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想要幸他的意思。
聖人高坐在上首,沒分給許衡之一點眼神,只有不斷聚集過來的蛇灼灼地盯着他。
被拉開的領口下袒露出肌膚,被陰影和搖曳的燭光塗抹得不太明晰。許衡之的手頓了頓,從領口移動下去,慢慢拆開腰上的帶鉤。
外衣鬆脫下來,裏衣半掛在肩上,遮擋不住胸膛的起伏,那些蛇開始動了,細碎的蛇鱗摩擦聲摻和着他不穩的呼吸。一圈圈縮緊的蛇圈裏他幾乎沒有跪立的地方,就算是蠢人也該明白接下來將發生何事。
他沒資格讓聖人親自來做什麼,折磨他的只會是這滿地的蛇羣。像一隻獸一樣被束縛,佔據,在一兩個時辰裏伏在階前悲鳴掙扎,留下一具狼狽的屍首??
??是具屍首倒好些,死在這裏也好。
他咬住舌尖,低頭不發一言。卻聽到簌簌的蛇行和嘶嘶聲裏,摻雜上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異響。
封辰鈺的指甲摳進了錦畫屏的布料裏。
黑暗從四面八方包裹着她,在太過安靜的地方她會失去方向感,好像墜入水中。
太靜了,靜得她想走都不知道該向哪裏走,在一片讓人窒息的寂靜裏,遠處不安的呼吸聲就分外明晰。
要離開。她緊緊地抓着錦屏,努力地挪動着腳步。要馬上,立刻,趕在事情繼續發生之前離開。
她纔不要這麼看着………………
剛剛聖人召見她時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讓她做。封赤練只是懶散地靠在她肩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念着摺子裏的內容,好像把她當作了一根樹權。就在封辰鈺以爲這又是聖人閒極無聊,召她來逗悶時,封赤練卻忽然坐起來要她退下。
沒有宮人來攙扶她,封辰鈺只能自己摸索着站起來,起身沒走兩步就聽到門那邊的腳步聲,她以爲是聖人召見朝臣,就想退至屏風後,自側門離開。
但她沒想到沒有宮人攙扶,她根本找不到路。
她也沒想到被召見的朝臣,會是老師。
對答的聲音近在咫尺,封辰鈺不知道這是否是聖人刻意爲之。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蛇漫過她的腳踝,從她身邊爬向殿前,聖人應該清楚地知道她沒有離開。
難道她是希望自己就在這裏看着嗎?還是說她根本不在乎這裏有沒有第三個人?屏風外的告罪聲傳過來,她背靠着錦屏坐下。
聖人說她要罰老師,大概也想用這個敲打她。
怎麼罰呢?是罰奉嗎?是貶官嗎?還是要杖刑呢?昔日母皇也召見過朝臣至御書房斥責,有些人披頭散髮地被趕出來,有些人癱軟在地被拖出來,還有些人再也沒邁出那道門,對於帝王賜予官員的懲罰,封辰鈺只知道這麼多。
斥責的句子不多,回答的句子更少,她努力分辨着兩人在說什麼,因爲偶然提到的死字而屏住呼吸。直到一切突兀地安靜下來,直到聖人那句近乎於冷嘲的“把衣服脫掉”。
封辰鈺突然開始發抖,她聽到臺階下的嗚咽,像是笑聲又像是慟哭。老師用顫抖的聲音說着諂媚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陌生得她從來沒有聽過。肺裏好像塞滿了稻草,喉嚨堵得發不出一點聲音,她抓着屏風掙扎着站起來,努力想從這黏稠的黑
暗中脫離。
聖人當然可以幸他,聖人擁有一切,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沒有權力置喙。
可封辰鈺想,自己至少有離開的資格。
她不想看,不想聽,不想知道老師是怎樣領受這份恩澤,以前的一切都以一種怪異的方式在她腦海中扭曲,這一瞬間她只記得逃走。
屏風就在她踉蹌着想離開的那一刻被推倒了,蛇嘶嘶着散開,臺階下的許衡之抬起頭,在這一瞬間望見那個站在屏風後的人。
他的五殿下就站在那裏。
少女臉色蒼白,趔趄着扶住牆。那雙無神的眼睛甚至沒有向臺階下轉一轉,她狼狽地繞過跌碎的屏風,從蛇羣中趟過去,逃一樣跑向門。
彷彿一記重錘敲在許衡之後腦,他摔倒在地,又掙扎着爬起來:“殿下!”
這一聲不再是與人周旋時含笑的嗓音,不再是認罪時帶着僞態,它嘶啞,尖銳,好像要從喉嚨裏滲出血來。
他沒有任何儀態地膝行着爬過去,身後的外衣和玉帶環佩在地上拖拽得彷彿鳥兒折斷的翅翼。她的衣袖從他掌心滑脫,封辰鈺踉蹌了一下,下意識閃開。
“不是這樣的………………”他喃喃着,“殿下,我沒有......”
