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煥郎手裏緊緊攥着手裏呼鷹的玉哨,眉尖蹙着望向杜玉頗。
今日母親安排了他來見陛下,獻獵獲拔頭籌,怎麼自家兄長已經在這裏了?
杜玉頗眸光深垂,不看身邊的庶弟,只是對封赤練淡淡苦笑了一下:“陛下,臣的母親在呼臣了,那臣便……告退。”
少年人盯着自家兄長緩緩退去的身影,不自覺咬住嘴脣。怪死了!他在這裏幹什麼啊,雖說自己一來他就走了,但感覺更奇怪了!
但轉瞬這輕微的不痛快就被壓了下去,杜煥郎轉過臉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封赤練。
“陛下,臣在林中獵獲了一頭白鹿,想要獻給……”
“獻給……您……”
秋風撥弄着樹葉,日光如碎金般片片墜落,挑在聖人柔軟的黑髮上。他的眼睛一瞬被那碎光刺傷,忽然就看不清楚她的形容了。
那位少女帝王好像籠罩着一層柔和的光暈,成爲一座寶光湛湛的神像。他喫驚地望着這神像,看到她的臉頰從光相中浮現,對他微笑。
“你就是小杜郎君呀?”她笑着說,“快來,到我這裏來。”
原本應該說的話在舌頭上打結,腦袋裏想的東西忽然變成一片空白,杜煥郎怔怔地走過去,望着她向他伸出的那隻手。
有那麼幾息他突然好希望自己變成一隻毛皮漂亮的小獸,能把頭顱伸到她的手下,讓她撫摸自己趴平的耳朵。
這就是聖人啊……
封赤練的手沒有落在他身上,她輕輕點着身邊侍者奉上的賜物,沒有拿,反而很孩子氣地從果盤中拿了一枚楂子拋給他。杜煥郎接住楂子,迷茫地看着它,半晌才珍而重之地把它放進衣袖裏謝恩:“臣謝陛下……?”
“只是謝陛下嗎?” 封赤練笑着問,“小杜郎君只願意拿鹿給我,卻不願意拿玉來換嗎?”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意識到這是什麼意思的瞬間,杜煥郎感覺自己好像接住了一枚炭火,它燒着了他的手,一路燒進骨髓裏,燒得他的心口灼灼的疼。
玉?他應該是帶了玉佩的,可那樣的玉佩配得上聖人嗎?
封赤練看着眼前侷促打轉的少年,那雙神情很柔和的眼睛眯了起來。
“沒關係。”她說,“那小杜郎君就先欠着我吧。”
那雙被秋日日光照得金粲的眼睛望着聖人,他訥訥着,再說不出一句話。
梁知吾的幾個學生在林間徘徊,她們馬上掛着獵物,但明顯意不在狩獵,其中一個縱馬出去跑了一圈,又氣喘吁吁地折回來。
“嘖,怪事,商安時呢?老師叫他不要離錦帳太遠,他怎麼一頭扎進獵場裏就沒影子了?”
“快去找吧。”另一個說,“杜家那小子已經直往聖人面前湊了,他要是一會馬球也耽擱了,那這次就什麼也白瞎了。”
她們低聲議論着,騎上馬向林子另一邊走過去,而遠處的樹蔭隨之動了一動。
商安時把馬系在樹上,從馬背上解下掛着獵物的繩子在手裏掂量了一下,嘆了口氣。
他有一張頗書生氣的臉,眼角微微有些垂,顯得那張臉總有些愁緒一樣。如今手裏拎着獵物躲在林間躊躇,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這是個爲情所困的少年郎。
在距離這裏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正有一隊滿載的人馬往回走,不時有陣陣笑語被林間的風捎過來。他看不到,但他的耳朵能清楚地分辨出每一個聲音,在那些聲音中,有一個人像是宣紙上墜了一滴朱墨,頃刻間就蓋過其他所有。
越星。他喃喃地念着這個字,感覺喉嚨裏要泛起血腥的甜意。
“越星……!”
當年拜入恩師門下,宮中舉行的宴上他匆匆一瞥,正望見人羣中的杜家長女杜凌瑤。
那時她剛剛入仕,身上還不是紫袍,頭上簪幾朵紅梅,像是刀刃甩出去的血珠子一樣豔。他看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在哪裏,在做什麼,她意識到他的目光,也瞥回來,帶着可愛的傲岸。
那一刻,商安時就知道自己完了。
一日爲師,終身爲母,他這個可恥的學生卻喜歡上老師政敵的女兒。有好幾次商安時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湊上去,語無倫次地與她搭話,或是手忙腳亂地把一盞新得的彩燈送給她。
他希望得她的冷眼,被她嘲笑,呵斥,叫一盆冷水澆滅他這胸中燃燒的火。可杜凌瑤總是挑起眼角,笑眯眯地從他手裏接過東西。
“哎呀,難爲你有好東西都想着我呢。”她說,“咱們也算是親近的朋友了吧?”
