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宋雨晴送走,許文元又匆忙趕回科室。
患者上着呼吸機輔助呼吸,但人已經醒了,家屬也到了。
許文元客氣了幾句後讓鄭教授休息,養病,自己看護。
修改了呼吸機上的幾個數據,許文元安了心,有點躁動的患者也舒服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鄭教授對呼吸機也不是很瞭解,許文元心裏面笑了笑,但喫了人家人情,總不能當時就不給鄭教授面子。
再說,也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
一邊看護患者,一邊寫手術記錄。
手寫病歷真苦,許文元今天確定系統是好用的,爺爺大概率能活過9月20號。
許文元心裏很輕鬆。
6小時後,患者脫機,一切完好。
胸腔閉式引流通暢,水柱波動良好,無氣體引出,引出少量淡紅色血性液。
許文元這才放心,把呼吸機還給手術室,換衣服回家。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鋪下來,把磕頭機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文元走在回家的路上,鞋底磨着柏油路面,沙沙的。
有時候許文元會故意的趿拉鞋,就願意聽回力鞋的鞋底摩擦出來的聲音。
路邊的老楊樹開始掉葉子了,黃的,半黃的,稀稀拉拉落在腳邊。空氣裏飄着股淡淡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化工廠又在拍廢氣。
這時候還算是好的,等過些年,煉化總是半夜排放廢氣,幾十裏外都能聞到一股子酸哄哄的味道。
許文元走得很快,影子跟在身後,拖得又長又細。
遠遠看見那片平房區的時候,有戶人家的煙囪已經冒煙了,灰白色的,細細一縷,在藍汪汪的天上慢慢散開。
再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很長,很悶。
許文元眯了眯眼,腳步沒停。他想起黑板上的數字,16-13,又想起剛纔火車站那個虎牙姑孃的背影。
推開院門,吱呀一聲。
該上點油了,許文元心裏想到。
院子裏竟然有人?
許文元怔了一下。
一個姑娘背對着他,正拿着掃帚掃地上的落葉和灰塵。
牛仔褲裹着兩條筆直的腿,褲腳挽了兩道,露出細白的腳踝。上身一件白T恤,洗得有些舊了,布料軟軟地貼在身上。
她彎着腰,掃帚一下一下地動,聽到有人進來,彎腰側身,微微抬頭看了一眼。
T恤的領口有點大,隨着動作微微敞開,裏面隱隱晃眼睛。
許文元站在門口,一動沒動。
那猞猁趴在楊樹底下,兩隻前爪交疊着,下巴擱在爪子上。
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正盯着那個彎腰掃地的姑娘看。尾巴尖兒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甩着,一副看戲的樣子。
見是許文元回來了,姑娘直起腰,露出一抹笑。
是周晚。
她的頭髮不像在醫院時那樣盤得一絲不苟,隨便紮了個馬尾,幾縷碎髮沾在額頭上,被汗打溼了。
臉上沒化妝,皮膚白淨,兩頰透着運動後的淡粉。
嘴角掛着笑,那笑和醫院裏那種職業性的笑不一樣,軟軟的,有點不好意思。
“許醫生,您回來了。”
她把手裏的掃帚往身後藏了藏,像是做錯事被抓個正着的小孩。
許文元看着她。
牛仔褲,白T恤,素淨的臉,沾着汗的碎髮,還有剛纔彎腰時那一閃而過的膩白。
他忽然想起醫院裏的周晚——深灰色套裙,細高跟,走路帶風,標準的水蛇腰,一副都市麗人的樣子。
眼前這個,像另一個人。
“你怎麼來了?”許文元彷彿什麼都沒看見,淡淡的問道。
周晚抿了抿嘴,垂下眼睛,睫毛動了動。手裏的掃帚柄攥得緊緊的。
“我……我就是來看看許爺爺。順便,順便幫着收拾收拾院子。”
許文元沒說話。
楊樹底下,那隻猞猁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看。尾巴尖兒甩得更歡了,只是它的尾巴有點短,搖晃起來看着有些搞笑。
