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濛喉嚨蠕動了一下。
劉從容站在旁邊,咳了一聲,沒說話。
郝運抬了抬下巴:“去吧,把人叫進來。先從劉的經紀人開始。”
程小濛應了一聲,站起來,推門出去。
外頭的聲音一下子湧進來,又在她關門的時候被切斷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劉從容看着郝運,嘴脣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郝運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劉從容撓了撓頭:“沒什麼。就是覺得......郝總您這態度,還挺強勢的。”
郝運嘴角抽了一下。
這老劉,還是沒經驗啊。
態度這玩意兒就是個工具,該和風細雨的時候和風細雨,該雷霆手段的時候雷霆手段。
那些愛給自己立單一人設的老闆、管理者,都是笨蛋。
面對不同的場景、不同的問題,就是要拿出不同的態度啊!
很快,門開了。
付雪走進來,手裏拎着個包,臉上掛着職業笑容。
“郝總好,劉總好。”
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劉從容把三個系列的圖集攤在桌上,翻到款式頁,推過去。
“付女士,這是三個系列的所有款式。您看看,劉老師中意哪套?”
付雪愣了一下,她剛纔在門外已經聽程小濛說過規則了。
但進來之後,她還是有些懵逼。
她坐下緩了緩神,低頭翻了翻冊子。
水墨丹青,暗夜極光,浮遊之境。
她翻了兩遍,手指點了點其中一頁。
“這個吧,水墨丹青F款。劉之前看過樣圖,說這個跟她的氣質很搭。”
劉從容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付雪抬起頭,想開口跟郝運說點什麼………………
“行了。”郝運直接打斷她,語氣隨意,但沒商量的意思,“選好了就出去吧,叫下一個。”
付雪:???
哈?
她本來還想跟郝運套套近乎,說兩句客套話的,畢竟這可是娛樂圈新晉資本大佬………………
但看着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她又把話嚥了回去。
“好,謝謝郝總。”
她站起來,往外走。
門關上。
郝運靠在沙發上,心裏頭嘟囔了一句。
劉本人都沒來,派個經紀人。
我跟一個經紀人說什麼啊。
門又開了。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資深模特,不是另外三位超模,她已經將近三十歲了,走了十幾年秀,見到郝運後倒是頗爲淡定。
劉從容把規則又說了一遍。
她點了點頭,坐下,翻了翻圖集,挑了暗夜極光C款。
前後不到兩分鐘。
“下一個。”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速度越來越快,進來、看圖、挑款,走人,流程順得不像話。
程小濛在外面叫號,劉從容在裏面記錄,郝運就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偶爾抬眼看一眼。
第十一個。
進來的是個年輕模特,二十三四歲,在國內也算有些名氣,走過幾次國際時裝週。
她坐下來,翻了翻圖集,臉色慢慢變了。
她抬起頭,看着郝運。
“郝總,我想問一下,我這個排序.......是第幾個?”
郝運看了劉從容一眼。
劉從容翻了翻記錄:“第十一位。”
那模特的眉頭皺起來了。
“第十一位?那前面十個人,把我想要的款都挑走了吧?”
她翻了翻圖集,指着一頁。
“暗夜極光A款,我來之前就看中了。現在還在嗎?”
劉從容看了看記錄,搖了搖頭。
“被第七位挑走了。”
那模特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把圖集往桌上一推,聲音提了半度。
“郝總,這個排序我不太能接受。我入行五年,國內秀走過無數場,國際時裝週也去過。排在我前面的有的人,入行時間還沒我長呢。”
她頓了頓,語氣硬了一點。
“能不能讓我重新排一下?或者,你們幫我和前面的人溝通一下,把這個暗夜極光A款換給我?”
郝運把手機放下,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
那模特愣了一下。
郝運說:“這場秀你不用參加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秒。
那模特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郝運靠在沙發上,揮揮手,語氣跟剛纔一樣輕飄飄的。
“我說,你不用來了。走吧。”
那模特的臉色唰地變了,從白到紅,從紅到青。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
“郝總,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就是提個要求,至於嗎?”
