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盜偷人沒飯喫,截路強徒因着極。
若教肚飽有衣穿,何事相驅還做賊?
鬼神最忌忘人德,負恩不報猶相逼。
病魔侵子父休官,想是良心傷得忒——
右調《木蘭花》
卻說晁源從那晌午身上不快,不曾喫午飯就睡了,覺身上就如臥冰的一般冷了一陣,冷過又發起爇來,原來變成了瘧疾。此後便一日一次,每到日落的時節,便發作起來,直等次日早飯以後,出一身大汗,漸漸醒得轉來,漸漸覺得見神見鬼。整夜叫人廝守。熬得那母親兩眼一似膠鍋兒,累得兩鬢一似絲窩兒,好生着忙害怕。後來晁大舍又看見前年被他射死的狐津仍變了一個穿白的妖嬈美婦,與計氏把了手,不時到他跟前,或是使扇子扇他,或是使火烘他,或又使滾水潑他;又連那些被他傷害的獐狍雉兔都來咬的咬,啄的啄,這都從他自己的口裏通說出來。胡說了一兩日,又看見梁生、胡旦都帶了枷鎖,領了許多穿青的差人,手執了廠衛的牌票,來他房裏起他的銀子行李,還要拿他同到廠衛裏對證。赤了身子鑽在牀下面,自己扭將席子來遮蓋,整夜的亂鬨。極得晁夫人告天拜鬥,許豬羊,許願心,無所不至。請了一個醫學掌印的鄭醫官與他救治。
頭一日,那個醫官也在家裏發瘧疾,走不起來。一個門子薦了城隍廟的郎道官,有極好截瘧的符水,真是萬試萬應的。次早請了來到,適值那鄭醫官卻也自己進到衙來,一同請到晁大舍臥房裏面,不曾坐定,只見鄭醫官打得牙把骨一片聲響,身上戰做一團,人都也曉得他是瘧疾舉發,倒都無甚詫異。只是那個郎道官可怪得緊,剛剛書完了符,穿了法衣,左手捻了雷訣,右手持了劍,正在那裏步罡踏鬥,口中唸唸有詞,不知怎的,將那把劍丟在地上,斜了眼,顫做一塊。連那鄭醫官都攙扶到一所空書房牀上睡了,只等得傍晚略略轉頭,叫人送得家去。
又有一個和尚教道:“房內收拾乾淨,供一部《金剛經》在內,自然安靜。”回他說道:“有一部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一向是他身上佩的,久在房中。”和尚又道:“你再請一部《蓮經》供在上面,一定就無事了。”果然叫人到彌陀寺裏請了一部《蓮經》,房裏揩拭淨桌,將《蓮經》同原先的《金剛經》都齊供養了。
晁源依舊見神見鬼,一些沒有效驗。你道卻是爲何?若是果真有甚閒神野鬼,他見了真經,自然是退避的,那護法的諸神自然是不放他進去。晁源見的這許多鬼怪,這是他自己虧心生出來的,原不是當真的甚麼鬼去打他。即如那梁生、胡旦好好的活在那裏做和尚,況且晁夫人又替他還了銀子,又有甚麼梁生、胡旦戴了枷鎖來問他討行李銀子?這還是他自己的心神不安,乘着虛火作祟,所以那真經當得甚事!
一時,又在那邊叫喚,說梁生、胡旦叫那些差人要拿了鐵索套了他去。晁夫人問他:“你果然欠他的銀子行李不曾?”晁源從頭至尾告訴的詳詳細細,與晁書學得梁生、胡旦的話,一些不差。晁夫人道:“原來如此,怪道他只來纏你!你快把他的原物取出來,我叫人送還與他,你情管就好了。”晁源一骨碌跳將下來,自己把那一包銀子,用力強提到晁夫人面前,把那四隻皮箱也都抬成一處。晁夫人都着人拿到自己房內。晁源又說他兩個合許多差人都跟出去了,從此後那梁胡二人的影也不見了,只剩了狐津合計氏照舊的打攪。晁夫人又許了與他建醮超度,後來也漸漸的不見。
晁源雖是一日一場發瘧不止,只沒有鬼來打攪,便就算是好了。晁夫人要與計氏合那狐仙建醮,怎好與外人說得,只說仍要念一千卷《觀音解難經》。又叫晁書袖了十兩銀子去尋香巖寺的長老,叫他仍請前日唸經的那幾位師傅,一則保護見在的人口平安,二則超度那死亡的託化;又要把梁生、胡旦的鑰匙寄出還他,說他的皮箱已自奶奶取得出來,遇便捎出與你,叫他不要心焦。“恐怕箱裏邊有不該奶奶看的東西在內,所以奶奶也不曾開驗,只替你用封條封住了。”晁書領了夫人的命,收拾出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