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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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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嘉在家結結實實休息了兩日,緩過神來,先是去拜見先生,先生仔細看了他默出來的文章,又讀了兩遍,又細想了今年主考官和副考官的文風喜好。

最後,範江橋才道:“你的文章中正沉穩,言之有物, 姚大人任主考官,你的文章若無意外應該會被取中。”

範江橋私心裏甚至認爲姚炳會很欣賞這樣的文章,因爲姚炳的兩個弟子,金沖和田國柱都是這樣的文風,他兩個弟子人如其文,爲人也是如此。

範江橋看了眼自己這個弟子,文風跟他的脾性不能說南轅北轍,也能說毫不相幹吧。

賀文嘉眨眨眼:“師父,我有什麼不對嗎?”

範江橋嘆氣:“石勻、黃有功、朱潤玉默下來的文章我都看過,他們三人的文章也極力往中正沉穩這個方向靠攏,石勻稍好些,黃有功和朱潤玉都是畫虎不成反類犬,我若是考官,必不會取中他們。”

“一點機會都沒有?”

範江橋搖搖頭:“除了策論之外,黃有功和朱潤玉在第三場的史上答得也不好,差一口氣,只能等三年後再來了。”

範江橋說得直白,賀文嘉去他們三人借住的一進宅院裏找他們時,他們三人都垂頭喪氣,想來他們也知道自己考得不好。

賀文嘉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掠過,他撩開袍子坐下,不緊不慢道:“去歲秋天時,我們一起從南溪縣出發上京趕考,是誰說,咱們不到而立之年就能進京趕考,縱使不算人中龍鳳,也算人中俊傑的?”

石勻和朱潤玉不吭聲,都看向黃有功。

黃有功羞惱:“難道朱兄不曾附和?”

朱潤玉苦笑着道:“是,我也說了,就當我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吧。”

賀文嘉給三人倒茶,勸道:“三年而已,三年的光陰轉瞬即過,你們苦讀三年再來,何愁不中?”

黃有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罷了,三年後如何且不說,他如今再不敢口出狂言了。

黃有功不敢,賀文嘉卻敢,他笑道:“三年後你們再來,那時候我應該在朝中站穩腳跟啦,我在裏,你們在外,到時候說不定我還能幫你們打聽點內部消息。”

石勻、黃有功和朱潤玉都笑了,也就他賀文嘉敢說這話。

黃有功雙手揉搓臉頰,心情放鬆了些,他道:“我叫小廝出去打聽消息,外面的人都傳,說左都御史鍾大人的弟子左士誠有望奪得會元。左士誠是庶民出身,文章卻寫的極好,雖不如那些才子的文章花團錦簇,卻十分適合主考官的口味。”

“除了左士誠呢?”

“除了他之外,這次會試較爲有名望的舉人還有徽州府才子蔣雪村,太原府舉人肖秀,廣西柳州府舉人馮亭,還有一個,就是王蒼了。”

賀文嘉震驚:“什麼,這麼多人裏面竟然沒有我?”

石勻笑道:“你又不住客棧,同鄉會、詩會你都不去,狀元樓裏各種宴請你更是不屑一顧,就算你有才名,怎麼會傳出來?”

“王蒼和那左士誠不就傳出才名了。”

“你跟王蒼比?人家是東山書院有名的才子,又是鑲國侯府的侄女婿,他嶽父還是國子監司業,有名的大儒。你說說你有啥?”

賀文嘉輕哼:“左士誠就是靠他先生,跟着都御史鍾大人出名的吧?”

“可不是麼。”

“唉,怪不得我,都怪我先生不努力,在衆多讀書人中間沒有名聲,沒幫我一幫。”

賀文嘉搖頭嘆氣,逗得黃有功、朱潤玉和石勻大笑,黃有功更是拍着大腿笑道:“有本事你去範先生跟前說。”

賀文嘉哪裏有那個膽子,隨即話鋒一轉:“胡兄考得如何?”

