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這邊的事一談妥當,陳勁草就去大姨家把剩下的錢全部拿過來,陳春海不放心,索性跟了過來,陪着陳勁草去機械廠辦手續。
陳春海話不多,大多數時候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見陳勁草辦事頗有章法,這才真正放心。
別人一看,這是哪家領導放孩子出來鍛鍊,都不用王紹先多解釋,他們自然而然地表示出對陳勁草的尊重。
這幾樣機器的價錢控制在2千塊以內,這讓王紹先和汪寶珍費了不少心思,也搭了不少人情進去,兩人倒是無怨無悔。畢竟兒子是副廠長嘛,而且還結識了高人, 值得。
當王紹先聽陳勁草說,她已經聯繫好了運輸隊時,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陳勁草在財務科交了錢,拿到證明和票據,約好下午4點來運機器。
陳春海接着領着陳勁草去見卡車司機何尋路,並交錢辦手續。
何尋路今年三十五六歲,生得虎背熊腰,嗓門大,人也挺熱情。
他對陳春海相當尊敬,拍着胸脯保證:“陳大姐,你放心,我絕對會把人和機器完好無損地送到目的地。”
陳勁草客氣道:“麻煩何叔了,咱們今天下午去拉機器行嗎?”
何尋路爽快應道:“沒問題,今天下午先把東西裝好,明天早上6點鐘咱們就出發,你們兩人直接在招待所下面的公交站臺旁邊等着我就行。”
“好的,沒問題。”
下午的時候,何尋路先去機械廠把四樣機器和自行車裝上卡車,接着,他再繞路去紡織廠把三臺縫紉機裝車。
陳春海找人把布、毛巾、棉服,還有給陳勁草收拾好的兩大包東西,全抬過來放車上,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陳勁草在裝機器時,已經跟王宴青約好明早的見面地點和時間。
陳春海見事情辦妥,心裏鬆了一口氣,說:“走吧,回家去,今晚我跟你姨父親自下廚做飯,給你送行。下次再來又不知什麼時候了。”
陳勁草說:“下次應該不會太久的。”
回家有回家的好處,但省城的好處顯然更大,她以後還會經常來的。
下午5點半,趙滅洋滿面春風地回來了,一聽說要今天要下廚做飯,他立即換了身幹活穿的舊衣服,洗手去廚房做飯,他倆做飯,陳勁草幫忙打下手,三人努力地搗鼓出了三菜一湯,味道跟食堂一比,還差不少,好在三人都不挑食。
喫飯時,趙滅洋不動聲色地問道:“小草,我跟你爸相比,誰的廚藝更好?”
陳勁草脫口而出:“當然是你的好。”
趙滅洋滿意地點點頭,他也是這麼覺得。
他沒忍住,又多問了一句:“那我跟你大姨比呢?”
陳春海笑吟吟地看着陳勁草,也想知道她怎麼回答,看她選擇得罪誰。
陳勁草不假思索地答道:“你們倆的廚藝難分伯仲,都挺好。”反正都挺一般。
兩人挺滿意這個回答。
屋裏的氣氛相當融洽,三人邊喫邊聊。
趙滅洋向兩人炫耀自己的戰績:“我感覺我二次開竅了,彷彿打通了任督二脈,對管理廠子不說得心應手,但至少有明確思路了。”
他今天下午在辦公室叫來幾個人聊了聊,這幾人有辦事能力,但是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得到提拔和重用。他一流露出要提拔他們的意思,對方不說肝腦塗地也差不離了。
至於原來的那幫幹部,不好降級,那就平調,或者明升暗降。另外,他已經打算廢除幾條明顯有毛病的規章制度,這些制度,別說讓他拍腦袋,就是拍腳後跟他也想不出來,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咋想出來的。
總而言之,國棉廠這一團亂麻,他總算找到線頭了。
趙滅洋感慨萬端:“小草,我真是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競能給出如此好的建議。”
陳勁草一點也不居功:“這個辦法就算我不說,你遲早也會想到的。
趙滅洋有些奇怪:“你們在鄉下都學些什麼?真能得到鍛鍊?”
陳勁草一本正經地說:“鍛鍊是有的,至少生活經驗豐富了,人生體驗多了。還有就是,鄉下娛樂匱乏,我們多出很多時間來思考。像我沒事就看看列寧馬克思啥的,馬克思主義最本質的東西,活的靈魂就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句話就是列寧說的。凡事你一具體分析,具體的答案它就出來
了。
趙滅洋豎起大拇指讚道:“你這孩子還挺愛學習。”
他轉頭對陳春海說:“咱下回給平津和淮海寫信時,好好督促他倆好好學習,咱得告訴他倆,再不好好學習上進,就會被他們的妹妹甩得更遠。”
陳勁草連忙說:“你們可別這麼寫,這樣會影響我們三個之間的感情。”
趙滅洋不在意地說:“沒事,他們兩個沒那麼小氣。”
競爭怎麼了?有競爭纔有進步。
喫完晚飯,三人又聊了一會兒,陳春海吩咐道:“老趙,你去洗碗,我送勁草回去車站。”
趙滅洋都有些不捨,“小草,你這就走了啊?"
