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湖一品下的私房菜。
傅自力爲夫婦倆斟茶,“潘姨,不用擔心,要麼是喫壞了肚子,要麼,就是着涼了。”
心神不屬的潘慧擠出笑容,“我倒不是擔心她的身體,這丫頭,脾氣怎麼這麼倔,我們都是關心她,可她卻還很不耐煩似的。”
“方晴打小就很倔強啊,潘姨不會才知道吧。”
傅自力玩笑,將茶壺放下。
“估計也差不多了,做個檢查也就需要半個小時,她應該快來了,自力,可以上菜了。”
方衛國溫和道,作爲男同志,並且是一家之主,還是比較沉得住氣的。
女兒的反應固然不對勁,但最忌自己嚇自己。
那句話怎麼說的?網上查病,癌症起步。
瞎想只會徒增煩惱。
“嗯。那邊喫邊等。”
傅自力通知服務員上菜。
方晴沒有落荒而逃,畢竟不可能逃的掉,離開大概四五十分鐘後,如約趕到私房菜館。
她進屋的時候,方衛國三人剛拿起筷子沒多久。
“怎麼樣?”
見女兒回來,食不知味的潘慧立馬迫不及待的問。
“我說了沒事兒。”
方晴走近圓桌,把手裏拿着的檢查報告遞給母親。
潘慧趕忙接過,各項專業指標數據肯定看不懂,但最後的診斷結論一目瞭然。
【輕微食物中毒】
“給我看看。”
檢查報告落在衛國手中,而後又傳遞到傅自力手上。
“沒事就好,真是把我嚇一跳。”
傅自力鬆口氣,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方晴拉開椅子入座。
“怎麼真就食物中毒了呢?你早上喫了什麼?”
檢查結果的確問題不大,可潘慧還是沒有完全放心,“輕微中毒能吐成這樣?”
“應該是喝的那瓶椰奶的問題。
“椰奶?”
方衛國接過自力還回來的報告,沉聲道:“哪家店買的?我待會去找他們。大人喝了都這樣,要是小孩子喝了,那還得了?”
果然。
一個謊言編出來,勢必得接上無數個謊言。
撒謊迫於無奈,但作爲一名法律工作者,方肯定不可能往無辜的人身上潑髒水。
“每個人體質不同,醫生說了,誘因有很多,說不太準。”
“你剛纔不是說了是椰奶的原因嗎?”
女兒的前後不一,引起方衛國的不解。
“那是我自己懷疑。”
方晴不露端倪,故作鎮靜,要不是職業需求,鍛造了強大的心理素質,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面對至親,面對一起長大的發小,十有八九扛不住。
而扛不住的後果,是災難性的。
孩子是一個意外,而且直到目前,她都沒有告知對方。
所以她沒有權力,讓對方揹負莫須有的罪名。
“醫生說了,可能與我去過的環境也有關係。”
方衛國夫婦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去過的環境?什麼意思?”
“譬如說空氣污染,也有可能引發不適中毒。”
夫婦倆不明所以。
“空氣污染?”傅自力微微皺眉,雖然沙城的空氣質量光榮的拿下過全國倒數第一,但自那以後,政府便加大了監管力度,關停了一大批違規排放的源頭工廠,而且晴格格又不是外地人,在沙城土生土長,不可能突然就適應不
了沙城的空氣吧?
“有可能是新房子,甲醛超標。”方晴看向他。
不能牽累無辜,那就只能委屈委屈摯友了。
傅自力愕然。
敢情兜兜轉轉,罪過落在了自己頭上?
方衛國夫婦也是措手不及,可轉念一想,又未嘗沒有道理。
甲醛的危害,是老生常談的問題,尤其是裝修,油漆、膠水,劣質的木頭,更是甲醛的強力製造器。
裝修好的房子不能立馬住,得透氣一段時間,這是人盡皆知的常識。
“不應該啊。”
要是知道內情,毋庸置疑,傅自力甘願背這個黑鍋,關鍵他不知道哇。
於是乎本能的解釋道:“所有的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應該不太可能存在甲醛污染的情況………………”
幾人的思路被完全帶偏,從方晴的身體徹底轉移到新房子的健康上。
“有沒有可能,是牆布的原因?”