“不知,來京城後咱們一直閉門讀書,他估計也差不多。會試已經考完了,這會兒問什麼都來不及了,等出榜單了再談吧。”

他們到京城後,年前胡瑋使人給他們送了一封問好的信,又送了幾樣年禮,算是好友間來往的意思。

賀文嘉微微揚起頭:“那咱們就等着吧。”

所有人都在等會試的結果,這兩日休息好的舉人們又出來會友了,貢院附近的茶樓酒肆尤其熱鬧,黃有功和朱潤玉也去過幾次。

自覺自己小有希望的石勻,和對自己十分有信心的賀文嘉,他們依舊哪兒都不去,留在家中讀書。

範江橋這幾日不去範家,只留在梅家教賀文嘉讀書,偶爾空閒時師徒兩人閒談,說的也是殿試時要注意的禮儀。

石勻隔兩三日會來一趟梅家,也能坐在一旁跟着聽一聽。

三月初九,會試發榜。

今次會元不是衆人議論的左都御史鍾大人的弟子左士誠,也不是徽州府才子蔣雪村,其他太原府才子、廣西才子的排名甚至排到十名開外了。

元吉十八年會試的會元,乃是敘州府南溪縣舉人賀文嘉。

報喜的報子一擁而上,賀文嘉興高采烈地撒喜錢,回頭還故意拍王蒼肩膀:“鄉試你第一,我第二,如今會試輪到我當第一了,也算公平哈!”

今日會試開榜,自覺自願有希望的舉人大都在這裏了,賀文嘉此話一出,圍觀的衆人頓時被嚇了一跳。

什麼你第一我第二,這話說得也太張狂了些,完全不把我等舉人放在眼裏了。

朱潤玉忙幫着找補,乾笑一聲,使勁兒拽了賀文嘉一下:“賀兄年紀小,就是喜歡說玩笑話。”

黃有功立刻瞪了賀文嘉一眼:“怎的?看不上我還是怎麼的?我要生氣了。”

石勻、胡瑋忙幫着說話,王蒼頓時笑了,他拍拍賀文嘉肩膀:“咱們從小一起讀書,先生誇我多過誇你,你這般不服氣,叫你贏一回也無甚。”

圍觀的舉人們頓時面面相覷,不得了,今年會試的第一和第二竟然是同門。

哪個先生這般厲害?我也想拜在這樣的先生門下。

也有人說可惜了,兩人若是錯開年份考試,說不得都能當會元呢。

有認識王蒼的舉人立刻道:“王舉人,你們師兄弟倆人拔得頭籌,今日狀元樓這頓酒得你請呀!”

“嘿,狀元樓一桌酒至少十兩銀子,咱們樓上樓下十幾桌,你好意思叫他們倆人請?”

“就是,咱們雖沒名列前茅,不才我也算得中了,喜事一件,今日這頓酒我自己個兒給銀子。”

報喜報到二十名了,得知自己中了的舉人們大喜過望,給了喜錢還覺不夠,趕緊叫小二哥上酒肉來。

賀文嘉從兜裏掏出二十兩銀子放桌上:“先說好,我夫人只給了我二十兩銀子,我只請我這一桌,你們隔壁東山書院這兩桌叫王蒼給銀子吧。”

中了第五名的徽州舉人蔣雪村,他也是東山書院的學子,錦衣玉冠着身,自在地自斟自飲,一派風流作態,笑道:“我東山書院的學子不至於請不起一頓酒,今日時逢大喜,大家喝夠喫夠了,酒錢自有蔣某付。今日過後,咱們回去閉門讀書,等

殿試再戰一回。”

“蔣兄說得好!”

“乾了這杯!”

“還是蔣慷慨。”

賀文嘉見有人當冤大頭,大聲謝過後,趕緊把二十兩銀子揣自己懷裏。

朱潤玉、胡瑋、黃有功、石勻及?州府府學的幾個同窗都覺得無語,只有王蒼笑得開懷。

“你缺銀子花?”

“不缺,我夫人管我喫穿,二十兩銀子是我夫人給我的零花錢,自然要節約着花。”今日再歡喜他也記得護住自己的荷包。

王蒼給他倒酒,笑道:“我記得她不是吝嗇的人。”

“哎,這不是我們夫妻自己當家做主嘛,我夫人說,以後還有兒女要顧,能省就省。”

這時,一個身穿烏衣的舉人突然插話道:“賀會元今時不同往日,君子何患無妻,這若是過不下去,休妻再娶就是。”

賀文嘉頓時大怒,手中酒杯毫不客氣地扔過去:“我可不是張青雲,用你髒污的心思揣測我。我呸,你這等污禍也配稱君子?”

