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幾日,恰好晁老兒選了華亭知縣。陸給諫因是親臨父母官,晁老又因陸給諫是在朝勢要,你貴我尊,往來甚密。一日,留晁老在私宅喫酒,席上也有邢皋門西陪。那個邢皋門就是又清又白的醇酒一般,只除了那喫生蔥下燒酒的花子不曉得他好,略略有些身分的人沒有不沾着就醉的。晁老雖是肉眼凡情,不甚曉得好歹,畢竟有一條花銀帶在腰裏的造化,便也不大與那生蔥下燒酒的花子相同,心裏也有幾分敬重。
一日,又與陸給諫商量,要請個西賓,陸給諫道:“這西賓的舉主卻倒難做,若不論好歹,那怕車載斗量;若揀一個有才又有行,這便不可兼得了;又有那纔行俱優,卻又在那體貌上不肯苟簡,未免又恐怕相處不來。眼底下倒有一個全人,是前日會過的邢皋門,不惟才德雙全,且是重義氣的人,心中絕無城府,極好相處的。若得這等一人,便其妙無窮了。”晁老道:“不知敢借重否?”陸給諫道:“待我探他一探,再去回報。”
送得晁老去了,走到邢皋門的書房,正見桌上攤了一本《十七史》,一邊放了碟花筍乾,一碟鷹爪蝦米,拿了一碗酒,一邊看書,一邊呷酒。陸給諫坐下,慢慢將晁老請做西賓的事說將入來。邢皋門沉吟了一會,回說道:“這事可以行得。我喜歡仙鄉去處,文物山水,甲於天下,無日不是神遊。若鎮日只在敝鄉株守,真也是坐井觀天。再得往南中經遊半壁,廣廣聞見,也是好的。況以舌耕得他些學貺,這倒是士人應得之物。與的不叫是傷惠,受的不叫是傷廉,這倒是件成己成物的勾當。但不知他真心要請否?若他不是真意,兄卻萬萬不可把體面去求他。”陸給諫道:“他只不敢相求,若蒙許了,他出自望外,爲甚用體面央他!”
傍晚,晁老投了書進來,要討這個下落。陸給諫將晁老的來書把與邢皋門看了,商量束脩數目,好回他的書。邢皋門道:“這又不是用本錢做買賣,怎可講數厚薄?只是憑他罷了。這個也不要寫在回書裏面。”陸給諫果然只寫了一封應允的書回覆將去。
次早,晁老自己來投拜帖,下請柬,下處齊整擺了兩席酒,叫了戲文,六兩折席,二十四兩聘金,請定過了。邢皋門也隨即辭了陸給諫,要先自己回去安一安家,從他家裏另到華亭,僱了長騾。晁老又送了八兩路費,又差了兩人伺候到家,仍要伺候往任上去。陸給諫送了一百兩銀子,二十兩贐儀,也差了一個人伴送。晁老到任的那一日,邢皋門傍晚也自到了華亭,穿了微服,進入衙中。
那晁老一個教書的老歲貢,剛纔撩吊了詩云子曰,就要叫他戴上紗帽,穿了圓袖,着了皁鞋,走在堂上,對了許多六房快皁,看了無數的百姓軍民,一句句說出話來,一件件行開事去,也是“莊家老兒讀祭文——難”。卻虧不盡邢皋門原是個公子,見過仕路上的光景,況且後來要做尚書的人,他那識見才調自是與人不同。晁老只除了一日兩遍上堂,或是迎送上司及各院裏考察,這卻別人替他不得,也只得自己出去。除了這幾樣,那生旦淨末一本戲文全全的都是邢皋門自己一個唱了。且甚是光明正大,從不曉得與那些家人們貓鼠同眠,也並不曾到傳桶邊與外人交頭接耳。外邊的人也並沒有人曉得裏面有個邢相公。有了這等一個人品,晁老雖不曉得叫是甚麼“無思不服”,卻也外面不得不致敬盡禮。
可煞作怪,那晁夫人雖是個富翁之女,卻是鄉間住的世代村老。他的父親也曾請了一個秀才教他兒子讀書,卻不曉的稱呼甚麼先生,或叫甚麼師傅,同了別的匠人叫做“學匠”。一日,場內曬了許多麥,倏然雲雷大作起來,正值家中蓋造,那些泥匠、木匠、磚匠、銅匠、鋸匠、鐵匠,都歇了本等的生活,拿了掃帚木掀來幫那些長工莊客救那曬的麥子。幸得把那麥子收拾完了,方纔大雨傾將下來。那村老兒說道:“今日幸得諸般匠人都肯來助力,所以不致衝了麥子。”從頭一一數算,各匠俱到,只有那學匠不曾來助忙。又一日,與兩個親眷喫酒,合那小廝說道:“你去叫那學匠也來這裏喫些罷了,省得又要各自打發。”那個小廝走到書堂,叫道:“學匠,喚你到前邊大家喫些飯罷,省得又要另外打發。”惹的那個先生鑿骨搗髓的臭罵了一場,即刻收拾了書箱去了。卻不知怎的,那晁夫人生在這樣人家,他卻曉得異樣尊敬那個西賓,一日三餐的飲食,一年四季的衣裳,大事小節,無不件件周全。若止靠了外邊的晁老,也就不免有許多的疏節。邢皋門感激那晁老不過二分,感激那夫人倒有八分,所以凡百的事,真真是盡忠竭力,再沒有個不盡的心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