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號,週一。
上午九點一刻。
煤運娛樂那間最大的會議室,提前被行政部佈置妥帖。
長條會議桌旁,椅子擺得整整齊齊,每張桌前都放了瓶礦泉水和一份簡單的議程草稿。
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趙祕書坐在主座左側第一個位置,面前攤着筆記本和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抬眼掃一下門口。
主座右側是從容,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襯衫,頭髮梳得整齊,但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議程紙的邊緣,眼神有點飄,不知道在想什麼。
往下,楊琳挨着劉從容坐,一身利落的西裝裙,正側頭和另一頭的龔偉低聲說着什麼,楊琳對面是欒永慶,下巴上那撮小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坐得筆直,正在閉目養神。
徐梁、汪哲則坐在了欒永慶下首。
再往後面是鄭林、張彩英、方世堯、田旭等幾個其他部門的負責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交談。大家聲音壓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羣蜜蜂困在玻璃罐裏。
這場面......挺罕見。
煤運娛樂成立快一年了。
從當初郝運帶上劉從容、鍾志誠這兩個一號員工、二號員工,到現在音樂、影視、動漫、雜誌、教育、策展、唱片實體店七八個板塊鋪開,中層骨幹坐滿一屋子,還是頭一回。
沒人明說,但大家都隱約感覺到,公司這攤子,越來越大了。
九點二十八分。
交談聲漸漸低下去,不少人開始看錶,或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趙祕書合上筆記本,拿起筆,也在等待着。
就在這時候,門把手“咔噠”一聲,被從外面擰開了。
會議室裏最後一點細微的響動也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郝運推門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黑T恤,下面是一條休閒褲,腳上踩着雙板鞋,打扮得跟平時遛彎兒沒啥區別。
一進門,他也愣了一下。
臥槽......這麼多人?
他眼皮跳了跳。
雖然早就拿到了今天的參會名單,可紙上一個個名字,跟眼前這一屋子活生生的人堆在一塊兒,衝擊力還是不一樣。
他的目光從趙祕書開始,慢慢掃過去——劉從容、楊琳、龔偉、欒永慶、徐梁、汪哲、鄭林、張彩英………………
一張張熟悉的臉,此刻都安靜地看着他。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呼呼聲。
郝運腳步頓在門口,有那麼一兩秒鐘沒動彈。
他腦子裏突然有點空,又好像塞進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念頭。
從去年十月,他讓趙祕書註冊了“煤運娛樂”的招牌,拉着鍾志誠拍《青春期》開始......滿打滿算,這纔過去了十個月?
十個月。
最開始連嘉世產業園8棟的一層樓都坐不滿。
到現在坐滿這一屋子人。
從只有一個《男人裝》項目顫巍巍起步,到現在電影電視劇、動漫雜誌、音樂教育、策展唱片店......五花八門,遍地開花。
這速度,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郝運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明明只想安安靜靜虧點錢,怎麼莫名其妙就把攤子鋪成這樣了?
“郝總。”
趙祕書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一室寂靜。
她站起身,替郝運拉開了主座的那張椅子。
郝運回過神,邁步走過去。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都到了啊。”他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行,那咱們......開始吧。
郝運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來,沒別的意思。公司現在攤子鋪開了,項目越來越多,工作也雜。資源怎麼分,後續怎麼推,得有個章程。別到時候你搶我的,我擠你的,亂了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圈,觀察着每個人的表情。
“所以啊,今天主要就兩件事:第一,各項目目前的花費、進度,都擺出來亮亮;第二,後續還需要多少預算、什麼資源,也敞開說。咱們統一個總賬,該協調的協調,該支持的……………”
他故意在這兒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才慢悠悠補上後半句:
“……………需要加錢的地方,也別不好意思開口。”
說完,他端起趙祕書提前放在他手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心裏頭那點小算盤撥得噼啪響。
照常理,這種“報預算”的會,底下人誰不想多要點錢?
尤其公司現在項目多,資金看着是充裕,但分攤下來,還真不一定能裹住每一個項目的花費。
讓每個人把自己的預算當衆報一報。
其他負責人一聽.......
喲啊!公司就這麼多錢,他們把錢都要走了,那我的預算怎麼辦?
下面這幫人還不得可着勁兒往上喊價!
到時候他順水推舟一批,這花錢的速度不就蹭蹭上去了?
完美!
郝運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我很好說話”的笑容:“都別抱着,從誰開始?龔偉,你們編導部最近動靜大,你先說說?”
編導部。
《天行九歌》《捉妖手札》。
一部動漫,一部電影,都是消金窟,先讓龔偉開個頭!
被點到名的龔偉愣了一下,隨即坐直了些。
他推了推眼鏡,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總,我們這邊目前主要就兩個大項。《天行九歌》動漫在按計劃製作,預算......呃,按之前報批的走,暫時沒有額外需求。
郝運:………………
沒有額外需求?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龔偉頓了頓,翻過一頁,語氣認真起來:“......倒是鍾志誠導演新立項的《捉妖手札》,奇幻電影嘛,實景搭設、特效量、服化道,成本彈性比較大。我盤算了一下,光靠咱們自有資金,風險有點集中。”
郝運眼睛微微一亮。
來了!要錢了!
