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號。
郝運收到了一份郵件。
發件人:孫浩。
內容是《男人裝》十月刊封面照的構想及置景方案。
郝運點開一看,還挺全乎。
什麼風格都有,看來孫浩爲了自己這次拍攝,把他的素材庫都掏出來了。
郝運拖着鼠標上下劃拉了兩遍。
怎麼說呢…………………
你說沒想法吧,孫浩確實形成了一套獨屬於自己的拍攝風格,但在郝運看來,還是差點兒意思。
孫浩這一年來進步很大,不過在拍攝風格上,還是沒跳出運前兩期的框架。
總體來講,就是守舊有餘,突破不足。
尤其是針對不同的模特,要有不同的拍攝風格。
就拿倪霓來說。
她的長相,不同於景活的明豔大方,也不同於趙一歡的又純又欲,如果按照景活,趙一歡那兩期的拍攝方式,反而顯得平庸了。
孫浩這幾組方案.......不能說不好,就是太“安全”了。
換誰拍都不會出錯,但換誰拍也出不了彩。
郝運想了想,拿起座機撥通了孫浩的內線。
響兩聲就接了。
“總,郵件您看了?”孫浩聲音裏帶着點期待。
“看了。”郝運靠在椅背上,“準備的挺齊全的,辛苦啊。”
孫浩嘿嘿笑了兩聲,等着下文。
但運卻問:“倪霓那邊準備得咋樣了?時間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孫浩趕緊說,“我昨天專門問過杜經紀,倪霓隨時可以配合拍攝。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她這幾天行程基本都在智慧熊那邊。”
“智慧熊?”郝運愣了一下。
“對,她現在不是還在突擊表演嘛。”孫浩語氣裏帶了點佩服,“我聽杜經紀說,倪霓白天就蹭智慧熊的藝考班上課,晚上張彩英老師單獨給她開小竈。從早到晚,除了睡覺,基本都泡那兒。”
郝運:…………
這麼用功啊!
他還以爲這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又是當女一又是上封面,怎麼也得飄兩天呢?
沒想到一天到晚都在上課。
電話那頭孫浩還在等他指示。
運沉默了兩秒,說:“行,我知道了。你幫我轉告倪霓——”
“嗯?”
郝運頓了頓:“放學別走。”
孫浩:???
晚上八點多。
智慧熊教育那層樓的燈還亮着。
張彩英合上劇本,揉了揉手腕。
對面倪霓還保持着剛纔那個定格動作——這是劇本裏一段情緒爆發的戲,她反覆磨了七八遍,嗓子都有點啞了。
“行了,今天先到這兒。”張彩英語氣裏帶着滿意,“你這個感覺保持住,表情不要做太滿,不然在大熒幕上會很誇張。”
倪霓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塌下來,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謝謝張老師,耽誤您下班了。”
張彩英擺擺手,收拾東西的動作挺輕快。
她喜歡這姑娘。
一開始倪霓來智慧熊當助教,教的是播音主持,但沒想到竟然被公司給看中了,竟然直接簽下來當了大熒幕電影的女主。
張彩英一方面感慨郝總和公司的敢想敢幹。
另一方面,她也隱隱有些擔憂,倪霓畢竟不是表演科班出身,真的能扛這麼重要的角色嗎?
這可是煤運娛樂的第一部大熒幕電影啊。
這應該也是公司迄今爲止投資最高的一個項目。
張彩英作爲一個邊緣部門的負責人,她沒辦法干預公司整體的決策,所以只能力所能及的,幫倪霓琢磨一下劇本、提高一下演技了。
但也就是這一段時間的相處,她發現這丫頭是真能喫苦。
學東西也快,讓她改的地方,她總能很快領會到自己的意思。
更難得的是心態,別的小女生簽了女主約早飄了,她倒好,從早到晚一直泡在這裏,比要準備藝考、高考的學生還努力。
“走不走?”張彩英拎起包,“我順路,可以捎你一段。”
倪霓搖搖頭:“郝總說待會兒要過來,讓我在這兒等着。”
郝總?
張彩英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過來?還專門讓倪等?