“這…………賀會元此話是否太嚴重了些?”那烏衣舉人也怒了,一下站起身。

賀文嘉氣得恨不得揍他一頓,袖子都擼起來,黃有功、朱潤玉趕緊攔住他。

王蒼眼鋒掃過賀全:“這位喝醉了,把人請出去。”

賀全衝上去,跟着賀文嘉的兩個護衛更是一個捂嘴一個抬腳,不容人拒絕就把人送樓下去,毫不客氣地扔門外。

兩人說話也沒壓低聲量,樓上的人都聽到了,不用人刻意傳話,今日之後,賀會元節儉又護妻的名聲算是傳出去了。

由此,那些見賀文嘉年輕,正想打聽他可婚配的人頓時也歇了心思。

樓上的氣氛有點時,一羣報喜的人衝上來,邊跑邊喊道:“賀敘州府胡瑋胡老爺高中元吉十八年會試第一百八十九名。”

胡瑋激動地站起身:“賞!”

“賀敘州府石勻石老爺高中元吉十八年會試第一百九十三名。”

石勻茫然地抬起頭,他,他竟然中了?

每科會試取士不過兩百人,他以爲自己這次定然落榜了,沒想到,沒想到他竟然榜上有名。

榜上有名雖好,但他幾乎是最後了,三榜進士被視爲如夫人,這.......也不知道是不是喜事。

樓下報喜的報子正報到最後一個高中的舉人,突聽得樓下不知道誰喊了句:“這就報完了?”

“報完了,元吉十八年會試高中者共計一百九十八名。”

剛纔眼睜睜看着身邊許多人高中,心裏想着自己能中就好了,不求名列前茅,只要能中,只求能中,他們只想當名落孫山那個孫山。

誰知,竟不能。

中了的揚眉吐氣,舉杯慶祝。沒中的黯然神傷,悵然若失。

石勻露出一個笑臉來,中了就好!

黃有功和朱潤玉拱手恭賀:“我等盼着你殿試取得好名次。”

是呀,還有殿試,殿試若是考得好,他也有可能衝進二榜進士。

胡瑋、石勻和敘州府府學另外兩個中舉的學子名次都很低,若是按照這個排名,他們都只能是三榜進士。

王蒼曾經是敘州府府學的學生,把他算在內,賀文嘉和王蒼名列前茅,他們四人幾乎要跟孫山坐一桌,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賀文嘉舉杯:“還不到蓋棺論定的時候,殿試再戰!”

王蒼、胡瑋、石勻都舉起酒杯。

東山書院那兩桌也舉起了酒杯,蔣雪村嘴角微翹,轉身對賀文嘉、王巷道:“我會試排第五,說不準殿試就中狀元了。”

賀文嘉不覺得被挑釁,大方笑道:“蔣兄若是中狀元,我當探花也行,我看在場的幾位都不如我年紀小容貌好,探花選我準沒錯。”

蔣雪村笑了笑,遙敬賀文嘉一杯。

榜上有名的人都不在狀元樓多停留,三杯兩盞慶祝後,都回去閉門讀書。他們一走,狀元樓裏只剩下一羣不得意之人。

賀文嘉興沖沖回春和坊,到家門口時看到門前幾乎要被紅豔豔的鞭炮淹了,他不用猜就知道將才報喜時他家門前有多熱鬧。

大門半掩,門房看到主子回來了,連忙打開門:“小的恭祝主子取得會元。”

賀文嘉大笑着往內院跑,邊跑邊喊:“賞,都有賞!”

“謝主子!”

賀文嘉進內院,小林氏、阿青、阿朱、劍心等丫頭護衛都給賀文嘉道喜,賀文嘉笑着問:“漁娘可在屋裏?”