“打聽的夠快的。”許文元笑了笑,語氣很平和,但周晚聽來,卻有點陰陽怪氣。
她有些侷促。
這招她自己也沒用過,都是強生公司年終會議上金牌銷售講的。
對牛逼的客戶,也就是能夠保證銷售量的醫生,一定要放低身段。
有時候錢都不是問題,人家要的更多。
違規的不說,去人家打掃衛生拖地收拾屋子,這都是基操。
甚至裝孫子,帶着人家老人去旅遊,鞍前馬後的伺候也都是長情。
這都不算什麼,有人還考了教師證,輔導人家孩子學習。
人非草木,孰又能無情呢。
很多事兒不是隻看錢,相差不大的前提下誰關係近就會選擇誰。
今天看完許文元做手術後,周晚就確定許文元說的奧林巴斯不是開玩笑。
人家只要一動念,就能把自己踢開。
到時候給護士買飲料,拍護士長馬屁,這些瑣碎的破事奧林巴斯的銷售也能做,而且做的未必比自己差。
所以周晚在給護士長送愛馬仕的圍巾的時候就聊了幾句,知道許文元住哪,第一時間就趕過來。
她默默的看着許文元,想要在他臉上找到一絲情緒。
但周晚失望了,許文元的臉很乾淨,很溫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就像是新龍門客棧裏梁家輝和甄子丹在客棧裏相對假笑一樣,臉上都是笑意,但眼睛卻很平靜,一點笑容都沒有。
真是好眼技。
“許醫生,我……我……”
“累了吧,喝口茶。”
許文元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外屋的方桌上放着個茶盤,紫砂的,包漿厚得發亮,是許濟滄用了小二十年的東西。
茶盤裏擺着幾隻杯子,還有一把紫砂壺,壺身上刻着幾個字——可以清心也。
他打開茶葉罐,捏了一撮熟普放進壺裏。
水是暖瓶裏的,早上燒的,現在還燙着。
許文元提起暖瓶,懸腕,熱水澆進壺裏,先洗茶。
水流不急不慢,正好沒過茶葉,然後蓋上壺蓋,輕輕晃了晃,把第一道水倒進茶盤裏。
壺裏的茶葉被熱水一激,開始舒展。熟普那股特有的陳香慢慢散出來,不衝,沉沉的,像老木頭,又像舊書頁。
第二道水許文元泡得慢。
熱水注進去,等了幾秒,才把茶湯倒進公道杯裏。湯色紅濃透亮,在午後的光線裏泛着油潤的光。
周晚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倚着門框,沒進來。
那隻猞猁拴着鐵鏈子,趴在大楊樹下看,跟成了精似的。
許文元沒看她。
他把公道杯裏的茶湯分進兩隻杯子裏,一隻推到自己面前,另一隻放在茶盤對面。然後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茶湯滑進喉嚨,醇厚,順滑,帶着點糯香。
他放下杯子,抬起頭,看了周晚一眼。
“坐。”
周晚站在門口,沒馬上動。
夕陽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細細的金邊。
馬尾辮的髮梢被染成慄色,幾縷碎髮垂在臉側,被汗打溼了,黏在白淨的臉頰上,像墨痕落在宣紙上。
她的手還攥着那把掃帚,好像許文元要做什麼,她拿着掃帚自衛似的。
聽見許文元說坐,周晚愣了一下,睫毛動了動,然後慢慢把掃帚靠在了門邊。
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踩到什麼。
牛仔褲的褲腿在她小腿上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白T恤的下襬隨着步子微微飄起,又落下。
周晚在茶盤對面站住,有些不安。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隻紫砂杯,杯裏的茶湯紅濃透亮,正冒着絲絲熱氣。又看了一眼趴在院子裏那隻猞猁,那猞猁正眯着眼看她,尾巴尖兒還在甩。
然後周晚才慢慢坐下。
坐下的時候,周晚的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有些侷促。
許文元大咧咧的坐下,喝了一口茶,淡淡說道,“現在競爭很激烈?”