陳勁草說:“我這次是出差,事情辦完就得回去。沒事的,我以後還會經常來的。”
趙滅洋點頭:“那行,以後有時間就常來,等你下次來,我這邊就該理順了。”
陳勁草笑着說:“我一直都相信你肯定能行的。咱家這些親戚,就你和我大姨最聰明最能幹。
趙滅洋心裏得意,嘴裏謙虛:“你這孩子就是會哄人開心。”
兩人出了院子,陳春海陪着陳勁草慢慢走着,她突然問道:“你說你姨父,他常放在嘴邊的話就是一切要從實際出發,要實事求是,堅持誰對聽誰的,你覺得他實事求是嗎?”
陳勁草委婉地說:“大姨,實事求是其實挺難的,要不然領袖怎麼會反覆強調呢?”
陳春海點頭:“這話聽上去挺有道理。”
陳勁草接着說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它爲啥帶個‘貴'字呢?也是因爲有自知之明的人太少,少才貴。”
陳春海突然無言以對,想想王紹先和趙滅洋這兩人,這不全都對上了?
她不由得心生感慨:“所以,喫你這套話術的人不是因爲他們不夠聰明,而是因爲你戳中了他們本性中的弱點?”
陳勁草大喫一驚,急忙說道:“大姨,看透別說透,給我留條活路。我打算一招鮮,喫遍天,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陳春海忍俊不禁,“你這孩子咋那麼好玩呢?”
陳勁草說:“我這叫既嚴肅又活潑,人不狠但話多。”
陳春海點頭:“我們的小陳同志說得都對。”
她們說着話就到了車站,兩人等了一會兒,66路公交車就來了。
陳春海叮嚀她路上小心,又說道:“有什麼事,你就寫信或者發電報,哎,我忘了把你姨父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抄給你了。”
陳勁草說:“我已經記下來了,大姨,你快回去吧,我得上車了。
兩人揮手告別。
四十分鐘以後,陳勁草下了公交車,她沒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繞到機械廠門口去看那面貼滿標語的牆。
果然上面多了幾張針對金志林和錢明桂的大字報,有人指責他們在大運動中迫害他人,有人罵他們陰狠毒辣。
輿論已經起來了,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發酵,他們當年用謠言和輿論逼死別人,這次可以親自嚐嚐這種滋味了。
陳勁草看了一會兒,一路溜達回招待所,洗漱完畢,插上插銷,早早上牀睡覺。
睡得早,自然也就醒得早。
5點40分,她已經收拾好東西,辦好退房手續,去公交車站等人。
王宴青帶來了九個冒着熱氣的肉包子,“我媽提前起來蒸的,一會兒咱們三人分了喫。”
陳勁草誇道:“你媽這人挺好的。”除了愛相看未來兒媳婦外,沒別的毛病。
兩人邊喫包子邊等司機,6點鐘左右,一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緩緩開了過來。
何尋路打開車門,讓陳勁草爬上副駕駛座,王宴青只能坐在車廂裏。
陳勁草把剩下的三個包子遞給何尋路,“何叔,趁着還有熱氣,你趕緊喫。這是王宴青的媽汪阿姨特意早起給咱們蒸的。
何尋路倒也沒客氣,接過包子,說道:“這位同志想得真周到。
何尋路喫完包子,他們纔開始上路。
卡車駛出城區時,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春天的早晨,有一種別樣的生機和活力。
他們去年下鄉時,公路兩邊一片蕭索,沿途的山林都是光禿禿的。
如今,春回大地,嫩綠的小草從去年的枯草叢中悄悄鑽了出來,樹在晨風中顯擺着它新長的葉子,山也顯得清秀好看起來。陳勁草一路上都在興致勃勃地看景。
何尋路對一切早已司空見慣,爲了避免犯困,他時不時地跟陳勁草閒聊幾句。
“小陳,我聽你姨父說,你在鄉下辦了個大廠子?”
