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雲霄這麼一說,朱亮立刻激動了起來。他個老頭子,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出身,實在不懂得什麼人情事故,何況當年自己兒子沒回來之前,自己每天除了帶兵之外,也沒什麼心情搞一些迎來送往的事兒,雖然自己也算明公手下宿老級的人物,戰功也頗多,可人面不廣,特別是文官一系的,本來看武將們就不順眼,加上自己莊稼漢的性子一直沒變過,所以每天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文官們更瞧他不上眼;也正是因爲老實、穩重這兩個優點,朱元璋纔會將紫金山千戶所這個拱衛應天的東大門交給自己,再往東去,過了剛剛攻下的幾處城池,就是快是張士誠的地盤了,自己這紫金山千戶所,就是應天的最後一道要塞屏障,朱元璋沒有小瞧自己,朱亮心裏清楚,自己是個善守之將而非善攻,所以朱元璋在他的千戶名號前加上一個“副”字之後,卻從來沒派過“正”的來。
可人面不廣帶來的最壞結果就是,不但城裏的大家閨秀他一個都不知道,就連保媒拉縴的他都找不到,也難怪,能有幾個好人家肯把自家姑娘嫁進一個距離應天十幾裏、隨時有可能被大軍圍攻的紫金山千戶所?朱亮替兒子擔心婚事,兒子朱能一點兒都不操心,如同上癮似的整天泡在軍營裏,訓練士卒的那股狠勁兒,比自己年輕時還厲害,如同有人欠了他多少條人命,等着去報仇似的。
現在終於有人來保媒了,而且還是個大人物,朱亮高興得恨不得立刻從椅子上蹦起來。
朱亮喜孜孜地問道:“真的?老將多謝劉將軍!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雲霄笑呵呵道:“就是大哥昨天給我的兩個美人。”
朱亮的表情立刻黯淡了下來:兩個賞賜的美人也能叫嫁?不就是塞進轎子送過來當側室麼?算了,也好,先抱上孫子再說。
雲霄看到朱亮的表情變化,明白朱亮在想什麼,也不點破,只是悠悠道:“這兩個美人可不簡單哪!”說罷湊到朱亮的耳邊,低聲道:“平江老沈的侄女兒。”
朱亮一下子驚愕不已,“平江老沈”這個名號若是放在普通將領身上,還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朱亮是自打朱元璋起事的時候,就一直追隨朱元璋的,他如何不清楚!
雲霄苦笑解釋道:“一開始我也沒明白大哥的意思,昨天真真兒地想了一宿,早起喝粥的時候,看到那倆丫頭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閨秀的做派,我才突然明白了。”
朱亮問道:“不知此話怎講?”
雲霄低聲解釋道:“倆丫頭到了出閣的年齡,老沈有難處啊!倆丫頭的父親在濠州一戰中爲了掩護大哥而戰死,倆丫頭一直就是老沈撫養,可老沈在平江,總不能把倆丫頭嫁給張士誠的手下吧?所以我翻閱一下飛字營的檔案才知道,倆丫頭是以請求大哥在應天開埠通商爲藉口,當作美人獻給大哥的,實際上還是要託大哥給她們找個好婆家。不然,那倆丫頭那麼漂亮,大哥早收了去了!大哥昨天把這倆丫頭交給我,說一句任我處置,我琢磨着,大哥肯定沒打算讓她們倆當我的侍妾,那麼必定就是大哥讓我替這倆丫頭保媒來了。這事兒大哥親自出面確實不方便,我頂着個懼內的名聲,將這倆丫頭嫁出去,旁人不會起疑。”
“哦!”朱亮恍然道,“原來如此!老沈也不容易!當年濠州一戰,我還和他的兄長並肩殺敵,沒想到就那一次,痛失兄弟啊!”
雲霄知道這事兒有了眉目,笑問道:“成或不成,老將軍說句話。”
朱亮認真道:“成!沈兄弟遺女,就算當不成兒媳,老將都要當作自家女兒來養!”
“好!”雲霄一拍手道,又從懷裏掏出一封燙金名帖,雙手遞給朱亮,“這是倆丫頭的庚帖,老將軍收好,這孃家麼,就算我那將軍府好了,朱兄的八字我雖然知道,可還是等老將軍將朱兄庚帖送來我再準備嫁妝。如此,我便告辭。”
朱亮眉開眼笑道:“一言爲定!”站起身準備送雲霄出營。
“老弟!老弟!”一通叫喊,身披甲冑的朱能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老弟今兒怎麼有空來了?正好正好,教我幾招馬戰步戰的槍法……”說罷,扯起雲霄就往外走。
“別!別!”雲霄好不容易掙脫朱能的魔爪,整理衣衫道,“我是來給你說媒的……”
朱能一愣,旋即笑道:“開什麼玩笑,快跟我走……”說罷又要去抓雲霄。
雲霄正色道:“我是說真的!”
