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一路疾馳,很快就看到了【萬靈谷】的所在,隱匿在羣山峻嶺之間,被白霧籠罩在朦朧至深處。
然而下一秒,他卻漸漸放慢了腳步。
“.....不太對啊。”
王平神色凝重,抬頭看向頭頂的烏雲,尤道姑和那位神祕真傳的鬥法尚未結束,大雨依舊聲勢滔滔。
然而和一開始相比,雨幕其實變得稀疏了許多——這並非尤道姑和那位神祕真傳的鬥法臨近尾聲,事實上雙方依舊鬥得激烈,可呈現出來的結果就是越接近【萬靈谷】,這場大雨似乎就越小。
這算什麼?
“簡直就像是還有一個幕後黑手,拿這場大雨作爲鞭子,抽打着我,把我往【萬靈谷】的方向驅趕。”
想到這裏,王平乾脆停下了腳步。
雨水劈裏啪啦地落在身上,如刀劍劈砍,然而和最開始比起來,削減後的雨幕已經威脅不到他了。
‘換成真正的平江子在這裏,恐怕依舊撐不住。’
‘不過我和平江子不一樣,我不僅修成了【周天吐納】,修爲比他更高,還兼修了一身的橫練武功。’
只見王平盤膝端坐,滾滾氣血在他體內如江河奔湧,最後在肌膚上顯現出了一層燦金色的盈盈寶光。
銅頭鐵額,臂挽千鈞,立地金剛。
百步神拳,開碑裂石,踏陸穿鋼。
肘沉山嶽,膝頂銅牆,腹硬如甲。
指洞金石,喉鎖鋼刀,金槍不倒。
鋼筋鐵骨。
足足十三門兵法加持,彼此連接,融匯一體,最後又形成了一門全新的兵法,如金鐘倒扣在他身上。
【金剛不壞身】!
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雨點也砸落了下來,混同靈氣,每一滴都彷彿縮小過的山石,蘊含龐大質量。
不過王平對此並不在意,反而放開心神,去聆聽天地間的雨聲雷鳴,爲了更好地承接雨水的衝擊,他開始嘗試調整身體,不再用硬扛的方式,而是用化勁,借力打力,卸開砸落在身上的雨水。
這是一個奇妙的過程。
一開始,他必須動用武者神意,去感知每一滴雨水的威脅程度,然後再分配對應的肉身力量去應對。
然而隨着時間流逝。
漸漸的,他不再去刻意應對,身體自然而然地運轉竟是漸漸和這傾盆大雨和滾空雷音重疊在了一起。
氣血流響,形似雨音。
筋骨齊動,勢如雷鳴。
王平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其中,不知天地爲何物,若是不出意外的話,他大可就這樣撐到冷卻結束。
‘再有兩天,【域外天魔】應該就能恢復了。’
然而要說王平三入仙門,得到了什麼教訓和經驗,那就是明白在這破地方,不出意外那是不可能的。
..............
【萬靈谷】。
此地與其說是【谷】,不如說是【坑】,四面羣山峻嶺環繞,中央凹陷,其中堆積的卻不是沙土泥石。
而是骸骨。
難以計數的骸骨,幾乎全部都保持了完整的人形,成環狀擴向四周,共同營衛着一座三米高的祭臺。
而在祭臺上,則是端坐着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卻是模樣詭譎,半身血肉栩栩如生,紋理清晰,另外半身卻是森白的骨架,眼眶內燃着綠色鬼火,修長的手指骨骼極富韻律節奏地輕輕敲擊着。
與此同時,下方的山谷內。
只見無數骸骨之中赫然夾雜着十餘個活人,修爲各有高低,正在拼命掙扎,其中一位正是月柔仙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俊朗青年。
一衆活人裏,他的修爲是最高的,氣機最爲強盛,然而相對應的,環繞在他周圍的骸骨也是最多的。
“郭師兄,不必掙扎了。”
老人輕笑一聲:“【命運】早已昭示了結果,從你踏入這座【萬靈谷】開始,就已經註定難逃此劫了。”
“怎麼可能.....”
郭師兄聞言牙關緊咬,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落魂齋主,區區福地之主,散修出身,憑什麼能贏我?”
說完,他就打算起身掙扎。
然而他這一動,靈識視角下的世界頓時變了,恍惚間,他只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座漆黑的監牢中。
重重枷鎖落在他的身上。
這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喫力,呼吸也變得虛弱起來,可撤去靈識後,監牢景象又看不見了。
一切彷彿只是幻覺,卻又真實存在。
“這到底是什麼法術!?”
