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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折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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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一時靜了下來。

月亮又在窗中移動了一格,投下的淺白月光像是一片碎瓷,扣在聶雲間面前。如果他這麼跪下去,跪在這片月光匯成的瓷裏,它和他的骨頭都會發出清脆的崩響吧。

聶雲間低下頭去,沉默地看着這片白色。

平時着官服的時候,這人身形頎長得很,甚至有些清癯的味道。這樣披着中衣,冠也不戴地站着,他反而不太顯那種松枝細雪一樣過分的瘦削了。

劍掉在他腳邊,一道冷光反射在他臉上,好像半截月藏在竹後。一陣風過去竹子彎下去,風停了它又直起來。

這一杆竹子彎下去,沒有直起來。

“求你。”他說。

他跪下去,沒什麼很大的動靜,這一聲求你也像是吐氣一樣輕輕的。那條蛇縮成碗口粗的一條,慢慢地遊了下來。

“求誰?”它問。

那聲音不像是之前一樣乾澀嘶啞,也不像是封赤練少女的嗓子,它更接近於稍低,有些威嚴的青年女子音,隱約有些清正的味道。

這不該是妖魔的嗓音。這個念頭飛快從聶雲間腦海裏冒出來,又被他碾碎。

“你在求誰?”它重複了一遍,“既然是求,你就這麼‘你你我我嗎?”

“某不知道如何稱呼。”他平鋪直敘地把話堵回去,冷着一張臉,尋不到屈辱或者憤怒的痕跡。

“說得好,”蛇繞上來,簌簌地爬到聶雲間的肩上,“可惜我不預備把我的稱呼告訴你。”

“既然我與皇帝共用一軀,不然......聶卿也稱我陛下吧?”

它繞着的身軀繃緊了,那一瞬間他清楚地做了一個想向劍伸出手去的動作。蛇沒有阻攔他,它好整以暇地看着那隻手伸出去,最終又無可奈何地落下。

他緊緊抿着嘴脣,漠然不應。

“那,你是不打算求我了?”它嘶嘶着,“我的耐心有限。不過也是啊......”

“你們文人,爲了一個稱呼,投繯也不稀奇。你不願意叫的話,就讓她替你受苦吧。”

蛇軀將要從他身上遊下去,聶雲間一驚,下意識伸手攔它,又在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驟然收回手。“陛下只能是陛下,”他咬着牙,“若你一定要我作此稱,我就只好拔劍殉節了。”

有幾秒鐘那條蛇什麼聲音都沒發出,它就這麼支着脖子,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的臉,好像那上面有什麼不妥似的。“好吧,好吧,”它帶着笑音說,“我饒過你了,仔細想來,叫陛下也不那麼合適。”

它感受着他慢慢鬆下來的肩膀,在他耳邊嘶嘶吐信:“那麼,呼我爲主人吧。”

聶雲間望向它,眼神又飛快向那把劍掃過去,睫羽顫顫。劍離他不遠,把它拾起來站起身漂漂亮亮地自刎有些難度,但撲過去把它的鋒刃戳進喉嚨是很容易的事情。他只要甩開它,突然過去………………

然後呢?

他這樣自盡了,解脫了,聖人或許能猜到他遭遇了什麼。她那樣仁德,大概會給他一個好的諡號,讓人體面地安葬他。可那之後還有誰共她一起抵擋這妖魔?

他就這麼自私自利地愛惜着白羽死去,棄君主不顧,又算什麼君子?對得起誰的知遇之恩?

聶雲間的嘴脣翕動了一下,幾乎沒吐出什麼聲音,蛇沒動,不滿意地盯着他,於是第二次聲音大了些。

“......主人。”

這個詞像是一口碎鐵,被他咳出來,帶着血腥氣。蛇仍不滿足:“什麼?”

“主人,求您。’

四個字就好像用掉了他全部力氣,聶雲間的肩膀塌下來,他慢慢低頭,俯下身。滿地的月光被他觸碎了,黑暗從其中生髮,把他吞噬進內裏。

在黑暗中,蛇捲住他的肩膀,把他向着一邊拽倒下去。

他只覺得自己磕了一下,額角?撞到地面,反而撞到什麼微冷而柔軟的東西。直到地面的涼意隔着中衣從肩背透過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躺在了地上。

那條蛇遊到他胸口,抬起了頭。黑暗中它微紅的眼睛像是兩豆異色的鬼火,照着他的臉。

“......你,做什麼?”聶雲間試着撐起上半身,隨即被蛇壓了回去。

“你覺得就那一句求我,就值得我放過她?”蛇輕聲嘶嘶,“真是一字千金啊,左相。”

“可惜,那位聖人的價也貴重得很。”

蛇尾挑開中衣領口,一線微弱的月光落下來,照在他的鎖骨上。帶着赤花的蛇尾遊移上去,白皙的底色上慢慢攀上妖異的黑與紅。

“你既然已經叫我主人了,那你也應該知道主人是如何對待家奴的吧。”

他身上的衣不是新的,對於洗幾次衣服就算儉省有德的貴胄來說,穿舊衣的左相簡直難以想象。被洗得柔軟的中衣帶着溫和的皁角氣,那之下的肌膚卻是冷的,只比蛇尾略暖一些。

在紅和黑的映襯裏這幅身軀愈發白,白的好像水鳥覆蓋着細膩毛羽的脖頸。在衣領被銜住拽下去的瞬間他的手指痙攣般起,但最終只是在纏上來的蛇身上抓緊又放開。

“你的字,是什麼來着?”

