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越樂
經過不懈的努力,趙婠終於確認,這個天仙般的少年居然又聾又啞。她不住地噓唏,生成這般容貌,果然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呃……這麼想是不是太殘忍?她暗自慶幸,還好自己僅稱得上清秀可人,天聾地啞多可憐!
眼前這位,還只怕不單聾啞,瞧這呆頭呆腦的模樣,硬生生減了三分靈氣,美則美矣,卻是個木偶瓷娃娃。他聽不懂,不會說,啥事也不會幹。
雖然這少年沒有半分怕冷的跡象,但趙婠已經被纏上不得脫身,總不能讓他就這麼光着身子。唉聲嘆氣地拿出辛苦了數日才縫好的獸皮衣,在眼上蒙了布,不住催眠自己——這就是個剛生下來不懂事的娃娃。
費了好半天勁給少年穿上了衣服,她的臉也不可避免地成了大紅布,睜開眼一瞧,不禁樂了。趙婠身量嬌小,雖然這少年也很瘦,卻比她高了一個頭。所以,他獸皮衣都穿得短了,露出大半截肌膚瑩潤的小臂和小腿。
在包袱裏翻了一通,找出剩下的小半片狼毫鳳氅,一分爲二,趙婠指揮少年抬腿,給他包住腳丫子,用獸筋紮緊。如此這般,草草地算是有了雙鞋,再拿羊皮大襖給他穿上。他左腳只剩下腳鐲並很短的一截銀鏈,趙婠想用真氣給他割斷取下來,他移開了腳,她只有作罷,心說,其實戴着挺好看的。
肩上一沉,狐大仙兒蹦上來,人立而起,兩隻爪子捧着她半邊臉頰,好一通舔。趙婠算是知道了,這小東西只怕看穿了自己其實是面惡心善。如今自己慘被算計,被這二位黏糊上,哪裏還脫得了身?
趙婠好容易揪下大仙兒,氣勢洶洶道:“我還是得走,既然你和他都賴上我了,以後就得給我幹活!”
討好地舔了舔她的手指,大仙兒掉頭撲向那少年,利索地爬到他頭頂,把身子一攤,四爪抱住他的腦袋,大尾巴垂下來繞在他脖子上,一人一狐呆呆純純地看着趙婠。
趙婠失笑,一指頭戳在大仙兒腦門,道:“倒是一頂好皮帽,我累死累活的,你怎麼就不心疼心疼我?他又不怕冷。”略一思忖,她對少年說,“以後你的名字就叫越樂,越溪的越,赫連樂的樂。”越溪和赫連樂分別是趙奚與趙伯的真名,趙婠想,既然撿到個男娃,我也不管他多大歲數,總之是當弟弟看待,他就算是爹爹的兒子。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誇張地做口型,慢慢地說:“姐……姐。”指他,“越……樂。”指他頭頂,“大……仙兒。”又指自己,“姐……姐。”再指他,“越……樂。”拎起狐狸尾巴在他面前晃悠,“大……仙兒。”
如是反覆十幾次,少年木然的眼裏終於有了微弱的神彩,隨着趙婠指來指去,殷紅若血的脣微微抖着。趙婠大喜,撈過他垂在身側的長髮,愛不釋手地摸,大聲贊他:“越樂好乖!”
折騰了許久,肚子咕呱一聲響,她餓了。一尋思,眼看日頭就要往下落,今天肯定走不成,還得回那山洞裏去。當下,她頭前領路,重又爬上那面半塌的冰壁。越樂乖乖地跟在她身後,始終抓着她的衣角。
爬過家門前的亂石堆,回到山洞,好說歹說讓越樂鬆開手,把人安頓在獸皮牀上。她打開包袱,取出一掛風乾獸肉和冰鹽石,準備煮一鍋肉湯。肉在鍋裏燉,她記得還有數枚異果沒喫,拿出三個,準備分而食之。她與大仙兒倒啃得痛快,越樂抱着果子只會發愣。
趙婠越發頭痛,這位連喫也不會?看也看會了啊!柔聲細語示範,越樂總算小小地啃了一口,卻立時吐了出來,抬起頭,木木地看她。
不喫這個?我喫。趙婠憤憤地搶過果子,大口大口啃。大仙兒竄到包袱裏,悶頭一陣扒拉,趙婠剛要批評它,它已經銜着東西迴轉,扔在越樂膝上。趙婠一看,正是一包五顏六色的珠子。橫了大仙兒一眼,這小東西連自己的寶貨藏哪兒都知道,還真不愧大仙兒之名。
越樂垂下的眼簾裏飛掠過奇光,慢慢伸出青蔥也似的纖細手指,拈起一粒珠子,扔進嘴裏,“卡巴卡巴”嚼得非常起勁。趙婠張大嘴,她以爲大仙兒拿珠子出來給越樂玩的,這東西也能喫?她不是沒嘗過,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別說嚼了,就連珠屑都沒能啃下一點兒。
越樂的牙齒是什麼做的?!聽着這嚼珠子的聲音,趙婠滲得慌。他喫了三粒就不喫了,捏着裝珠子的獸皮包不放,趙婠只好給他綁在腰帶上。這玩意兒有什麼用她也不知道,開始還以爲是妖獸內丹。但內丹比珠子大得多,並且有很重的血腥味。珠子雖然不香,卻也沒什麼難聞氣味,它根本就沒味道。越樂喫這珠子,她沒什麼捨不得。
肉湯難喫,管飽。趙婠和大仙兒都不嫌棄,一人一狐喝得不亦樂乎。可是越樂只喝了一口就噴了出來,木然的臉上居然難得的有了一絲嫌棄表情。事實證明,除了珠子,他喫啥吐啥,連趙婠珍藏的果脯並飴糖也不例外。
趙婠哀怨地回想珠子的數目,要是有朝一日喫光了,她要到哪裏去給越樂弄喫食?眼珠一轉,揪起大仙兒,她獰笑道:“現在開始打劫,馬上帶我去你的老巢!”