“真的?”
“真的!”
朱能神色有些黯然:“你這是何苦!”
雲霄也是有些苦惱:“你又是何苦!”
朱亮不明白兩人的啞謎,但也知道兩人有話要說,於是開口道:“士弘,送送劉將軍。”
朱能連忙躬身道:“是!”隨着雲霄一通上馬出營。
一路上,兩人按轡徐行,雲霄問道:“還是忘不了她?”
朱能無言地點點頭。
“你腦袋怎麼一根筋呢?這麼簡單的問題怎麼就想不通?”雲霄一臉的恨其不爭。
朱能聳聳肩:“確實想不通。”
“那好,我現在給你百萬雄師,你一路北伐攻陷大都,擴闊戰死,藺金奴被你俘獲,藉着你打算怎麼辦?三媒六聘娶她過門?”
“額……”朱能猶豫了,這事兒真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任何轉機了。
“老朱,你已經沒得選擇了。”
“……”
“你到時候若是真的娶她進門,天下人不會恥笑你,反而會贊你是至情至性的奇男子,可一定會罵她,罵她有眼無珠、罵她寡廉鮮恥、罵她水性楊花!你雖然成全了她,可卻讓她從此背上一輩子罵名,死後在你兒女面前、朱家祖宗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那……我該怎麼辦?”
“你到時候若是以戰利品的身份納她爲側室,那天下人非但不會罵她,反而會去慨嘆她、憐憫她,日後你在尋個機會漸漸給她個名份,這也這樣,對你對她,都好。”
“所以,我現在必須娶妻?”
雲霄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日後你手上有着幾十萬雄兵出徵,若是沒有家眷、子女留在應天,恐怕不太妙……”
朱能沉思一番道:“我懂了。”
雲霄拍拍朱能的肩膀,笑嘻嘻道:“明白就好!我給你找的可是一對兒孿生姐妹,漂亮!一模一樣!”
朱能訝然道:“真的?那些逛窯子的將軍說,遇上這事兒最痛快不過……”
“好小子,你真的學會逛窯子了!”
“他們灌點酒什麼都敢說,我能不聽麼……等等!我倆老婆昨天送到你家,你沒沾她們什麼便宜吧?”
“看你說的!被我沾過便宜的女人,我還捨得讓給別人?”
“恐怕是被飛兒妹子守了一夜吧?哈哈!”朱能大笑一聲,策馬疾馳起來。
“老朱,那邊是什麼湖?”雲霄在馬上問道,“過去瞧瞧!”
兩人在湖邊勒住馬繮,翻身下馬,席地而坐。此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紫金山在陽光下連綿挺拔,微風拂過的湖面躍動着點點金光。初春的畫筆已經將左近的大地漸漸染綠,透過清澈的湖水,時不時也能看到從寒冬中甦醒過來的游魚。
“這裏景緻不錯,背山傍湖,將來有空在這兒建一座消夏的別院。”雲霄被眼前的景色吸引,看得有些癡了。
朱能呵呵笑道:“何必去等將來,這事兒就包給我了!”朱能自信滿滿地道,“就當我的謝媒禮。”
雲霄喫驚道:“沒想到幾天不見,老朱你都財大氣粗起來了?”
朱能呵呵笑道:“明公給的賞銀唄!我老爹也還有一些壓箱底兒的存貨!”
雲霄大笑道:“那你還是免了吧!那可是你回頭下聘的本錢!沒聘禮來,你那兩個老婆我可自用了哈!”
朱能一拳砸到雲霄背上,笑道:“你就是嘴狠,你要是有這心思,今兒也不會跑到這兒來了。實說了吧,不花錢!”
雲霄瞪大眼睛道:“不花錢?你變出來啊?”
朱能笑道:“你沒看到我爹大營裏的兵丁都扛着木料滿營跑啊?這可是我老朱被追殺出來的最大心得,不會跑路的就不會砍人!”
雲霄指着朱能當場大笑起來:“你……哎喲……不過,法子挺好,將來千裏奔襲,就指望你了!”
朱能笑道:“打明兒起,五更操練,先去紫金山上每人伐一根一百五十斤的木料,在繞着山跑兩圈,最後就丟這兒來,曬上個把月,入夏前就能動工,你的脾氣我知道,太複雜的別院你反而不舒坦,簡單實在的,對不對?”
雲霄站起身呵呵笑道:“你倒是摸得挺熟!那就拜託你了,完事兒我來驗貨。”
“怎麼,這就要走?好歹過兩招!”朱能看雲霄已經翻身上馬,疑惑道,“以前你可沒這麼趕場子吧?”
雲霄策馬走出幾步,回頭高聲道:“飛兒有喜了,我得早些回去!”說罷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朱能也是一臉的高興,對着雲霄的背影大喊道:“老弟,恭喜――”
“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