郝運看着她,沒說話。
那模特越說越激動:“我簽了意向合同的,您說不用就不用了?違約您知道嗎?”
運還是沒說話,就那麼看着她。
那模特的火氣更大了,往前邁了一步。
“我告訴您,我不是好欺負的。你們自己安排失誤,讓我在這兒白白等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又給我排這麼靠後的順位,是不是看不起我!我也不是想踢就能踢的!”
郝運:………………
這女的,喫炮仗了嗎?
還真有這麼不長眼的人啊。
郝運瞪了她一眼:
“你再不滾蛋。”
“我讓你在模特圈混不下去。”
辦公室裏安靜了。
那模特張着嘴,話卡在嗓子眼,發不出聲。
她看着運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什麼表情,不兇,不怒,但就是讓人後背發涼。
她腦子突然清醒了一下,知道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
煤運娛樂的老闆,手裏捏着《看天下》這個國民級期刊,還有《男人裝》《紅裝》兩本時尚大刊,旗下動漫、影視更是火爆,影視圈,時尚圈通喫,背後的關係網據說盤根錯節……………
要封殺一個模特,真不是什麼難事。
那模特的臉徹底白了。
她嘴脣哆嗦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對不起,郝總……………我......我走。”
她轉身,步子有點踉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辦公室裏死寂。
程小濛站在門口,全程看完,整個人都僵了。
劉從容坐在那兒,手裏還拿着筆,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黑疙瘩,半天沒動。
郝運拿起手機,繼續刷。
“愣着幹嘛?叫下一個。”
程小濛回過神來,趕緊推門出去。
走廊裏,她看見剛纔那個模特的背影,走得很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嚇哭了。
她深吸了口氣,衝外面喊了一聲。
“第十二位。”
聲音比剛纔穩多了。
接下來的流程,順暢得不像話。
進來的模特一個個都老實了,坐得端正,翻圖集的時候輕手輕腳的,挑完了站起來鞠個躬,說聲“謝謝郝總”,然後趕緊走人。
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句廢話。
沒有一個人問“爲什麼我排這麼靠後”。
程小濛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心裏頭那個感慨,但又沒法說。
她折騰了這麼久,喊破嗓子都沒人理。
郝總來了不到一會兒,幾句話,一個眼神,全搞定了。
劉從容坐在旁邊,低頭記款式,偶爾抬頭看一眼。
臥槽......
郝總還真是有氣魄!
最後一個模特從辦公室出去,門關上。
程小濛站在門口,長長地呼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了副擔子。
她走回來,在運對面坐下:“郝總,全都選完了。加上您來之前已選定離場的模特,六十三個模特,一個不落。”
郝運點了點頭,把手機揣兜裏。
“還有別的事兒嗎?”
程小濛連忙擺手,語氣裏帶着由衷的感激:“沒了沒了。今天要不是您來,我真不知道這局面怎麼收場。太謝謝您了。”
郝運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很。
“別客氣。咱們是合作關係,這場秀由煤運娛樂主導,你們愛幕是合作方,不用扛那麼大壓力。以後有什麼事兒,隨時溝通。”
程小濛點頭,心裏頭暖了一下。
別看郝總剛纔對模特有些兇,但對自己、對愛幕,那是真的照顧。
不僅廣告費給自己打了折扣,現在遇到了事情,還能親自過來幫忙解決,太仁義了!
她心裏這麼想着,不由把自己擺在了下位,開始彙報後續安排。
“總,接下來就是拍攝定妝照了。”
“我們計劃過兩天開拍,模特試穿,同時微調衣服尺寸和版型。”
“等欒總那邊魔都的秀場裝修完,再安排模特提前過去適應場地。”
運聽完,摸了摸下巴。
給模特拍內衣照?
這是個好活兒啊!
之前他不願意給《男人裝》拍封面女郎,那是因爲他一拍就火,銷量哐哐往上漲,都快給自己整自閉了。
但這不代表他不喜歡拍美女啊。
尤其是隻穿內衣的美女。
他想了想,問了一句:“定妝照哪天拍?”