“法術?”
落魂齋主的聲音幽幽傳來:“師兄誤會了,這不是什麼法術.....我剛剛不是說了麼,這是【命運】啊。”
“我大概能猜到你看見了什麼,就讓我告訴你吧.....那個監牢,就是你的結局,是你【命運】的盡頭,你的人牲已經沒有繼續前進的可能了,我不是在故意模糊說法,而是真真切切地闡述事實。”
“沒有可能,只有結果。”
“【郭煥死在此地】已經是命中註定的結果了,所以即便你比我更強,此地此刻也一定會慘敗於我。”
“明白了嗎?”
郭煥當然不明白,然而老人這副神叨叨的模樣卻讓他有了線索:“你....是【玄易仙峯】出身的散修?”
仙門一共有八座仙峯。
每一座仙峯,都有獨特的道統,比如【極樂仙峯】就以雙修爲主,而【玄易仙峯】則是以卜卦爲主。
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命運】。
“是詛咒之術?”
郭煥心思急轉,猜測道:“你早就知道我會對你出手,所以暗中施咒,設下陷阱,等我來自投羅網?”
“師兄太高看我了。”
落魂齋主搖了搖頭:“我一介散修,雖然懂得些許卜卦之術,能算算吉兇,可是又如何能詛咒師兄?”
“是法寶啊。”
落魂齋主抬起只剩下骨骼的手掌,笑道:“【覘命臠骨鏡】早已昭示了師兄還有這些劫修的【命運】。”
“法寶?”
郭煥聞言一愣,旋即冷笑道:“散修就是散修,見識太少,法寶法寶,沒有法力,如何能驅使法寶?”
“此物如果真是法寶,卻能被你一介散修驅使,那隻能說明此物索取的代價還要在法力之上,偏偏你一個散修,有什麼能讓法寶垂涎?怕是隻有這條賤命了,如此看來,你纔是真的死期將至。”
話音落下,落魂齋主頓時臉色一黑。
“荒謬!想亂我道心?”
言罷,落魂齋主當即掐訣,無數骸骨一擁而上,迅速將郭煥淹沒,整座【萬靈谷】也重新恢復靜謐。
見到這一幕,落魂齋主這才鎮定下來,繼續敲擊起了手指骨骼,準備慢慢耗時間,將衆人徹底煉化。
然而就在這時,敲擊動作突然一頓。
緊接着,就見落魂齋主眉毛微挑:“怎麼回事,還差了一個......不可能,【覘命臠骨鏡】怎麼會算錯?”
他不信邪地再度敲起了手指骨骼。
可結果並未改變。
於是他又注入靈識,轉而佔卜起了缺席之人,很快,那半具骷髏之身就在他的耳畔低聲道出了答案:
“平江子?”
落魂齋主愣了愣:“那個被我開除的散修,竟然還有他?不對啊,那傢伙一眼看過去就是個命賤的。”
“爲何他會缺席?”
【命運】並不具備強制性,那是無數亂流匯聚而成的汪洋大海,人在其中爭渡,大多都是隨波逐流。
然而總有一些玄妙手段,可以更改亂流的方向,讓某些人,某些事的流向匯聚在某個註定的節點,這個過程就是一個人的【命】,命硬的,流向很難改變,命賤的,流向改變起來就非常簡單。
而在落魂齋主看來,平江子就無疑是個命賤的
可眼下就連修爲最高,命也最硬的郭煥都順着流向走進【萬靈谷】了,爲什麼區區平江子能夠缺席?
這不合理!
“.....不行,得讓他過來。”
落魂齋主眉頭緊皺,在【命運】的洪流中,一點細微的流向變化都有可能導致最後的結局大相徑庭。
他無法確定,少了平江子的命運流向之後,原本註定的結局會不會出現變數,也不希望會出現變數。
想到這裏,落魂齋主當即深吸一口氣,然後運轉靈識,驅使佔據了他半邊身子的【覘命臠骨鏡】,用森白的手指骨骼緩緩捏出了一枚印決,而後輕輕一點,如同將手深入水中,攪起陣陣漣漪。
..........
“轟隆!”
穹天之上炸響的雷霆,將王平驚醒過來,抬頭望天,卻發現原本日漸稀疏的雨幕,竟是突然增大了。
雷音變得洪亮。大雨愈發磅礴。
如此一系列變故,瞬間就將王平從原本近乎天人合一的精神狀態中跌了出來,難以再繼續維持感悟。
“果然.....如此!”