方衛國思量,開什麼玩笑,下一代一個比一個優秀,哪會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錢上動腦筋,傢俱的質量,方衛國一萬個放心。
“全屋牆布得用多少膠水,膠水這種東西,質量再好,也難免不了會揮發甲醛。”
聞言,傅自力都變得有點不自信了,一時間無從開口。
“先把房子透透氣吧,等明年開春後再搬進去,應該就不要緊了。”
方晴拿起筷子,不能喫,這個時候也必須得喫一點。
“嗯,透一透是好的。喫飯吧。”
方衛國點頭,打住這個話題,畢竟再說下去,那就是給傅自力難堪了。
喫完飯,送別方家人,傅自站在路邊,哪哪都覺得不對。
先是晴格格突然前所未有的劇烈嘔吐。
到抗拒去醫院檢查。
再到診斷結果輕微中毒。
最後問題竟然莫名其妙變成了房子的甲醛超標。
冷靜下來理一理。
——合理嗎?
反正自力覺得不合理,思前想後,他望向街對面全市乃至可能全國僅有的高標準還遷小區,選擇了獨自返回,重新進入了裝修費用超七位數的房子,先是四處轉了一圈。
還是沒有嗅到任何異味。
嗯。
沒錯。
甲醛是無色無味的。
可如果真有問題。
爲什麼他沒有反應?
上了年紀按理說身體更弱的方家夫婦爲什麼也沒有任何不適?
傅自力拿起手機,一聲令下,也就不到二十分鐘,檢測甲醛的團隊匆匆忙忙拎着專業儀器進場。
“傅總。”
“全部檢查一下。”
“好嘞。幹活!”"
傅自力坐在幾百斤重的紅木茶幾上,等待。
門窗全部關閉。
廚房,臥室,洗手間,每一處空間都不遺漏。
半個小時後,檢測結果彙總。
“傅總,最高的才0.03,一點問題沒有。”
國標家庭住宅限值爲0.1,小於則爲合格。
“準嗎?”
負責人站在茶幾邊,佝僂着腰,“八九不離十,如果要更精準的結果,全屋封閉七天再來檢測。但是按照我們的經驗,現在這個數值很安全。”
傅自力擺了擺手。
“收工。”
工人們火速離場。
傅自力眼神閃動。
專業的技術工不會出錯,也不敢說謊,也就是說,底下人沒有膽大包天到在這個項目上都敢中飽私囊拿低劣材料濫竽充數。
並不是甲醛超標的問題。
那麼問題來了。
不是甲醛的問題。
那是什麼的問題?
越想,傅自力的臉色越發沉鬱,緩和的心又不知不覺懸了起來。
晴格格一定有什麼事情瞞着他們。
再聯想到之前帶李姝蕊與他和鐵軍見面......
藍色生死戀。
天國的階梯。
兒時紅遍大江南北的苦情韓劇不受控制的在腦子裏死灰復燃。
愛而不得,陰差陽錯,捨己爲人,還有絕症......這類劇標誌性的核心元素,在當年所向披靡,不知道賺足了多少人的眼淚。
Stop!
喫飽了不是胡思亂想的理由。
傅自力強行掐斷思緒,深深呼出口濁氣,技術工人在爲人處世上還是差點火候,走的時候竟然忘記了把關掉的窗戶恢復原樣。
傅自力一隻手拿着手機,一隻手撐住膝蓋,從茶幾起身,走到陽臺,把窗戶打開。
望着外面靜美的碧波湖,他終究還是拿起手機。
“傅哥。”
“你不是認識二醫的院長嗎。”
“是啊,怎麼了?”
“幫我查個事,今天中午十一點左右,一個叫方晴的女士去二醫做了檢查,給我她的檢查報告。
“雨後方晴的方晴?”
“對。二十六歲。”
“好,我馬上去查,傅哥稍等。”
普通人去醫院掛個號,排隊或許都要等個把小時,但調閱他人的就診記錄,竟然只需要花十多分鐘。
要知道這個點,醫院還在午休呢。
“哥,你沒弄錯吧,是二醫嗎?”
“怎麼了?”
“我給二醫的院長打電話了,他吩咐下面的人去查,可是並沒有查到上午有叫方晴的女士的就診記錄啊。”
“沒有記錄?”
傅自力始料未及。
“對,傅哥,會不會是其他醫院?”
