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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蛇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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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確實黑了,在韓盧踏進門檻的一瞬間,雨就唰地砸下來。廟內彌散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他屏息在眼前揮了揮,半開門讓屋裏亮堂一點。

剛剛在門外的驚恐感還沒完全散去,他仍舊覺得頭皮發麻。死在那張丟失弩機下的人不計其數,血腥濺面他也只是舔舔嘴角,從來沒有哪一刻他這麼動搖過。

封赤練抱着衣袖下襬,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那些蒙着布的法器和蒲團,像一隻剛剛踩進沼澤裏還沒學會保持平衡的水鳥雛兒。韓盧過去拖開那些可能絆倒她的雜物,把裝弩的袋子鋪在蒲團上讓她坐。

直到這孩子坐下,仰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笑,韓盧才猛然回過神。

他在做什麼?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照顧起她來了,以往任務裏不常遇到這個年紀的孩子,他也從來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慣性。

她把衣袖仔細地整理整齊,歪頭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韓盧在心裏低低地嘆了一聲,沒把手伸向腰上的刀。

外面還在下雨,他想,現在動手也走不了,左不過再等一刻。

“韓卿,”少女的聲音輕輕的,像是隻乳貓蹭人的衣袖,把他的思緒叼回來,“你來。”韓盧遲疑一下,慢慢地走過去單膝跪下。壓低身子方便封赤練看到自己的臉。她雙手貼上他頰側,指腹輕柔地捻過他眼下的肌膚,韓盧感覺到一點微弱的刺痛。

那裏落下了一道小傷口,或許是在山崩時被碎石劃的,她小心地擦去幹結的血塊,像撫平金箔上的一道裂口。“痛嗎?”他聽到她問,“你流血了。”

韓盧的呼吸一滯,垂下眼去:“不算什麼傷,不要污了殿下的手。”

“是你保護我的時候傷到的,”封赤練把髮絲撥開,歸攏,才收回手去,“怎麼能不算傷呢。你的領子都沾上血跡了。”

【要是沒有韓卿的話,我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了。】那心音從她背後漫出來,也像是少女的嗓音一樣輕柔。

【我一直待在廟裏,從來沒有人這麼照撫過我,那些人說家中有阿姊阿兄的就會這樣照拂年紀小的,韓卿這樣待我,就像是……】

【……我的阿兄一樣。】

他猛然睜大了眼睛,起身倒退一步,封赤練好像被嚇到了,茫然地舉着手看他。眼前的青年無所適從地撇過頭去。“殿下仁慈,”他倉促開口,“臣確實血污了領口,請殿下容臣稍事整理。”

他匆匆背過身去,起身轉到簾幕後,平復了一下呼吸纔敢回頭看那位殿下。

封赤練傻傻地對着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陣,抱膝蜷起身,好像是累了困了。從他這個角度看她就是小小的一團,像只受了凍的兔子似的。

十年前那個大雪天,他拖着一身傷爬回院子裏時,堂屋裏的那些孩子們,也是這麼蜷縮着等他。

他們也一見他就叫起來哭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伸手擦他身上的傷,哭着叫他阿兄。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她小聲地在心裏叫他阿兄時,那張稍微有些瘦,有些蒼白的臉與他記憶中的面孔重疊到一起。

屋子那邊的封赤練已經閉上眼睛,把頭埋進手臂裏,經過山崩這麼一通嚇唬,再加上山路奔波,她是該累了。韓盧站在神像簾幕後一刻才慢慢走過去,俯身輕輕喊了一聲殿下。

她不應,果然已經睡着。

山裏雨來得急去得也急,外面的雨一霎功夫就變小,只是天還陰着。韓盧往外看一眼,估摸着等雨完全停,山上那羣迎接皇女的人就該尋獵犬來找她了。

封赤練把額頭靠在手腕上,露出黑髮下半邊不設防的脖頸,他慢慢地把腰上刀推出鯉口,心裏暗說了一句抱歉。

你尚且年幼沒錯,但我的處境容不下我可憐你。你叫我一聲阿兄,我就在夢裏給你個痛快也好。

刀刃抵向她脖子,韓盧沒來得及用力,就感到一陣冷風驟然撲向脊骨。他急回身一刀劃開陰風,刀尖嗤地刺進不知道什麼東西裏,帶起陣陣腥氣。

那被砍翻的東西掉在地上,嘶叫着又昂起頭來。這是條腕口粗的蛇,凝血樣的灰紅色,身上生着一個個金圈。

它落地敏捷地一翻,奔着韓盧的腰側又撲上來。他閃身避開,刀繞手一轉換作正手握,劈肘扎進蛇的七寸。它被這一刀釘在地上,扭動着逐漸不動了。

韓盧吐出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就突然覺得頭皮一紮。

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驟然響起無數嘶嘶,彷彿有一陣無形的風吹動四周。

屋內的氣味有些變化,原本沉鈍不明的古怪氣味變成了淡淡的腥氣,像是血,像是水澤,像是某種在地上爬的東西。

神像隱藏在黑暗中,形體不明,面容模糊,但腥氣和簌簌爬行的聲音都是從那邊來的??而且越來越近。

韓盧看清楚了,那是無數條花花綠綠的蛇,從房梁廊柱上蜿蜒下來,只是幾息之間就把他逼迫向牆角。

“滾!”一條蛇從堆疊的雜物上躍起,纏上他右邊手臂,韓盧低喝一聲甩開蛇身,凌空劈下它的頭顱。可就在注意力移向右側的瞬間,又幾條蛇躍上他左肩,他沒來得及伸手去擋,肩上就傳來被刺穿的痛感。