“啊?”
周晚沒想到許文元會問這個。
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的開篇對話,甚至被許文元攆出去都想過,但卻遺漏了兩人坐在前屋喝茶的這種場景。
周晚的腦子一下子宕機了,感覺有點茫然。
“按說不應該,現在還只是剛開始,不至於。”許文元很平淡的看着周晚,“你,以後不用來了。”
“我……”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許文元見許濟滄不在家,有些氣惱,知道老爺子是出去遛彎,順便躲一下這姑娘。
“總部在申城吧。”
“啊?啊!”
“我有同學在那面,也是你們強生的。”許文元道,“銷售不容易,陪喫陪喝,遇到油膩好色的還要陪睡。”
“我這面沒這些規矩。”
周晚忽然緊張了起來。
這些事兒是能放在桌面上說的麼?
陪睡?
他是暗示自己還是在暗示自己?
“你以後離我遠點,和手術室的護士長走的近一點。”
“???”周晚愣住。
金牌銷售沒說過還有這種路徑。
“我需要的是,不管我做多少手術,耗材都不能缺。至於你要打通多少關卡,和我無關。耽誤我一次,我就找奧林巴斯。你,給我滾蛋。”
淦啊,又是奧林巴斯。
又特麼是奧林巴斯。
周晚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認真的看着許文元,想要找到他眉宇之間的真實情緒。
陪睡,到底是真是假啊。
是暗示,還是暗示呢?
這年輕醫生少年老成,但不管怎麼說,他長得可真好看。
“聽懂了麼?至於錢什麼的,我許家不缺。”許文元道,“那就這樣。”
許文元端起面前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周晚這回真懵了,按照書上講的,許醫生這叫端茶送客,自己該客氣幾句,然後離開。
可……
錢,許文元還沒要;人……emmm,這個不說;自己就來打掃下屋子,怎麼跟踩了他家大貓尾巴似的呢。
“許醫生,還有什麼要做的麼?”
“暫時沒有,你手機號我有,一旦有任何需求,我會隨時給你打電話。”許文元很平靜的說道,“你只要做好保障工作就可以,平時,我不希望看見你出現在醫院。”
許文元心裏嘆了口氣。
食色性也,自己也不假正經,跟宋雨晴可以直白的說敦一敦偉大的友誼。
但身邊的銷售卻不行。
那都是2018年以後形成的習慣,這習慣和1999年格格不入。
周晚坐在那兒,沒動。
茶還冒着熱氣,杯口那一小片白霧慢慢往上飄,在她臉前散了。她盯着那片霧氣,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從裏面看出點什麼。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幾秒鐘後,周晚忽然抬起頭看了許文元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不是剛纔那種軟軟的、不好意思的笑,也不是被戳穿時的慌張。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較勁。
許文元端着茶杯,沒看她。
院子裏傳來一聲貓叫,那隻猞猁翻了個身,鐵鏈嘩啦響了一下。
周晚又低下頭。
陪睡。
這兩個字在腦子裏轉。
他說這個幹什麼?
是暗示?是警告?還是暗示呢,應該是暗示吧。也不對啊,他長得那麼好看,不會缺的。
她咬了咬嘴脣,咬得很輕,嘴脣上留下一點白印。
端茶送客周晚是懂的。
可她就是沒站起來,眼睛還盯着那杯涼下去的茶。
“還有事?”許文元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周晚搖了搖頭。
她站起來,動作有點慢,很茫然。站起來之後,又站在那兒,看了許文元一眼。
“許醫生,那我走了。”
許文元點了點頭,“放心,別聽那些金牌銷售瞎說。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抱住我的大腿就行。”
“???”
那個古怪的姿勢又出現在周晚的腦海裏。
“放心,有我在你身後,你只要做到我說的,強生公司裏你就是最好的銷售。”
那姿勢忽然生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