千,就是唬虎他的話。我聽的他實得了三四十吊錢,夠二百多兩銀子。叫他每人送俺五十,這是銀子,合俺平分;那錢叫他自家得了罷。若再不依,這就叫他休怪了。”
楊春聽見,又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沉思了一會,說:“這事按不下。這兩個人,你就打發了去,後邊還有人挾制,不如他的意思,畢竟還要到官,如今爽利合他決絕了罷。”楊春說:“他打哩真個申到縣裏,那官按着葫蘆摳子兒,可怎麼處?”狄員外說:“你昨日說這錢是你爹埋下的,文書上寫的明白。這話回的他好,你往外不拘到那裏都依着這話答對就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