不可能。
二醫離這兒最近。
而且方晴拿回來的檢查報告的抬頭,寫的分明也是第二人民醫院的字樣啊。
見鬼了?
“方纔的方,晴天的晴,名字有沒有搞錯?”
“沒錯,就是方晴。不止十一點左右,整個上午就沒有這個名字的就診病人。”
對方斬釘截鐵。
醫院的數據庫肯定不會出問題,而掛號檢查,尤其還出了報告,是一定會在醫院的系統裏存檔。
當然。
如果是別的醫院,那就查不到了。
所以問題又來了。
方晴報告都拿回來了,醫院的系統卻查無此據,究竟是爲什麼?
——答案好像只有一個。
醫院撒了謊,不願意給。
要麼。
方晴撒了謊,壓根就沒有去檢查。
僞造報告,以她的能耐,輕而易舉,而後讓街邊隨便一家打印店打印出來就行。
醫院撒謊的可能性直接被pass,根本沒有邏輯。
所以方晴爲什麼要撒謊?
明明沒有檢查,卻要僞造報告矇騙他們?
爲了讓他們安心?
苦大仇深的棒子悲情劇又開始在自力腦海裏翻騰。
“傅哥?”
“行了,沒事了。”
傅自力放下手機,掛斷電話,眉頭擰成了川字。
不是他疑神疑鬼。
將方晴最近的種種行爲關聯在一起,實在是令人揪心。
直接找她詢問?
還是告知方叔潘姨?
都不合適。
裝作不知道?
更不可能。
傅自力猶豫掙扎,不禁望向不久前方晴劇烈嘔吐的洗手間,到底還是撥通了東海那邊的號碼。
相比沙城這邊的多雲氣候,東海的天氣便不盡人意了,陰雲綿綿,下了一夜都沒止歇。
“姝蕊姐,你這技術也太菜了吧?”
武聖在和李姝蕊組隊打遊戲,區別在於換作他被拖後腿了。
道姑盤膝坐在玻璃幕牆,雙手放在大腿上,聽着外面的滴滴答答,閉着雙眼,近乎尊人形雕塑,一動不動的,這個動作已經保持了半個小時了,也不知道是在打坐還是冥想,亦或者乾脆睡着了?
江老闆也沒閒着,樓上剛健完身下來,既然不想喫藥,當然得更注重強身健體,屁股剛落在沙發上,沒來得及多休息,傅自力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最怕深夜接到老家的來電。
不過雖然外面天色陰鬱,雨打風吹,但是正兒八經的白天,所以接電話的江老闆狀態很放鬆,後仰靠在沙發上,看着女友再一次被怪物抓住,game over。
“說話方便嗎。”"
江辰眉頭凝了凝,那邊一開口,便聽出了不對勁,這是從小一起長大才能養成的默契。
他坐直身子,“說。”
“你最近和方晴有聯繫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這不是在“冷戰”嗎。
不過家醜不外揚,哪怕是發小,也是不可能隨便分享的,江辰心平氣和的反問:“怎麼了?”
李姝蕊來沙城的事,他可以忍住,但事關晴格格的健康,自力不敢裝聾作啞,“方晴,好像生病了。”
某人心裏咯噔一聲,臉色頓時就變了,“什麼病?”
普通的發燒感冒,自力不可能專門給他打電話。
“我不知道,她不肯說,也不願意讓我們知道。
“到底什麼情況?”
“………………我、不好說,你還是自己問她吧,要是真有什麼病,你一定要勸她,儘早治療,也只有你的話她會聽了。’
這就是信息不對稱所造成的誤會了。
江辰不可避免被帶偏,換作任何人都會被帶偏。
“我知道了。”
“嗯。”
用不着太多的話語,自力掛斷電話,心頭沉甸甸。
老天爺不會這麼不公平吧?
爛俗的韓劇明明都已經被時代淘汰了啊。
沒事。
現在醫學發達,以江辰的能力,可以活死人生白骨,國內不行,還有國外......
不能怪傅自力,人的思維慣性一旦形成,是很難控制的,並且,還會傳染。
壓根不明情況的某人腦子裏嗡嗡響,近幾晚飽受摧殘依然英姿勃發的臉此時變得無比的難看。
什麼是三人成虎。
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