算了,郝總的人品還是過硬的,可能真有什麼事吧,不打聽了。
張彩英低下頭。
剛出電梯口,她的腳步一頓。
樓門口停着兩輛商務車,後備箱全開着,一羣人正往下卸東西。燈光底下,孫浩扛着個反光板,盧晴抱着好幾套衣服,後面還有三四個雜誌部的小年輕,大箱小箱往上抬。
運站在旁邊,正低頭看手機,嘴裏叼着根菸。
“郝總?”張彩英喊了一聲。
郝運抬起頭,把煙從嘴裏拿下來,看清是她,隨口道:“哦,張老師,下班了?”
“嗯,剛輔導完倪霓。”張彩英看了看他身後那陣仗,“您這是......”
“過來拍點東西。”郝運說得含含糊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接下來這些內容,不太適合你看。”
不太適合?
張彩英掃過工作人員推過的衣服架子......黑色皮衣,幾根細吊帶晃在外頭。
她立馬反應過來。
哦!
倪霓說過,定了她拍下一期《男人裝》!
張彩英:………………
她是個老派的話劇演員,馬上都快五十了,她一直覺得《男人裝》不是什麼正經雜誌來着......
太露骨了!
“明白明白,那我先走了。”張彩英拎緊包,腳底抹油似的往外走,小皮鞋在瓷磚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噠噠聲。
郝運看着她背影,有點莫名。
跑這麼快乾嘛,我又沒說是那種風格。
......好吧,就是那種風格。
“行了,別磨蹭,都搬上去。”他揮揮手,帶頭往電梯走。
樓上,倪霓正把教室裏的椅子歸位,聽到走廊裏亂糟糟的腳步聲,抬起頭。
門被推開。
打頭進來的是郝運,後面呼啦啦湧進來一羣人,還有一堆看不出是啥的設備箱子。孫浩扛着相機,盧晴推着衣服架子,兩個小夥子抬着個巨型柔光箱,還有個女孩拎着一堆五顏六色的包裝袋。
倪霓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纔想起來打招呼:“郝總,盧主編,孫老師......”
她聲音越說越小。
因爲她看見那幾個包裝袋被放下來,裏面的東西露出來了。
第一袋:絲襪。黑色,紅色,漁網,幾十條,全是沒拆封的。
第二袋:鞋盒。盧晴打開一個,裏面躺着雙漆皮高跟鞋細跟,亮面。
再就是那衣架推車,上面掛着各種緊身短款皮衣,拉鍊能拉到鎖骨那種,還有幾件看着像內衣,也就比內衣多了幾條帶子。
還有好幾箱,沒來得及開。
倪霓目光掃過這些東西,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下。
《男人裝》是什麼風格她瞭解......這些道具擺在一起,組合成什麼主題,用腳趾頭都能猜出來。
運沒注意她臉上覆雜的神情,正指揮孫浩:“老孫,燈架往那邊挪挪,別擋路。”
然後他轉過頭,掃了一圈教室,隨手往旁邊一指:“就這間吧,別折騰換地方了。”
孫浩順着他的手看過去——普通教室,白牆,黑板,幾排課桌椅。
“郝總,這背景......”
“背景咋了?”郝運一臉理所當然,“今天主題就叫麻辣助教。”
孫浩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麻辣助教。
在教室裏拍。
穿着絲襪高跟鞋那種。
他看了眼倪霓,又看了眼運,心想老闆果然是老闆,路子就是野。
衝着小電影風拍啊喂!
“行,就這兒。”孫浩認命地招呼人開始佈景。
倪霓站在原地,像個上課走神被點名站起來又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的學生。
她看了看那些絲襪,又看了看黑板上沒擦乾淨的英語單詞。
突然有點後悔。
是不是讓孫浩給她拍攝更好?
孫浩一邊架燈一邊在心裏感嘆。
他是真服了郝總。
麻辣助教,教室裏,絲襪高跟皮衣。
這三樣東西摞一塊兒,換哪個正經攝影師,都得掂量掂量。
拍了能不能發?
發了會不會被罵?
以後還想不想接正經活兒?
郝總是真的毫無顧忌啊!您可是攝影大賽金獎得主啊!
這要是翻車了......
