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露的衣褶裏透着一股子奶香味,很好聞。
許文元想了想,微微側身,“你轉過來一點。”
高露低着頭,上身微微轉動。
裙子領口跟着動了一下,鎖骨那兩道彎更深了,深到放點水能養魚。
許文元甚至有一個瞬間感覺高露又出現了三凹徵,呼吸困難。
因爲耳朵能聽到高露的呼吸聲,的確有些艱難。
艱難的許文元的強迫症都快犯了。
高露垂着眼,沒敢看許文元。
她的嘴脣抿着,抿得輕輕,脣邊那點粉色還沒褪乾淨。轉過來之後,她沒抬頭,就那麼側着臉,燈光把她半邊臉照亮。
呼吸快了半拍,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那陣奶香味又飄過來,淡淡的,軟軟的,混着她身上溫熱的體溫。
她忽然抬起眼睛,看了許文元一眼。就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喏,是這裏。”許文元伸手,握住高露的小手。
瞬間,許文元有些走神。
按照現在的小說裏描述,比如說少年阿什麼的,比如說公交車上的白什麼,這叫柔荑。
荑,是草木生出的嫩芽。
高露的手握在手裏,的確很嫩啊。
許文元不願意用吹彈可破來形容,單就一個嫩字,就能白描出來少女的美好。
再多的描述,都是累贅。
而且高露的手指很長。
許文元牽着高露的手,輕車熟路的按在胸壁正中間的凸起的骨頭上。
“這裏,是胸骨角,也被叫做Louis角。是胸骨柄和胸骨體的連接處,向前微突成角,由軟骨連接形成柄胸聯合,兩側分別與第2肋軟骨形成胸肋關節,交接處的稍微隆起。”
“往旁邊,就是第二肋。下面就是第二第三肋間。”
說着,許文元牽着高露的手微微側了一下,來到第二肋的位置,又往下挪了挪,找到肋間隙。
許文元握着她的手,沒鬆開。
要是上一世,許文元或許會不解風情,但重生回來後,要是再不懂高露的心意的話,許文元可就真白活了。
高露的手在他掌心裏軟軟的,溫溫的,像剛剝了殼的煮雞蛋。許文元拇指輕輕按在她手背上,帶着她往附近移了一點。
“是這兒,感覺到了麼。”
高露低着頭,睫毛垂着,沒敢看他。
可她的手沒往回縮,就那麼讓他握着,順着他的力道,輕輕落在自己胸口。
指尖觸到衣料的時候,她呼吸頓了一下。
隔着那層薄薄的碎花布,能感覺到底下肋骨的堅硬和旁邊的柔軟的一角。許文元的拇指從她手背上移開,按在她指尖上,帶着她往旁邊滑。
“第二肋,摸到了嗎?剛剛硬的就是,往下軟一點的是肋間隙。”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門診交代病情,又仔細講了一下。
好像,高露真的要他講課似的。
高露點了點頭,點得很輕,點的很奇怪。
客廳裏的空氣忽然輕了。
不是變淡,是變軟,軟得像是能用手捧起來。
電視裏何炅還在說話,可那聲音變得很遠,飄飄忽忽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隔着一層薄薄的水。
高露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許文元能感覺到——每一次呼吸,她的手就微微動一下,溫度就升高一點點,在他掌心裏。
白色的燈光似乎也變了,把屋裏的一切都染成昏黃色。
就他們倆。
高露的手還停在那兒,被許文元的按着,微微抖動。
指尖底下是第二根肋骨,細細的一條,在皮膚底下隱隱約約。
可她的注意力不在那兒——在他掌心,溫熱的,乾燥的,穩穩地託着她的手背。
“再往下。”
他帶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往下數。
第三肋。
第四肋。
每數一根,他就停一下,讓高露感受那個位置。
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胸口微微起伏着,用肋骨感受着許文元的手指。
數到第六根的時候,許文元停下來。
“這兒。”他說,“第六第七肋間,然後順着肋間隙往側面走。”
許文元握着她的手,沒鬆開,也沒握的太緊,很隨意。
拇指輕輕按在她手背上,帶着她的手往側面滑。
從第六第七肋間靠近胸骨的位置開始,順着肋骨的縫隙,一點一點往外走。
指腹隔着那層薄薄的碎花布,滑過皮膚,滑過肋骨,滑過那一小片溫熱的凹陷。
走到一半的時候,能感覺到布料底下有一道細細的邊。
許文元沒停,帶着高露的手從那兒滑過去,繼續往外。
高露的手在他掌心裏,溫溫的,軟軟的,沒往回縮。指縫裏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輕輕的,一下一下,比剛纔快了一點。
滑到腋下附近,許文元停下來。
“這兒。”他說,聲音很輕,“醫學上講叫腋前線。”
“正常下胸腔閉式引流應該找腋中線,但因爲你之前做過兩次閉式引流,我選擇稍微靠前一點的位置。”
高露低着頭,沒說話。
她的手還停在那兒,讓他握着。指尖底下是腋窩旁邊的皮膚,薄薄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清楚。
還有……許醫生的手心,很熱。
高露似乎很緊張,忽然輕輕呼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那一小片被他握着的地方,彷彿也跟着起伏了一下。
他沒動。
她也設動。
電視裏何炅還在笑,聲音越來越遠,低鈍遙遠,像是心包填塞時候的心音。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屋裏染成昏黃色。
空氣軟得像要化開。