蛇呢呢低語,帶着嘲笑和哄誘,應對它的只有沉默。聶雲間半睜着眼,視線瞥向遠處的劍,他就這麼執着地盯着它,好像期待它生出靈性來,飛起刺入他的胸口。

“羽客?”

蛇鱗細密地從胸口滑過,聶雲間短促地唔了一聲,把臉偏向一邊。他沒有戴冠,束髮的竹簪早就在倒下來的那一刻落到一旁,黑髮在白色的裏衣上蜿蜒開,髮尾落在月光下泛出一點微微的靛色。

一截蛇身從黑髮下遊出,刮過不自覺蠕動着的喉結。

他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所有可能的聲音都被吞嚥下去。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曖昧可言,幾乎是在受刑。

“羽客......你也是一隻鶴啊。”

輕而急促的呼吸突然被打破,他裝聾作啞的態度裂開。在冷感順着腰腹滑下去的瞬間他猛然掙開,回肘擋開糾纏上來的蛇,伸手不知道是去拿劍還是髮簪。那張冷漠的臉上突然有了表情,怒意在他眼尾塗出硃砂一樣的紅色。

“不!放開!”

竹簪早就被黑暗吞沒,這掙扎也不過是折了翅羽的鳥兒亂撲騰幾下翅膀。掙開的手被交疊着鎖住,因爲緊錮而指尖蒼白。

妖孽。他喃喃地罵着,蛇寬宏大量地忽略掉這冒犯的稱呼。蛇身勒進肌膚,那咒罵聲就短暫地被咬碎。

“你不如殺了我......”

蛇不再說話,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不。長句變成短暫的否定詞,在那條蛇圈住纏緊的瞬間他幾乎從冰冷的地面上跳起來。

“不,呃......殺了我。”

否定聲被沉重的呼吸塞滿,他的肩膀向後折過去,又脫力地展平。一道紅色的細線從他脣角落下,在發覺咒罵無用後聶雲間咬住並咬破了嘴脣。那一線血落在領口,點出梅花樣的紅色。

蛇鱗輕柔地剮蹭着,帶起細微的聲響。那張不近人情的臉上慢慢泛起薄紅,肌膚滲出一層汗水。冰開始消融,逐漸失去寒冷堅硬的外殼。

他像一張素絹,不曾被點上一點墨漬,任何痕跡留在上面都分外醒目。在某個瞬間他瞳孔中的一點驟然縮小,驚呼被碾碎在舌尖,變成悶在喉嚨裏的一聲哀鳴。

聶羽客汗涔涔地閉上眼睛,頭腦有片刻抽離。這一刻他簡直想大笑出聲,苦讀,科舉殿試,他想過自己會被這宦海中的哪一個浪頭拍碎,想過自己得不到重用失意一生。可是,哈哈,哈哈……………

他不曾想過淪落到這個地步。

“時也命也......”

“陛下。’

隨從遠遠看着廊下的聶雲間,躊躇着不敢上前。

昨夜天未亮的時候他就聽巡夜的人說相公起來了,叫了一次水。之後就不言不語地在廊下坐着,盯着廊上的梁出神。

那樣子像是要找條白練吊上去一樣,不能是相公半夜夢魘被鬼附身了吧!

一直到天亮,相公還坐在那裏,頭髮上都上了一層白霜,看着一碗薑湯肯定是拉不回來。

就在他猶豫着到底是先把手裏傳來的信給自家相公,還是去喊個府醫看看有沒有什麼毛病時,聶雲間站了起來。他遠遠一瞥那隨從,隨從就趕快跑過去雙手遞了信:“聶相公,今早送來的......您不要緊吧?這麼冷的天您怎麼在外面?小人去命夥

B......"

聶雲間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眼神示意他退下。那隨從退開兩步,有些困惑地抓了抓頭髮。他看到聶雲間的那身灰衣下,肌膚上隱隱有些不知來由的紅痕,怕不是夜裏在風口停得太久,驟然起了風疹。

“還是得找找府醫纔行,只是尋常風疹不生成那個樣子………………”

聶雲間不知道自己揮退的隨從在想什麼,他低咳着拆開信,勉強集中注意力看向手中的信紙。信上的字很少,墨跡倉促。

“急報,安朔上將軍沈子羅病故,其女沈宙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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