孫浩偷摸瞅了運一眼,發現人家正若無其事地在那兒翻絲襪呢,跟挑西瓜似的捏了捏厚度,然後撇撇嘴扔一邊。
牛逼。
“倪霓,”郝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衣服挑好了沒?”
倪霓正站在那堆包裝袋前面,跟雕塑似的。
她之前得知要拍《男人裝》封面時,還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來着:沒事,以後要喫這碗飯的,拍性感封面正常!
可真到了這一刻,面對幾十雙沒拆封的絲襪和幾件掛在那兒跟沒穿差不多的皮衣,她發現自己還是高估了自己。
這太奇怪了。
關鍵是場景不對啊!
她轉頭看看身後的教室。
黑板上還寫着“情態動詞+be+過去分詞”,這是下午成考班上完課後,還沒來得及擦的內容。
現在要在這兒拍《男人裝》封面?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隨便抽了兩雙絲襪,又拎起一件看着還算順眼的黑色皮衣,低着頭就往更衣室走,耳尖紅透了。
孫浩和幾個燈光師迅速收回目光,繼續調試設備。
郝運壓根沒管倪霓,他正叉腰環顧教室,思考哪個角度拍攝最好。
“郝總,場景要不要稍微佈置一下?”盧晴湊過來小聲問,手裏還拿着幾本教材,“比如桌上放點教材什麼的......”
“不用。”郝運擺手,“教室什麼樣就什麼樣,越日常越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把黑板擦乾淨,太亂了。”
盧晴立刻去辦了。
燈光師簡單調了調,試拍了兩張,郝運看了一眼回放,點點頭。
這時候更衣室門開了。
倪霓走出來。
教室裏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皮衣是短款的,拉鍊沒拉全,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腰線。她腿確實長,漆皮高跟鞋一穿,整個人的比例被拉得更開了。絲襪不是那種誇張的漁網,是極薄的透肉黑絲,燈光底下泛着若有若無的光澤。
嘶!
孫浩看了一眼,便趕緊挪開了目光。
他在心裏默默提醒自己:職業素養,職業素養!
倪霓攥着皮衣下襬,指節都捏白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恨不得原地消失。
太尷尬了!
活了二十年,從來沒穿過這種衣服!
郝運看了她一眼,忽然樂了。
他說:“你這表情也太僵硬了,別怪我沒提醒你,越放不開,拍的可就越久。”
倪霓抬起頭,有點懵。
郝運衝化妝師揮揮手:“簡單化個妝吧,不要用太濃,二十分鐘後開拍。”
三四個小姐姐提着各種工具,一擁而上,又把倪霓推回了更衣室。
二十分鐘後,拍攝正式開始。
倪霓在化妝期間,做好了心理建設,可真的走進教室,看到這麼多人後,又有點慌了。
“郝總………………”她小聲問,“怎麼拍?”
“先別想怎麼拍,站那兒就行。”郝運舉起相機,從取景框裏看她,“不用刻意擺姿勢,越刻意越假。你剛纔從更衣室走出來的狀態就挺好,就那樣。”
他按了一張。
倪霓還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哪兒。
郝運放下相機,看着她:“你知道這組主題叫什麼嗎?”
“......麻辣助教。”
“麻辣助教。”郝運點點頭,“那你就得找找放學了等男同學的感覺”
倪霓眨眨眼。
“等男同學幹嘛?”她下意識問。
“懲罰他上課不好好聽講。”郝運隨口說。
盧晴在旁邊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孫浩默默把臉轉過去。
倪霓:???
郝運已經又舉起相機了:“來,左手搭在椅背上,不用抓,搭着就行。對,頭往右邊偏一點,不是轉臉,是下巴往回收——你看的是黑板,不是鏡頭。”
倪霓照做了。
快門聲響起。
“好。現在往左走兩步,對,就走到那扇窗邊。
“背對鏡頭,回頭。”
“不看鏡頭,看我手勢——往左邊看,窗外,對,就那個路燈。”
快門聲連成串。
在運開了一個黃色小玩笑後,倪霓漸漸不僵了。
她好像有點明白運要的是什麼——不是擺出“我很性感”的姿態,而是那種不經意間流露的誘惑。
郝運放下相機,翻看剛纔拍的回放。
孫浩湊過來,瞅了一眼。
又瞅了一眼。
“…………郝總。”
“嗯?”