程小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麼細。
“過兩天吧,五月七號。”
郝運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程小濛完全沒想到的話。
“定妝照拍攝,讓我來吧。”
程小濛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腦子轉了一下。
郝總拍?
他………………會拍嗎?
攝影這活兒,可是很專業的。
燈光、構圖、後期,哪樣不要技術?
而且這是內衣定妝照,不是隨便按快門的事兒。
她看了一眼運,心裏頭冒出一個念頭——這位總,是不是太不掩飾了?
就這麼想看內衣模特啊!
旁邊的劉從容倒是先開口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語氣裏帶着點意外:“郝總,您要親自出手?”
郝運看了他一眼:“怎麼,不行?”
劉從容趕緊搖頭,笑了。
“哎呀,我是太久沒見您拍了!這攝影大賽的金獎得主,誰敢說您不行啊!哈哈哈”
程小濛聽完,整個人惜了。
攝影大賽?
金獎?
她扭頭看劉從容,又看郝運。
這位煤老闆,還會攝影?
郝運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閒着也是閒着。假期沒事幹,找點事兒做。”
他看向程小濛。
“程總,你那邊安排一下,所有模特來煤運娛樂拍。愛幕派團隊過來配合就行。”
程小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劉從容,劉從容衝她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總說的是真的,他真會拍。
程小濛深吸了口氣。
得。
人家是大金主,又是合作主導方,開口了還能拒絕?
她點了點頭,語氣盡量平穩:“行,郝總。我回去就安排,七號帶團隊和模特去煤運娛樂。
郝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那就這麼定了。走了。”
劉從容也跟着站起來。
程小濛趕緊起身送。
三個人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
愛慕的員工還在收拾殘局,看見運出來,一個個都停了手裏的活兒,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剛纔辦公室裏那出“趕人”的戲,已經在公司裏傳遍了。
這位總,惹不起。
運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電梯。
劉從容跟在旁邊,程小濛在後面送。
電梯到了,門打開。
郝運走進去,劉從容跟進去。
程小濛站在門外,衝他們鞠了個躬。
“郝總慢走,劉總慢走。”
門關上。
電梯往下走。
程小濛站在走廊裏,盯着電梯門上的數字看了好幾秒。
腦子裏還在轉。
煤老闆。
攝影金獎。
內衣定妝照。
她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算了,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辦公室裏,助理小張正在收拾桌上的圖集,看見程小濛進來,小聲問了一句。
“程總,總真要親自拍定妝照?”
程小濛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見?”
小張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哪敢有意見,總讓我在圈裏混不下了怎麼辦,我還想跟着您幹呢!”
程小濛:………………
真貧!
五月三號,上午。
向凱坐在動漫部的工位上,面前摞着一沓分鏡稿,電腦屏幕上全是未渲染的動畫工程文件。
假期,他們動漫部就歇了一天,然後全員回來加班。
都是因爲那個什麼動漫版《三國》。
當然了,加班工資公司是一份都不少的,聽說方世堯還特意向人力部申請了額外的加班補貼。
但,壓力也是真的大啊。
他辦公室門外的原畫組,這幾天趕工都快趕出腱鞘炎了。
向凱拿起手機,翻到陳楚聲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
“向總?假期還打電話,啥事兒?”陳楚聲的聲音帶着點慵懶,聽着像是在家躺着。
向凱苦笑了一下:“聲哥,不好意思打擾您休假。實在沒辦法了,跟您求援。”
陳楚聲那邊頓了一下,語氣認真了點:“你說。”
向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郝總節前交代的那個動畫版《三國演義》,您應該是知道的。方總接到任務以後,要求我們兩週出兩到四集,我們現在加班加點在趕,整個人都要熬幹了...………”
陳楚聲“嗯”了一聲。
這件事他有所耳聞,動漫部本來在做《空山鳥語》的項目,結果不知道方世堯給總說了什麼,竟然直接叫停了,改做《三國演義》動畫片去了......這也太魔幻了。
向凱嘆了口氣說:“我現在遇到一個難題一一配樂。”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是上次《蘭陵王》新劇發佈會給我的提醒。”
“好的OST,能把作品質感往上拉一大截。”
“同樣,也是一個好的宣傳賣點。”
“老版《三國演義》爲什麼經典?除了拍得好,《滾滾長江東逝水》那首歌功不可沒。沒有那歌,味道少很多的呀。
陳楚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說的沒錯。”
他認同向凱這個觀點。
好的OST,的確能爲作品加分不少。
向凱說:
“但現在問題是——我們動漫部,這沒時間關注音樂的事情了。”
“現在向市場上邀歌,也來不及......”