阿青滿臉喜氣地掀開門簾兒,笑道:“在呢,剛纔林家、範家的管家來賀喜,送來許多賀禮,主子正在看禮單。”

說話間賀文嘉進門,漁娘放下手中的禮單,站起身給他道了個喜,笑盈盈道:“給咱們家少爺賀喜。”

賀文嘉得意勁兒上來了,裝模作樣地摸了摸鬢角,一撩袍子坐下,雙腿打開坐姿張揚:“爺渴了,快給爺上茶。”

“哎,這就來!”

聽着漁娘甜蜜蜜的聲音,賀文嘉心裏生出無限喜氣,他這般努力,就是爲了跟她共同慶祝此時此刻。

喝了茶,賀文嘉還想再鬧,漁娘立刻把一本冊子塞他手裏:“範先生剛纔去範家,走之前叫我把冊子給你,這是你前些日子做的策論,趕在殿試前再好好讀一讀,會有收穫的。”

賀文嘉翻着範先生親手給他批閱的策論,也沒了玩鬧的心思:“你覺得殿試會考什麼?”

漁娘在他身邊坐下,她細想了想,才道:“前幾日範先生說到清算丈量天下田畝之事,自從三年前田知府辦完山東的事後,因爲山東不太平,剩下的江蘇、安徽、浙江、江西、福建都按下了。”

“嗯,我記得範先生說田知府暫時回不來,要選個人繼續辦這事兒。”

兩人對視一眼,從去年鄉試開始,左都御史鍾應芳似乎十分的皇上看重,這個人選會不會是他?

“不管是不是他,咱們知道殿試可能與清算天下田畝之事有關就是了。”

寒門和世家的明爭暗鬥總不會是道殿試題,這樣就太露骨了些。只能是跟其相關的事。

再看這段時日範先生給賀文嘉出的策論題,大多是土地兼併、農策這類的題,想來範先生也這樣想。

漁娘小聲問:“你說範先生是不是去範家,問範尚書朝中可有大事發生?”

不知道,但先生總不會害他,聽先生的話先學着吧。

小夫妻兩人歡歡喜喜慶祝一回,下午開始賀文嘉就專心讀書,隔了兩日範江橋回來,又給他出了兩個策論題叫他做。

賀文嘉一點不猶豫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先答題,答完題再請先生批閱。

範江橋看完弟子寫的策論,一如既往地穩當,挑不出錯來,就看皇上怎麼選吧。

歷來殿試的前三甲不僅看學識,還要看皇上的心思。

四月初八,大吉大利,殿試開考。

賀文嘉這個會元坐在皇上跟前頭一個位置上,他一點不緊張,眼裏除了考題再無心關注其他。

皇上親自出的考題,國窮民富,該作何解?

國窮不是國窮,民富不是民富,民何時富過呀,富的是世家。要想解決國窮民富,那就只有劫富濟貧了。

說到底,究其根本,皇上咬定青山不放鬆,除了打壓世家還是打壓世家。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賀文嘉看明白了題目,提筆就在草稿上列下要點,國窮民富不可取,國富民強纔是長久之計。

修路鋪橋救災這都是朝廷之責,需要大把銀子去填。更重要的是軍隊,國窮養不起軍隊,軍隊潰敗,瓦剌嗒噠那些強盜就要南下,民再富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必須走國富民強的路線。

賀文嘉曾經跟漁娘爭論過公與私,民與朝廷,如今說到如何國富,如何民強,他有許多話可說。

可這是殿試,又不是給皇上獻策,賀文嘉選重要的略寫了幾點就罷了。

賀文嘉沉思狂想之時,沒看到有個人在他身後站了許久。賀文嘉扭頭活動脖子時,跟身後的人對上了眼。

空氣似乎有些凝滯,賀文嘉眨了眨眼,假裝不經意地收回目光。

皇上面無表情,揹着手走上臺階,又緩緩坐下。

知輕重,懂軍事,懂商?,懂普通百姓!聽說這小子是範江橋的弟子,應該也懂工和農吧。

範江橋那老小子倒會選弟子!

就是有些懼內,大庭廣衆之下口口聲聲稱我夫人如何如何,也不怕丟面子。

也小氣了些,聽說二十兩銀子都不肯掏,竟要蹭蔣雪村的酒喝。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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