“牛逼!”孫浩豎了個大拇指。
這話是真心實意,他本來看到那些造要素後,腦海裏第一秒浮現的,就是偷偷看過的各種小電影的畫面。
東瀛風很濃郁。
但運卻選擇了把室內燈光調暗,與窗外的月光形成了明暗交錯。
而倪霓站在窗前,將頭伸出窗外,脖頸與臉龐處由月亮打上了自然的柔光,上半身,下半身則處於暗區,但卻也出了肌膚的肉色......顯得格外誘惑。
郝運沒接腔,繼續翻着照片。
倪霓站在窗邊,有點忐忑地等評價。
郝運終於抬起頭,看着她:“行了,收工。”
倪霓愣了一下:“這就......完了?”
“怎麼,沒拍夠?”運挑眉。
“不是不是!”倪霓趕緊擺手,臉又紅了,“我就是覺得......好像沒拍多久。”
“拍得好不用拍多。”郝運把相機遞給孫浩,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她,“換衣服去吧,早點回去休息。”
倪霓點點頭,轉身往更衣室走,腳步輕快了不少。
郝運看了一眼一直在翻相機的孫浩:“這照片還是有些暗了,臉和脖子的部分,後期記得再加些柔光。”
孫浩立馬拍胸脯:“好的郝總!”
他原先心裏那些嘀咕,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擦邊?
這叫攝影藝術!
九月二十號,晚上。
亮馬河。
石展把車停在路邊,副駕上那個小模特正對着遮陽板鏡子補口紅,補完還抿了抿嘴。
“石哥,這地兒我沒來過誒,新開的?”
“嗯,開了沒多久。”石展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語氣端得平淡,“環境還行,帶你來坐坐。”
他也是前兩天才發現了這個地方。
這地兒......太特麼適合帶妹子來了!
不像三裏屯那些酒吧,吵得跟趕集似的,每張桌子恨不得只隔十公分,旁邊桌聊啥,能聽得一清二楚。
也不像海澱那邊,都是二十出頭的學生,讓他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顯得格格不入。
混凝土唱片亮馬河店的水吧區,是那種——你帶姑娘進去,她眼睛一亮,覺得你有品味。
而且與品味配套的,還有價格。
最適合他這種兜裏趁倆錢的男人裝逼。
而且,這裏燈光調得剛好,曖昧但不色情。空氣中飄着淡淡的高級香氛,不知道是祖馬龍還是什麼,聞着就貴。
所以,石展第一次來就記下了。
這地方,把妹必殺技。
兩人推門進去。
水吧區比上次石展來時人多了些,但還不至於擁擠。那個超大的弧形吧檯依然十分吸睛,兩面牆的酒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射燈打在酒瓶上,流光溢彩。
小模特站在門口,眼睛瞬間就亮了。
“哇......”她小聲驚呼,手機已經攥手裏了,“石哥,這也太高級了吧!跟三裏屯那邊完全不一樣!”
石展嘴角微微揚起。
“還行,”他說,“隨便坐。”
他挑了靠窗的卡座,燈光比吧檯那邊暗些,又能看見夜景。
剛坐下,小模特又“哇”了一聲。
她看到了桌上的智能點單系統。
在2009年,iPad點單還不算爛大街,尤其是用這種定製UI的。界面乾淨,酒水分成“經典”“特調”“年份珍藏”,每款配圖拍得跟藝術品似的,滑動起來還有幀動畫。
現在絕大部分酒吧還達不到這種條件。
大多還在使用酒單點單。
小模特劃拉了兩下,抬頭看石展,眼睛裏帶星星:“這什麼神仙地方啊,點酒都能點出科技感。
她說完就掏出手機開始自拍。
衝着點單屏,側臉,低頭,咔咔咔咔。
又站起來,站在卡座邊上,背景是吧檯那面酒牆,咔咔咔咔。
換了三個姿勢。
石展靠在沙發上,看着她自拍,心裏慢慢舒展開來。
晉商商會那兩億被攪黃的憋屈,這幾周跟這姑娘周旋的耐心消耗,好像都在這一聲聲“哇”裏消解了不少。
不錯的開場!
今晚必把她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