大仙兒眨巴眨巴眼,跳下地,往前走。趙婠跟到山洞前一看,又猶豫,眼看就天黑了,也不知道路途遠近。她一走,越樂便揪住衣角跟上。瞟了一眼身後那隻手,她想,去就去吧,反正這一晚上也別想睡着。反正在這大仙兒是皇帝,想來晚上也沒誰有那膽子來招惹。
她乾脆回身打包,要是太遠了省得回來取東西,直接走就是。二人一狐出了山谷,大仙兒仰天一聲咆哮,樹上積雪盡數被震下地。迴音不絕,趙婠趕緊用雙手捂住耳朵,見越樂木木站着,舉高一隻手轉而替他捂耳朵。
越樂的目光原本就一直粘着她,見她如此,慢慢抬起空着的手,輕輕地放在趙婠沒被捂着的耳朵上。趙婠驚訝地看着他,笑得開心,大聲誇獎:“越樂好乖!”
片刻,天邊傳來一聲清越鶴唳,丹頂鶴挾着風聲輕盈落地,對大仙兒恭敬地彎下長頸。大仙兒當仁不讓,跳上鶴背,轉頭看趙婠。
趙婠抬頭,後腦勺與地面平行。這隻大鳥似乎比幾個月前又大了一號,想來搭乘自己和越樂沒問題。她拉着越樂溫暖乾燥的手,真氣運轉,一躍上了鶴背。先把兩個人都窩進羽毛裏,只露出頭臉,再把越樂的兩隻手從後面拉過來,緊緊環住自己腰,最後她才抱住丹頂鶴的頸子。至於狐大仙兒,人家立在丹頂鶴的腦門上,黝黑的毛髮隨風起舞,神氣活現。
丹頂鶴很貼心地再等了片刻,這才一聲清唳,展翅上天。縱使鶴羽厚實,趙婠還是冷得發抖,趕緊運轉心法禦寒。眼睛都睜不大開,她只知道此時已昏,天色微暗,鶴在雲中穿行。
身後的越樂她並不擔心,貼着他身體的後心和腰間都暖暖和和,她不禁感嘆小怪物的****。也是,在湖裏不知鎖了多久,能簡單得了麼?她心說,我不管他什麼身份來歷,我撿到的,就是我的!
大仙兒的老巢離得並不遠,趙婠估摸着就算是用兩條腿跑着去,也不會超過半個時辰。這小東西只怕是享受慣了,出行就要用飛的哇!
她牽着越樂的手,無語地望着大仙兒腳底下的橢圓土包。此時,兩人一狐站在一片開闊雪原上,極目四望,遠處皆是肅穆雪嶺。天已全黑,一輪冰月高掛,靜靜地瞧着這一家子。趙婠越瞅越覺得這圓溜溜的月亮是塊大月餅,饞得真想坐着丹頂鶴飛上去啃一口。
移目瞧去,小土包已經被大仙兒扒拉出個小洞,也就它能鑽進去,趙婠是休想。她心下狐疑,這小土包普通之極,瞧着可不大配大仙兒的身份。心道,大仙兒好像知道如果讓我闖進它的老巢,肯定要把東西洗劫一空,所以它才帶我來這地方?
瞥見小東西狹長狐目裏掠過的精光,趙婠越發覺得自己猜得不錯,笑嘻嘻對大仙兒道:“你這主人一點也不好客,我說,這麼小的洞我能進去麼?你放心,我只要越樂能喫的東西,別的不拿。還是快點趕路吧!”
說完轉身又要往丹頂鶴那兒走,不料越樂站住了腳。她扯不動越樂,無奈地說:“越樂好乖,姐姐要問大仙兒要你的喫食,走了走了。”
怪異的是,越樂居然主動放開了緊緊握住趙婠的手,向那小土包走去。趙婠不放心,緊緊跟在他身後。
越樂盯着小土包,一動不動站了半響,趙婠還以爲他看出了什麼蹊蹺,也繞着小土包轉了幾個圈,除了發現這片雪原上除了它四下皆很平坦之外,沒有別的收穫。
嘮叨了幾句,無奈大仙兒就是不動彈,她也拉不動越樂,只好氣餒地蹲在地上託腮苦等。
這一等,只怕就是數個時辰,趙婠甚至發了火,也不見這一狐一人挪地方。她一個人唱獨角戲總是沒勁,只好摸了肉乾出來,邊喫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