陳勁草答道:“廠子初創,其實挺小的。”
“你才下鄉就能幹出成績來,你還是挺能幹的。”
趙滅洋對陳勁草誇了又誇,誇得他都有些好奇了。
陳勁草沒有吹噓,反而十分謙虛:“長輩嘛,總覺得自己家孩子好。我做的這些其實不算什麼,大部分都是靠我大姨和姨父的朋友們幫忙。何叔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慧眼如炬,我也不敢在你面前說大話。”
何尋路的見識確實是有一些的,這個年代,大家出門不易,長途司機比很多普通人的見識都多。
而且,論吹牛,人家也是專業的,那還不如不吹。
何尋路聽到這番話,果然對陳勁草的印象好了幾分。這孩子是個實誠人,謙虛又低調。他就不喜歡那些愛說大話的人。
他們在路上停了幾次,三人順便喫乾糧,喝水,上廁所。
卡車一路搖晃顛簸,一直到下午5點多鐘纔到朱家窪。
大卡車一進村,立即引起轟動。大人孩子都圍上來看。
何尋路一邊小心觀察着後視鏡,一邊問道:“你們的廠子在哪裏?我直接開到門口好卸貨。”
陳勁草說道:“我下去給你引路。”
等車停穩,陳勁草慢慢從駕駛室裏爬下來。
大家立即圍過來:“哇,真是陳知青。”
“果然是陳同志。
陳勁草朝大家招手示意:“大家好,我們回來了。
“能平安回來就好。”
陳勁草高聲說:“大家先讓一讓,讓師傅把車開到廠子前面,好卸機器。”
大家臉上閃爍着興奮的光芒:“真有機器!”
陳勁草揮手引導着何尋路把汽車開到加工廠門前。
何尋路下車後,打量了一眼這幾間竹屋,不確定地問道:“這就是你們的廠子?”老趙不是說是間大工廠嗎?
陳勁草淡然道:“這是老廠房,新廠還在建設呢,路上堆滿了沙子水泥,大車開不進去。”
“哦哦,我說呢。”
何尋路說着話把車斗放下來,王宴青終於從車上下來了,他都懷疑師傅是不是把他給忘了。
大家好奇地圍上來,東看看西瞧瞧,他們只是用眼看,也不敢上手去摸,怕摸壞了。
陳勁草說:“來幾個有力氣的,把機器抬下去,動作要慢,要輕。”
大傢伙爭先恐後地上前幫忙。
陳勁草囑咐道:“小心些,別磕着了。
大家說道:“放心放心,我們一定會小心的。”
陳勁草說:“我是說,小心別磕到你們。”
大家一起笑起來:“磕到人沒事兒,別磕到這些寶貝疙瘩就行。”
機器比人值錢。
大傢伙比抱孩子還謹慎,把機器輕輕地放到地上。
搶到活的人負責幹活,沒搶到的只能圍觀。
“這是啥?”
“粉碎機。”
“這是麪條機。”
“麪條擀不就行了?咋還要用機器?”
“掛麪你能擀嗎?"
“哦對對。”
“還有縫紉機!”
“這裏還有一輛自行車,陳同志,是你買的嗎?”
大家圍着自行車看。
陳勁草答道:“這是廠裏的公車,大家以後都可以騎。”
說完,她又對人羣中的王會計說:“以後就不用總麻煩你家了。”
王會計連忙說:“沒事沒事。”
陳勁草每次來借車子,都會給孩子一些喫的,這就導致家裏的倆孩子都盼着她來借自行車。
大傢伙把機器卸完,知青們聽到消息才趕過來。
“陳姐,王同志,你們可回來了。
“哇,陳姐真的弄到機器了。
知青們歡呼雀躍,他們的心這回是徹底放回到肚子裏。
李海明跑過來捶了陳勁草一下:“老大,真有你的。”
說完,她興致勃勃地去看機器。
何亞文和秦宛青拿着本子和筆開始記錄機器的類型和型號,好方便以後記帳。
陳勁草指着那輛舊自行車,說:“自行車和機器都是宴青同志動用關係幫咱們爭取到的。”
大家一起誇獎王宴青,王宴青連連擺手:“我沒出多少力,大部分都是陳姐的功勞。”
何亞文一邊記錄一邊小聲問:“老大,這自行車你買下不就行了?怎麼還弄成公用了?”
陳勁草輕聲說:“就算是我個人的,別人來找我借,我能不借嗎?”
她自己不也經常借王會計家的自行車嗎?還不如乾脆公用算了。
何亞文一想也是,老大就是老大,考慮問題就是周到。
陳勁草跟大家打過招呼,就去招待何尋路:“何叔,天晚了,要不你在我們知青點湊和住一晚,明天再走?”
何尋路看看天色,說道:“我趁着天還沒黑趕緊回縣城,明天一早還得趕路。”
陳勁草就問知青點做好晚飯沒有,她要給何尋路帶些喫的回去。
不等知青們回答,鄉親們連忙說,他們家裏做好了飯。大家你一個饅頭,我一個餅子的,給何尋路湊了一籃子喫的。
何尋路說:“太多了太多了,謝謝大家。”
何尋路帶着滿滿一籃子喫的上了車,跟衆人揮手告別,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人羣,大家正在興致勃勃地討論着什麼,說起陳勁草時,一句一個陳同志,他們對陳勁草的敬重作不了假。
這個陳勁草才下鄉兩個多月,就有了這樣廣泛又深厚的羣衆基礎,果然不簡單。
他就說,趙滅洋這人凡事都講究實事求是,不愛吹牛,這次卻破天荒地大誇特誇自己的外甥女,原來是他想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