“家母和右相年輕時也是好友呢,現在朝堂上拌兩句嘴是形勢所迫,總得做個樣子給聖人看呀?咱們這些小輩就不要往心裏去了。”
她一直沒有結親,雖然身邊總是有漂亮的少年郎,但哪一個都沒長長久久地留下。於是他心裏的火就總是不熄,不時從喉嚨裏竄出來灼得他生疼。
今年秋?,恩師叫他在馬球場上好好表現,事情結束了她會帶他去見聖人,商安時就知道一切已經了了。
老師沒有兒子,但需要一個可靠的助力待在宮中,他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多學生裏偏偏是他被選中,但他沒有忤逆老師的勇氣。
他只能帶着今秋最好的獵獲,在所愛不遠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徘徊。
那些駿馬從他面前過去了,他清楚地看到杜凌瑤就在最先。她今天穿着一身赭色的翻領胡服,領子卻是很亮的薑黃色,上面有鮮豔的花紋,秋天的日光一照,她簡直耀眼得讓人看不見別的什麼東西。
商安時愣愣地向前幾步,那些馬匹的聲音就放緩了,跟在杜凌瑤身邊的人停下,一時間幾道微妙的目光砸在他身上。
杜凌瑤也勒了馬,含笑低頭看他。
“越星!……好巧,好巧。”他訥訥地說着,舉起手給她看自己手裏的獵物,“好巧和你遇到了,呃……那個,我打到了幾隻毛皮還不錯的貂,想……想……”
舌燦蓮花的嘴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他好像在幾息之間變作了一個稚童。杜凌瑤心情很好地伸手出來撥弄了一下他手裏的貂兒,卻沒有接。
“再說吧!”她說,“今天午後有馬球,等打完了一場,你那時給我也不遲。”
她笑着看他:“等那時見。”
馬匹匆匆而過,捲起滿地揚塵,商安時捂着胸口,只覺得那揚塵紛紛揚揚地砸在了他一顆心上。她是什麼意思?她是在等着他馬球場上的表現嗎?青年拎着貂兒魂不守舍地向馬走去,全然沒看到草叢裏遊過一條赤色的蛇影。
午後校場被清理了出來,侍衛們以掛着彩綬的旗子爲標,圈出一片跑馬的空地。剛剛從獵場回來的少年們略微歇了口氣,又牽出預備下的好馬,拿起月杖,預備在馬球場上一較高下。
杜煥郎把兩側的頭髮結成小辮梳攏上去,額前戴了一條豔色的抹額,他一手牽着駿馬一手拎着畫杖走向場中,驀然回首望見封赤練正看着他,旋即露出一個帶梨渦的笑容。
他笑起來時有兩顆尖尖的虎牙,看着真像什麼喫肉的小動物。
另一邊剛剛回來的商安時有些心不在焉,旁人遞給他畫杖他愣了一陣纔想起接過來。
“師弟,師弟?”有同門在旁邊叫他,“你可是被暑氣侵了?要是不舒服,你就去歇歇吧。”
商安時回過頭來,用力搖搖頭:“我沒事!不必擔心。”
他沒有被暑氣侵擾,也不能這時候下場,就算是爲了越星,他也要嬴下這一局??
商安時抬起頭來,一時找不到杜凌瑤在哪裏。
杜凌瑤在聖人身邊。
馬球還沒開始時她就蹭了過來,言笑晏晏地說自己讓太陽曬着了,來陛下身邊均一點天恩。不穿官服的杜凌瑤和朝上一點也不一樣,那張面孔上的豔麗和風流被這一身獵裝襯出來,叫人怎麼也挪不開眼睛。
封赤練在手中玩着喫冰果子的銀叉,笑眯眯地問她:“小杜卿不去打馬球嗎?”
“臣不去了,”杜凌瑤輕快地說,“臣連着兩三年都奪魁,今年再去,他們要背後罵臣欺負人了。”
她說這話的聲音又輕快又甜,帶着些不太莊重但稱不上冒犯的親暱,好像與聖人是同齡的玩伴一般。說話間杜凌瑤抬手在校場邊緣指了指:“臣爲陛下備了些禮物,一會叫人牽來給陛下看。”
那裏放了四五個籠子,都用布蓋着。“獵場裏的獵物生猛可愛,但總歸不夠稀奇,臣從魁朔的商人那裏買了一頭銀花豹子,三隻金雕,幾隻銀狐啊雪狼啊之類的,不知道哪個能得陛下青眼。”
封赤練託着腮看她:“小杜卿送朕的,哪個都好。”
她意有所指地用目光輕輕點點場上,杜凌瑤一哂,並不接茬。
場上塵土飛揚,一匹蜜棕色的馬直穿人羣而過,馬上少年身形微俯,挾着綵球連越兩人。結在兩鬢的髮辮垂下了幾條,編在其中的綵線在日光下熠熠生光。“當心了!”杜煥郎笑着一杖揮出,綵球直直被投入對面門中。
場上歡聲雷動,與杜煥郎同隊的少年人們驅馬跑過來,和他輕輕碰了碰拳。待在一邊的商安時用帕子擦了擦汗,心緒有些亂。
他到底是文人底子,馬術不如旁人,今日在球場上雖然盡了力,但離奪魁還遠。
隨即他自嘲地笑起來,老師已經安排了他去聖人身邊,縱使今日奪魁又怎樣?就算他能出了這個風頭,難道還能向着越星求親不成?
這麼一晃神之間,忽然有一股奇怪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
【唉,雖說梁相不知道要選哪個學生與我相看,但我心中已經有屬意的人了。】
這聲音有些耳熟,商安時細細思索一瞬,突然悚然,這不是聖人的聲音嗎?
他抬頭去看,卻看到聖人遠遠坐在觀席上,並沒有開口說話。
【杜家的郎君就不錯,但是梁相的面子也不好回絕呀……要是她選中的那個人有屬意的對象,我就能順理成章地不選他了。】
商安時用力揉了揉耳朵,恐怕自己是瘋了出了錯覺,可那聲音仍舊清晰,彷彿是從心底生髮出來的。
【反正我就在心裏想想,怎麼想這事可能也不現實吧……】
好像一道閃電擊中了他,這是聖人的想法嗎?他何以聽到聖上所思?
那聲音還在繼續:【若是那個人真有喜歡的人,只要他當面說出來,那我順理成章爲他們賜婚也好。】
青年眼中的一點突然縮小。
“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