過了幾秒,她忽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睛亮亮的,睫毛上好像沾着光。
許文元已經講完了,但他的手還握着高露的手,停在那兒,沒再動。
幾秒鐘後,許文元湊近,低頭。
很軟,很糯,很潤。
許文元抬起另外一隻手,指腹輕輕落在臉頰上。
那片皮膚燙燙的,像是剛被陽光曬過,又像是從裏面往外透着熱。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體溫微微升高後,皮膚底下血液流動加快的那種暖。
手指從臉頰滑到耳垂,耳垂也是燙的,薄薄的,軟軟的,像一小片剛蒸好的糯米糕。
滑到脖頸的時候,那片皮膚更熱了,膩膩的,滑滑的,指腹擦過去,能感覺到一層極細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薄汗。
手還按在許文元的掌心裏,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電視機的光線把脖頸那片皮膚染成淡淡的蜜色。
“還想繼續學麼?”許文元在高露耳邊柔聲問道。
“嗯,要學,你教我。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高露應了一聲,比蚊子叫聲大一點,但大不了多少。
許文元的手指感覺高露的臉燙得更厲害了,從臉頰燒到耳根,燒到脖子。
她把臉往他肩膀裏埋了埋,埋進去一半,露在外面的耳朵紅得透透的。
另一隻手被高露攥在手裏,攥緊,忽然又鬆開。
“喜歡溫柔一點,還是簡單粗暴一點。”
“啊?”高露愣了下。
可沒等她說話,所有的聲音就被堵了回去。
臉頰被紮了一下——癢癢的,刺刺的,像細小的針尖輕輕擦過皮膚。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沒躲開。
“那就情景回現吧。”過了一分鐘後,許文元抬頭,在發燙耳邊輕聲說道。
“啊~~~”
忽然,高露整個人飛了起來,不高,隨後落在沙發上,許文元在她右側。
人沒摔到,許文元的力度剛好。
啪~~~
有什麼東西飛濺出去。
和那天搶救的時候一模一樣。
“儘量平臥,很快。”許文元見高露開始動,說了一樣的話。
的確很快。
高露弓身,好像很痛苦的大聲喊着,好像刀片落在胸壁上,切了一個口子,許文元正在用止血鉗在分離皮下肌肉。
當她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電視機裏的笑聲忽然就遠了。
不是電視聲音小了,是被蓋住了——結結實實地蓋住,像一盆水潑進小火堆,嗤的一下,什麼都沒剩下。
很響,
肆無忌憚,
響亮得有點不管不顧。
響亮的帶着年輕的肆意張揚。
帶着點顫,又帶着點壓不住的、從喉嚨深處往外衝的那種勁兒。
這次沒用麻藥,可能有點疼。
沙發彈簧跟着響了一下,吱呀一聲。
然後又一下。
何炅還在電視裏說什麼,嘴張着,笑得前仰後合,可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全被那聲音淹了,衝了,壓得死死的。
窗外的路燈亮着,黃黃的。
那聲音還在響,一下一下,又響又亮,把整個客廳都填滿了,滿滿的,脹脹的,沒有一絲縫隙。
快樂大本營結束了,廣告播完。
音樂聲想起,芒果臺自制的電視劇《屈原》開播。
片頭曲沉沉地漫進來,帶着戰國的風沙與鐘鼎的餘韻。字幕緩緩浮現——蔣愷、譚非翎、王姬。
電視裏的聲音遠了,又被拉近。
喊聲斷續,每每出現,電視裏的對白就淡一截;靜一瞬,屈原的聲音又浮上來——停止這種慘無人道的殉葬!
那聲音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可聲音也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聲調,不管不顧地響着。
一聲又尖又長的叫喊刺穿客廳,像是喫痛不住的哭泣,把屈原的慷慨衝得七零八落。
沒打麻藥就是疼。
電視裏正演到張儀獻計,那聲音忽然揚起,又亮又脆,張儀說了什麼,全聽不見了。
畫面一轉,楚懷王與張儀對坐。
聲音又在那兒響起來,這回是悶悶的,壓着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往外擠,又像是脖子被卡住,什麼聲音都透不出去。
電視裏的臺詞徹底啞了,只剩兩個人的影子在屏幕上晃,嘴一張一合,演着沒人聽見的戲。
不知過了多久,電視裏傳來屈原的低吟——九死不悔……九死不悔……
那聲音低沉而悲愴,像從汨羅江底升上來。
可這時沙發上的聲音也緩了下來,長長的,顫顫的,像把什麼堵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吐乾淨。
一聲悠長的嘆息剛落,電視裏的屈原正好唸完最後一個“悔”字,時間卡得剛剛好,像是給她配的畫外音。
廣告又來了。
短暫的空白裏,只剩下喘息,還有窗外遠遠的磕頭機悶響,一下,一下。
然後新的劇情開始。
屈原立於江畔,衣袂翻飛,臺詞沉緩——舉世皆濁我獨清,衆人皆醉我獨醒……
話音未落,忽然又揚起一聲,又尖又亮,把他的獨醒二字撞得粉碎。
電視裏的屈原還在江邊站着,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可他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高露很開心,許文元也很開心。
年輕的生命,就該肆意張揚,狠狠的綻放。
不知過了多久,高露睜開朦朧的醉眼,“騙子,你不說很快麼。”
聲音,
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