她只是搖頭,突然倒下的屏風讓封辰鈺再沒法思考任何事。“我看不見,”她說,“不要管我,此事不會再有人知曉.......老師,陛下,放我走。”
HEF......
殿下!
書房的門被倉促推開,月光一閃照進來,又一閃裹挾住封辰鈺的影子,把她拉出那黑暗的書房。跪伏在地上的許衡之還伸着手,整個人卻慢慢失去了力氣。
他不在乎什麼清白不清白,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清白的人,爲了達成目的他不吝惜用任何手段,必要的時候他也可以道貌岸然。可是殿下,唯獨殿下,他在她面前想要清白乾淨。
媚上欺主,自獻自身,他這副樣子,又怎麼談得上清白呢?
到底從多久之前開始,他就不是她所想的那位“夫子”了?
月光被搖晃的殿門打碎,許衡之慢慢地伏下去,好像魂魄也跟着那搖曳的殿門被碾碎,無論身邊的蛇再怎麼爬行靠近,他也死去一樣不再有任何反應。
......
宮人把燻爐邊放的佛手換了新的,封辰鈺就蜷起來窩在散發着清香的炭爐旁邊。封赤練一回來就看到自家小鳥蓬起羽毛把腦袋藏在翅膀底下,外面白馬從窗戶裏伸着脖子叫她都不好用。
她過去,坐下,看到封辰鈺蔫蔫地抬起頭來,好像想說什麼,想了想又什麼也沒說。
“沒碰他,”封赤練說,“我又不是什麼怪東西都喫。”
封辰鈺又抬起頭,封赤練和她解釋這一句幾乎是在嬌縱她了,這小鳥兒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把“陛下做什麼都是對的”這種話說出來。
“你心疼他了?”封赤練問。
封辰鈺眨眨眼,點頭。
“沒出息。”
佛手放得離炭火太近了,半邊被烤得有些焦黃,封辰鈺伸手把它向旁邊撥了一撥,慢慢展開蜷起來的身體。
“臣沒出息的話,陛下會嫌棄臣嗎?”
她把手撐在膝蓋上仰着頭,好像真是在認真問這個問題。“會罰你。”封赤練拎起半焦的果子嗅嗅,把它扔回去。
“那陛下會怎麼罰臣,讓臣想想......是不是可以再有出息些。”
封赤練捻了捻剛剛摸過佛手的手指,伸手要敲她,封辰鈺低下頭,感覺她屈起食指叩了一下她的眉心。
“我早就說過,我罷免他,把他賜給你,萬事皆了。你執意要讓他留在這個位置上,就會是今天這樣。”
她揉揉眉心:“陛下今日要臣看着,是要臣長記性?”
“他漲不了記性,你沒必要長記性。”封赤練說,“我今天本來是打算殺了他。”
“如果他敢再巧言令色,敢告訴我他其實不是阻攔和親,敢把拖你下去墊背,這個人殺了也沒什麼可惜。你看着他,頭腦清醒的話也該能想明白我爲什麼殺他。”
她又叩叩她的眉心。
“不過他願意自毀,就沒必要這麼處置了。這個人除了貌美哪裏都惹人討厭,今天倒是給我了一個留着他的理由。”
“只是這世上願意死的人太多,有姿容的人也太多,你是天家子,你想要也儘可以得到,何必是這個人?”
封辰鈺想了想:“陛下要恕臣的罪臣纔會說。”
“恕你無罪。”
於是她努力整飭了一下語句:“陛下與天同壽,這千百年中,也可曾有過誰讓陛下覺得不過爾爾,卻一直記得嗎?”
炭火輕輕啪地響了一聲,封赤練這次沒有回她。
“老師是什麼樣的人,臣清楚。當初他不投效長姊,只是避在國子學中,何嘗不是因爲長姊不那麼愛重用老師這樣的人呢。他要一個與他同道的帝王或藩王,要十足地做他心中那希冀的化身。這世上的聖明君主,大概都嫌惡老師的獨斷自專。”
“可臣無所謂,臣本就不能做帝王。生來是有羽的東西,如何能長出鱗片來呢。老師要那個化身,臣便去做那個化身,他能明白我不能爲帝,我也能明白他要一個人去寄託他的理想。”
“老師是愛臣嗎?不,那隻是他的理想已然不存,臣這個他苦心培養出來的化身已經無用,他卻仍不肯放手罷了。他在臣身上存了太多顛倒幻想,如今纔會這樣狂悖。再過上一年兩年,老師就會清醒過來,學會恭順,那時,請陛下再試着用他
吧。”
“但是臣,確實一直記得當初老師用在臣身上的心血......這世上有千千萬萬人,但總歸只有老師一人一直在那裏啊......”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若有若無的嘆息。封赤練好像還想敲敲她,想了想換做理順她的頭髮。
“我不會用他,”她說,“除非他真的那麼當用。不過在他證明他當用之前,我更有可能殺了他。既然你覺得他會變,那你就去調.教他。現在他活的是你給他的命,他的命能不能繼續也全在於你。”
“朕對他沒有耐心,朕的耐心給的是你。”
“別讓我失望,皇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