他正要順勢開口,龔偉卻話鋒一轉:“所以我建議,《捉妖手札》可以適當引入外部投資方,分擔風險,也能借力他們的渠道資源。這事兒......可能需要製片部幫忙對接一下。”
坐在對面的哲立刻抬起頭,想都沒想就接話:“沒問題龔導,小鐘已經跟我說過了,我手裏有幾個之前接觸過的影視投資公司,回頭我把資料和聯繫人整理出來,咱們儘快碰。
郝運:???
等等,你倆這就對接上了?不提加錢的事兒了?
爲什麼要找外部資金啊?
我......我,我特麼的資金好像真裹不住。
一部奇幻電影投資起碼得幾個億,公司賬上沒那麼多錢。
沒等運反應過來,另一邊的徐梁也舉了舉手:“郝總,音樂節這邊,我有個想法。”
郝運看向他,心裏重新燃起希望。
音樂節可是燒錢大戶,徐梁你總算要開口了吧?
徐梁現在已經究極進化了,不是當初那個畏畏縮縮的學生歌手:
“咱們古風音樂節陣容需要爆點。”
“我想......能不能請景和趙一歡來客串演唱?”
“不佔主舞臺,就暖場或者特別環節,唱一兩首古風類曲目。”
“她倆現在人氣正旺,粉絲基礎好,要是再搭配漢服、古裝造型,話題度和吸引力肯定拉滿。’
他看向楊琳,語氣誠懇:“這需要演藝部協調檔期和宣傳支持,楊經紀您看......”
楊琳幾乎沒猶豫,乾脆利落地點頭:“可以。景活在金陵的戲份下個月能暫告一段落,趙一歡那邊我跟劇組協調,抽一兩天問題不大。等音樂節開始宣傳的時候,我會讓她們兩個發WB,調動一下粉絲的積極性。
郝運端着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不是......你們怎麼又自己勾兌上了?
錢呢?追加預算呢?!
劉從容這時也開口了,他手裏拿着本全新的筆記本,語氣帶着主編的沉穩:“總,關於新刊和《男人裝》的長期發展戰略,我考慮光靠內容本身不夠,得打造獨屬的文化符號,也就是IP化運營。這需要系統性的版權開發、
形象設計和多渠道衍生。”
他目光轉向坐在尾端,一直沒說話的方世堯:“這方面,得IP運營部多支持。”
方世堯立刻挺直背:
“劉主編方向抓得準!IP運營核心就是長效價值和符號沉澱。”
“不管是《男人裝》還是您在籌備的新刊,想要在競品中獨樹一幟,就需要和讀者之間建立‘羈絆’,IP運營非常重要...………”
“您放心,只要內容端給到足夠紮實的基底,運營端這邊,從形象設計、授權合作到衍生開發,我一定配套跟上,把盤子做深。”
郝運眼皮跳了跳。
乃求嘞,還有完沒完?
方世堯說完,自己又接上了:“對了,說到衍生落地......咱們不是剛談下長紅玩具廠嗎?我們考察過了,老廠房結構其實很有空間感,改造潛力大。我打算把它設計成咱們IP的實體展示和體驗中心,未來甚至可以搞粉絲開放
日、主題快閃。’
他看向欒永慶,笑容熱切:“但這環境設計必須出彩,得靠棱鏡空間的專業了。欒總,您看能不能抽空帶團隊去實地看看?咱們碰個概念?”
欒永慶一直安靜聽着,此刻微微頷首,笑着說:“這沒問題。空間敘事和氛圍營造是我們的強項。方總定好時間,我帶隊過去調研,儘快出初步方案。”
會議室裏的氣氛,不知什麼時候徹底變了。
一開始那種略帶拘謹的安靜,被一陣接一陣的交談聲取代。
鄭林提:“需要唱作部幫忙聯繫一些業內歌手親籤專輯......”
張彩英說:“想邀請黃鈴去藝考班講堂課......”
田旭說:“想用一下《秦時明月》的IP形象,生產一款食媒自制的薯片,用於營銷和宣傳......”
你來我往,效率高得嚇人。
原本可能需要發一堆郵件,開好幾次小會才能扯清楚的跨部門協作,在這張長桌子上,三言兩語就對接上了。
沒人扯皮,沒人甩鍋,更沒人哭窮喊冤要追加預算。
所有人都在琢磨一件事:怎麼把自己手裏的項目,跟別人手裏的資源,嚴絲合縫地結合到一塊兒去。
以資源置換資源…………
不談短期利益,只談長期價值......
這都是總言傳身教的“企業文化”。
郝運坐在主座上,茶杯裏的水早就涼透了。
他聽着耳邊嗡嗡作響的高效協作交響曲,看着一張張認真投入,甚至帶着興奮的臉,心裏頭那點小算盤,噼裏啪啦碎了一地。
乃求嘞......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說好的爲預算扯頭髮呢?說好的互相拆臺搶資源呢?
這其樂融融、互補共贏的和諧場面是鬧哪樣?!