滔天雷雨下,王平睜開雙眼,肩膀處傳來一陣劇痛,雨水砸破【金剛不壞身】,帶起了奪目的殷紅。
冰涼的雨水撕裂肌膚,痛徹骨髓。
然而比這更冰涼的,是王平從中察覺到的真相:‘這場大雨.....絕非偶然,而是有預謀,有人在指使!’
自己在【萬靈谷】前止步不前,原本稀疏的大雨就又變大了。
天下豈會有如此巧合!
然而幕後黑手究竟是誰,他卻不得而知。
他也想不明白,什麼人能讓兩位仙門的真傳鬥法搏命,卻只是爲了將他一個下修驅趕向某個地方。
不過他知道另一件事。那就是:
‘我必須拖住。’
面對刺骨的雨水,王平咬緊牙關,愣是沒有起身,這場大雨雖然變強到能傷到他了,但還殺不死他。
既然如此,就還有操作空間。
王平一邊強忍着雨水沖刷肉身,形同凌遲的痛苦,一邊運轉氣禁,快速修復傷勢,就是一步也不動。
他知道這波是等死,但他就是要拖住!
很快,時間飛速流逝。
如此變故,讓【萬靈谷】內的落魂齋主愈發震驚:“不可能,我都加大了獻祭,還叫不來一個散修?”
雖然落魂齋主自己也是散修,但在他看來,執掌一座福地,距離渡過人劫,煉就法力不過一步之遙的他已經不能算是散修了,精神已經達到了仙門弟子的境界,只是修爲還差了臨門一腳而已。
所以他此刻也最爲憤怒。
“區區散修.....”落魂齋主深吸一口氣,旋即再度傾注靈識,在【命運】洪流中攪起了更大的漣漪。
與此同時,王平的感受也愈發明顯。
沒多久,雷雨更大了,而且還出現了幾個同樣避難躲雨的修士,進入【萬靈谷】之前還不忘招呼他:
“道友,你躲在外面幹嘛?”
“裏面沒雨,你進來啊。”
言語間,躲雨的修士還幾次往來【萬靈谷】內外,也是真的毫髮無傷,然而王平對此卻是充耳不聞。
直到日落西山,大雨愈演愈烈。
暴露在雨水下的王平更是全身上下千瘡百孔,血流如注,生命猶如風中殘燭.....可他還是紋絲不動。
第二天。
日出,朝食,隅中,正午,日昳,夕食,黃昏.....時間和雨水一般滴答滴答流逝,王平已毫無聲息。
生死時刻,王平腦海中已然漸漸浮現走馬燈,過往的記憶浮現心頭——可他剛起了這個念頭,識海中就有一段記憶先他一步躍起,卻不是他的,而是屬於“平江子”的記憶,陡然如山洪爆發!
‘不對!’
王平心中驚悚:‘我修成武者神意,降心猿縛意馬,就算快要死了,也絕對不可能有什麼走馬燈的。’
又是那幕後黑手!
眼見物理手段不頂用,開始上精神攻擊了?
識海正中,王平冷眼以對,靜靜看着屬於“平江子”的走馬燈閃過,輪轉的記憶漸漸催生出了念頭。
【活着】。
平江子不想死,求生欲萌發之下,王平的身體終於動了,一步一踉蹌,朝着【萬靈谷】的方向走去。
所過之處,大雨磅礴。
雨水在他的腳下流淌,每一滴都混同靈氣,沉如山嶽,壓在肩背上,讓他無從逃脫,只能隨波逐流。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順着流向,走進了【萬靈谷】。
幾乎同時,【萬靈谷】祭壇上的落魂齋主也站起了身子,抖落一身血肉,三分之二已然化作了骸骨。
這就是他爲了叫來王平而付出的代價。
然而對此他卻沒有絲毫懊惱,反而滿心喜悅,畢竟代價雖大,可引導【命運】所需的流向也到齊了。
“好啊,好!”
落魂齋主大笑一聲,走下祭壇道:“火候具足,看來今日就是我渡過人劫,煉就法力的機緣之時了!”
平江子聞言一臉茫然,似乎還沉浸在走馬燈中難以自拔。
然而始終坐視這一切的王平卻終於鬆了一口氣,而後心念一動,意識頓時落入了【太平經】空間內。
巍峨書冊上,標記【域外天魔】的經卷正熠熠生輝。
冷卻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