“要是湊合用市面上的普通曲子,我怕糟蹋了這項目。”
“所以就想向唱作部求助一下。”
“但是徐總現在在籌備他的演唱會,也沒有多少時間,我就只能厚着臉皮來聯繫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陳楚聲開口了,語氣裏帶着點思索。
“向總,這個時間確實太趕了,我們也沒法保證,兩週能給您一首媲美《滾滾長江東逝水》的音樂呀。”
“嗯......我跟您說個想法。”
向凱:“您說。"
陳楚聲:“主題曲這事兒,現寫來不及。但可以用現成的歌。”
向凱愣了一下:“現成的?”
陳楚聲說:“張捷那首《天下》,您聽過嗎?”
向凱想了想。
《天下》?
那歌他當然聽過。
前兩年火過的,曲風高昂,氣勢足,歌詞也大氣。
“聽過。”他說。
陳楚聲說:“我跟張捷私交還不錯,可以幫您溝通授權,拿《天下》做動畫版《三國演義》的片頭曲。那歌的調性,跟三國題材其實挺搭的。”
向凱聽完,眼睛亮了。
“聲哥,這個主意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有個事兒——能不能讓張捷錄一版動畫專屬特供版?不要直接用原版。哪怕編曲微調一下,感覺不一樣。”
畢竟是動畫片的主題曲,還是有些改編的好。
陳楚聲想了想:“應該沒問題,我跟他聊聊。”
向凱趕緊說:“授權費用您讓他隨便開,不設上限,這個是方總轉達的郝總的原話,所以您儘管放心去談!”
陳楚聲笑了:“行,有你這句話我就好開口了。
向凱鬆了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聲哥,那這事兒就拜託你了。”
“兩週內能搞定嗎?”
“動畫上線的時間卡得死。”
陳楚聲想了想:
“兩週......錄一首歌夠了。我跟張捷約一下,儘快進棚。”
“對了,配樂呢?光主題曲不夠,劇裏的配樂也得有吧?”
向凱撓了撓頭:“配樂更沒辦法了。我這邊連個人都抽不出來。”
陳楚聲說:“行吧,配樂我這邊來。一寸光年旗下有好幾個做編曲的學員,我讓他們趕一趕,先做幾首通用的,夠前面幾集用就行。”
向凱聽完,差點沒從椅子上站起來。
“聲哥,太謝謝您了!您這是救了我的命啊。”
陳楚聲笑了:“別別別,沒那麼嚴重。都是給郝總幹活,應該的。”
向凱說:“等忙完這陣,我請您喫飯。”
“行,記着呢。”陳楚聲頓了頓,“那我先掛了,這就給張捷打電話。”
“好好好,您忙。”
掛了電話。
向凱把手機擱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兩秒。
然後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
動漫部的員工正埋頭工作呢,聽見門響抬起頭。
向凱衝他們笑了笑。
“兄弟們,配樂的事兒唱作部那邊幫忙接了。咱們專心做動畫。”
動漫部的員工們頹靡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些笑模樣。
哎呀!
公司各個部門互相支持的這個風氣簡直太棒了!
向凱關上門,走回自己工位,坐下。
他拿起筆,在分鏡稿邊上寫了一行字——
“片頭曲:《天下》,張捷。”
寫完,盯着看了兩秒,嘴角翹了一下。
這歌,確實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