一場他預想中“引導大家瘋狂加碼花錢”的會議,硬生生開成了“煤運娛樂內部資源整合暨項目協同高效勾兌大會”。
而且全程......零成本推進。
沒有人申請加預算嗎!
郝運感覺胸口有點悶。
他默默放下掉的茶杯,往後一癱,望着天花板上那明晃晃的白熾燈,眼神有點空洞。
算了。
愛咋咋地吧。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衆人帶着討論出的初步協作意向,三兩兩說着話離開會議室,不少人臉上還帶着意猶未盡的興奮。
郝運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慢吞吞站起身,感覺比鍛鍊了一上午還累。
剛走到門口,發現趙祕書還沒走,正站在門邊,手裏抱着文件夾,安靜地看着他。
“郝總。”趙祕書開口,語氣裏難得帶了一絲欽佩的意味。
郝運:???
等等,趙祕書突然這個語氣,一下給他整不會了。
“今天這會,開得太值了。”趙祕書看着他,飽含笑意,“我之前還擔心項目多了會各自爲政,資源內耗。沒想到您早就洞察到各部門之間有這麼多能勾兌、能協作的地方。”
她頓了頓,真心實意地感慨:
“一場會,把這麼多跨部門的協同問題都理清了,還沒多花一分錢。”
“郝總,您這統籌能力......真是厲害。’
郝運:……………
趙祕書平時高冷着呢,又是老郝培養的人,從來都沒有奉承過他。
今天竟然誇他了?!
真特麼的難得......但運張了張嘴,喉嚨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
半晌,他才擠出一點乾巴巴的聲音。
“......呵,還行吧。”
他轉身,拖着步子朝自己辦公室走去,背影看上去有點蕭索。
趙祕書站在原地,看着老闆離開的方向,微微偏了下頭,眼裏閃過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然後她也轉身,踩着平穩的步伐,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運蔫頭耷腦地晃回自己辦公室,門一關,把自己扔進那張寬大的老闆椅裏。
對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腦子裏還在回放剛纔會議室裏那魔幻的一幕幕。
勾兌......勾兌個屁啊!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正琢磨着午飯喫點什麼撫慰一下受傷的心靈,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門推開,劉從容走了進來。
老劉?
劉從容在運對面坐下,沒繞彎子:“總......有點事兒,剛纔會上沒太好說。”
郝運怔了怔:“什麼事兒?”
劉從容搓了搓手:“總,是這麼回事......雜誌部這邊,人手有點鋪不開了。”
郝運打起一點精神:“嗯?之前不是才擴過一輪?”
劉從容打開文件,抽出幾張人員名單:“對,《看天下》新刊啓動,內容方向定了,團隊重新搭。我跟人力那邊溝通,最近又招進來十幾個,有編輯,也有搞運營銷售的。”
他把表格往運這邊推了推:
“現在《看天下》組加上《男人裝》組,咱們雜誌部滿打滿算,已經四十號人了。”
“原來8棟的工位,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過道轉個身都費勁。”
“實在是......沒法安排了。”
郝運聽着,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敲着。
四十人?
好傢伙,一個雜誌部,員工規模已經能在公司排第二了。
第一是棱鏡空間,七十人。
“所以你想......”郝運看着他。
劉從容說:“我想着,能不能申請搬到隔壁7棟去?那邊空置率還高,目前只有製片部、IP運營部在那裏......”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初步想法,具體還得您定。
雜誌部,是煤運娛樂的第一批部門。
也是核心部門。
這個部門的工位佈置,不是他和行政部碰個頭就能決定的。
還是得聽一下郝總的意見。
但運聽了以後,卻是陷入了深思。
目前的工位分佈:
嘉世產業園7棟:【製片部】 【IP運營部】
嘉世產業園8棟:【行政部】【雜誌部】【編導部】【演藝部】【唱作部】
嘉世產業園9棟:【棱鏡空間】
嘉世產業園下沉廣場:【食媒】
其他【混凝土唱片】【智慧熊教育】,都不在嘉世產業園辦公。
現在雜誌部因爲人越來越多,想搬到7棟去?
郝運手指敲擊着桌沿,思考了一陣兒問:“老劉,你覺得,你們雜誌部後續......還有擴編打算嗎?新刊之外,有沒有可能再開別雜誌的?”
劉從容沒想到郝運問這個,怔了怔,老實回答:
“擴編的計劃肯定有。《看天下》剛起步,內容團隊需要磨合,市場反饋也需要人手跟進。”
“至於新刊......不瞞您說郝總,我筆記本上還記着兩三個點子,等《看天下》走上正軌,確實想再試試水。”
劉從容很篤定地說:“咱們現在有經驗,有渠道,也有人才儲備,趁熱打鐵,把雜誌矩陣做起來,機會很大。”
他的老東家——尚佳傳媒,那麼一個小公司,都做了4本傳媒雜誌呢。
劉從容的野心很大!
郝運聽着,摩挲起了下巴。
矩陣?新刊?持續擴編?
這不就是持續燒錢......啊不,持續“投資”的絕佳理由嗎!
搬7棟?
搬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