韓盧拽住蛇尾把它掄在地上,隱約覺得左半側手臂有些發麻。接連死了幾條同類擋不住愈發洶湧的蛇潮,手握短刀的刺客急促地呼吸着,漸漸有些左支右絀。

不知道是哪一次揮刀慢了半分,抑或者是想要抽那把更長的直刀時露了空門,一條冰冷的蛇軀驟然勒住他咽喉。

蛇的動作極快,幾乎瞬間就收緊這絞環。他顧不上是否會自傷,反手捅向那條扼喉的蛇,手卻在抬起前就失了力氣。

噹啷。這是短刀墜地的聲音。青年的身形搖晃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跪了下去。

韓盧用力吸了一口氣,感覺它像幾滴涼水落進燃燒的肺裏。

繞在頸上的蛇緩慢地收緊,窒息感還不足以讓他失去意識,但足夠他放棄掙扎。原本緊抓着蛇身的手脫力垂下,立刻有新的蛇繞上手腕。他的手被反剪至身後,幾乎要跪不穩栽倒下去。

“唔……”

睜開眼只能看到斑斕的花紋,那些蛇扭動着纏上他的腿,肩膀,腰,皮膚偶然接觸到鱗片的冷意帶來一陣寒噤。在束住他雙手之後,那條勒住咽喉的蛇反而放鬆了些。韓盧低喘着,勉強抬起頭。

視野一片昏暗,高處正對着的神像反而清晰了起來。那是個女人,玄裳赤裙,頸上琳琅交錯地佩戴着黃金片與瑪瑙連綴成的瓔珞,衣上的彩繡在暗處也隱隱生光……

……就像蛇鱗一樣。

韓盧猛然一悸,意識到她根本不是穿着赤色的衣裙。在繡着雲紋的寬大衣襬下,赫然是一條赤紅色的蛇尾。就在他意識到這一刻的瞬間,一條蛇無聲無息地從領口滑了進去。

鱗片在皮膚上摩擦的微弱刺痛喚醒了恐懼,他猛然攥住捆縛雙手的那條蛇,擰腕向側邊一折。咔嚓!指縫間傳來骨頭折斷的脆響,手腕上的束縛鬆開,他拽開幾乎要進到裏衣裏的蛇,撲向墜落在一邊的刀。

叮。

在手指碰到它的前一秒,某條蛇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刀柄,於是這把短刀就打着轉又向前轉了幾圈??恰好在他能夠到的極限之外。他聽到自己胸腔裏傳來的一聲嗚咽,不知道是懊惱,抑或者只是頸上蛇收緊時被壓碎的嘆氣。

那隻伸出的手痙攣地抓着地面,終於再一次被湧上來的蛇潮覆蓋。

周遭的一切都混沌不清,只有些微細小的閃光分外明晰。那是蛇隱隱生光的眼睛和鱗片,它們緩慢地向最中心湧去。

在這旋渦最中心的青年雙手反縛,無意識地仰着頭斷續喘息,原本束得整齊的髮絲已經散開,被汗水半黏在臉上。

高處的神像俯瞰着這湧動的蛇潮,被它們推向神前的他簡直像是即將用於敬神的活祭。

“哈……做什麼……”

韓盧無意識地掙扎了幾下,因爲緩緩從衣袖中鑽入的那條蛇而驟然清醒過來。冰冷而光滑的蛇身緩慢蹭過皮膚,一陣冷感從脊椎升起。

他壓制不住自己的戰慄,不是痛苦,不是恐懼,僅僅只是寒冷就讓他反射般發抖。簌簌爬行的蛇從袖口探入,領口遊出,他微微側過頭去躲避蛇信。鱗片遊走在皮膚上的感覺過於怪異,他在含糊中幾乎不知道自己在發出什麼聲音。

“呃……”

那位皇女呢?她是沒有醒過來,還是被蛇潮嚇昏了?韓盧抽離地想着,居然有些希望她跑出去。她的死活和他無關了,反正現在??

??他死定了。

頸上的蛇身再度收緊,被固定住的雙手蜷起又放開,他沉沉喘息着,只覺得最後的意識在緩慢地被剝離……

……

韓盧打了個寒噤,手中的短刀幾乎脫手。眼前皇女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沒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哪裏有蛇羣?哪裏有勒住喉嚨的蛇身?他現在明明還站在熟睡的封赤練身邊,手中刀幾乎要落在她鬢角上。

韓盧攥了攥手心,裏面的冷汗不是假的,上半身衣衫已經溼透 ,風吹過來刺骨的冷。剛剛那是什麼?什麼魔障纏住了他,這寺廟經久不進人,生出什麼精怪了不成?他重新握緊短刀,低頭看向少女的臉,不能再夜長夢多了。

刀刃落下,擦過少女黑紗一樣的發。她輕輕向後一仰,刀刃就順着她的髮絲滑向一邊。封赤練的眼睛仍舊閉着,身體卻直起來,微微把頭歪向韓盧。

【爲何?】他聽到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爲何不再多玩一會?你已經討了我這麼久歡心,爲何這樣沉不住氣?收起來,好狗,把刀收起來,我還沒有看見。】

這聲音仍舊是少女的輕柔,如今卻像是刀刃一樣刺着韓盧的後背。他強行忽略那聲音欺身補刀,封赤練的影子就從他面前虛閃過去,在一眨眼間坐到了神像前的供桌上。

“聽話,”她說,“你不是一直在聽我說話?爲什麼現在裝作聽不見?”

她緩緩抬起手,捂住雙眼,在食指與中指的指縫間,一對猩紅的蛇瞳露了出來。

“這可如何是好。”

“我現在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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