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很憤怒。
她不介意當三孫子。
哪個能幹好的銷售不是三孫子?
酒桌上陪酒賠笑,應付油膩的笑話和不老實的手,這些都是銷售人員必須的專業素養。
有的男銷售喝出了胃出血,胃黏膜都吐出來了,據說。
但許文元和那些人不一樣。
眼前這個年輕醫生並沒有垂涎於自己的美色,而是一臉漠然,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具的純粹漠然。
誰會對着筆記本笑麼?
應該沒有,或者說極少。
許醫生沒有給自己任何周旋的餘地,直接提出要求,甚至周晚還敏銳的感覺到他的態度裏帶着一點點的不耐煩。
這種被徹底掌控的無力感,比任何油膩的騷擾都更讓周晚感到屈辱和憤怒。
他!
竟然無視自己!
無視一個美女!
周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掛上職業性的微笑,委婉地表示:“許醫生,主要是這麼大的量,沒有科裏主任的簽字,我這邊……很難操作。”
許文元輕描淡寫地說道,“你要是辦不了,我現在就聯繫奧林巴斯。如果你說能做,到時候放我鴿子,以後強生在油田都很難賣出去。
我是東北人,不是南方人,做事兒直接,能動手就不嗶嗶。
實話實說,強生這家公司很大,我幹不死它。但你就是個銷售,我可以讓你失業。相信我,我說到做到。”
!!!
周晚愣住,直勾勾的看着許文元。
她死死地盯着許文元的側臉,眼神要是刀子的話,就直接給許文元懟穿了。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給許文元清晰的下頜線鍍上了一層淡淡的亮邊,鼻樑高挺如山脊,薄脣的線條幹淨利落。
明明是一張堪比明星的俊朗面孔。
可此刻這位年輕醫生卻沒有任何溫度。
那雙漆黑的眼眸平靜地看着體壇週報,就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而他說出的話,卻比手術刀還要冰冷鋒利,字字句句都剖在她職業生涯的要害上。
的確會有人吹牛逼,但不知道爲什麼周晚卻覺得眼前這人不是說着玩的。
“許醫生,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一定。”許文元拿起報紙,“去忙吧,週五跟我對一下,然後去手術室入庫。要對自己的職業生涯負責,千萬別做不到。我也怕麻煩,相信我。如果你肯配合,我會是你最好的搭子。”
“……”
周晚無語。
“許醫生,需要教學麼。”周晚猶豫了一下,問道。
“你們廠家的人進手術室?別鬧了,我丟不起這個人。你要是參觀一下,看看我手術怎麼樣,心裏有數,那還可以。”
!!!
周晚明白了,眼前這人門清兒着呢。
自己提個頭,人家就順勢都說出來。
“至於刷手上臺,就算是缺人也不行,違規。而且,太特麼的丟人,這破事我做不出來,寧肯讓護士幫忙扶鏡子。”許文元笑了笑,“沒事的話去忙吧。”
抖了抖報紙,許文元聽到高跟鞋的聲音離去。
廠家的人還想上臺?這不扯淡麼。
的確有過一段時間廠家的銷售都是成手醫生辭職來擔任的,他們上臺做助手,甚至可以當術者,把一些高端耗材用在低級別的醫院裏。
但自己不能用,光是想一想都覺得尷尬。
很快許文元就把周晚忘到腦後,這個年代的體壇週報是真好看,很精彩。
“你等一會!”
許文元正看報紙,忽然聽到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
“叫許叔叔好。”
醫囑護士拉着一個小男孩的胳膊走進來,小男孩看着怯生生的,一臉的委屈。
“叔叔好。”
許文元嘴角揚了揚,露出溫和的笑容。
“小許,讓我家孩子在辦公室坐會。”醫囑護士說道,“裴主任去割皮包了,等他下臺看一眼。”
“哦?什麼情況?”
“也不知道怎麼了,最近總尿牀,我都不敢帶他去護士值班室,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尿了。多大的孩子了,真是不省心。”
醫囑護士很無奈的解釋道。
許文元心中一動。
8月,放暑假。
“以前呢?什麼時候開始的?”
“以前沒事,就這一個多月。”
“行啊,小朋友你來。”許文元招了招手,但頓了一下,“喜歡喫什麼,叔叔帶你去買。”
“我……不喫。”
“沒事,你跟叔叔說。”
“我想喫手指餅。”小男孩小聲的說道。
呃~~~手指餅,許文元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時候每次生病,許漢唐都會給自己買一包手指餅,加上高樂高。
當時家庭條件還是不錯的,最起碼許文元從小不太缺嘴。
“走,叔叔帶你去。”許文元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出醫生辦公室。
“張姐,我帶孩子去買點好喫的。”
張姐正忙着,客氣了幾句。
“放假在家幹嘛了。”許文元一邊走一邊問。
“學習。”
“學習啊?學什麼了?奧數還是英語?”許文元溫和地問道。
小男孩搖了搖頭。
許文元心裏有數了,小孩子嘴裏的學習,範圍可太廣了。
“那除了學習,還幹什麼好玩兒的了?”許文元領着他往醫院的小賣部走,語氣輕鬆得像鄰家大哥哥,“是不是看電視了?動畫片?家裏有影碟機麼?我新買了一個影碟機,金利的,看動畫片可過癮了。”
“我家有!”小男孩興高采烈的說道。
“嘿,你媽讓你看麼?”
“不讓,但我爸爸媽媽都上班。”
“偷偷看,是不是看着時間,要提前把電視關掉,還要給電視機降溫。”
“你怎麼知道?”
“叔叔小時候也這樣啊,那時候我爺爺買了一臺電視,大彩電,看起來可過癮了。”許文元想起那臺三洋的電視機,但思緒瞬間回來,“你呢,偷偷看動畫片麼。”
“我有個叔叔從香江那面回來,帶的dvd光碟。”
許文元問的差不多了,去樓下食雜店給孩子買了一包手指餅。
回到病區,許文元讓孩子在辦公室裏喫零食,自己來到護士站。
“張姐,你家有什麼碟片?”
“???”張姐正忙着,可聽到許文元的問題後忽然怔了一下,微微慍怒。
許文元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笑道,“正經的電影。”
“啐~~~”醫囑護士啐了一口,“我家沒有不正經的。”
“張姐,問你正經事呢。”許文元看了一眼屋子裏面,孩子正在開心的喫着手指餅,沒注意到自己這就把他給出賣了。
但許文元還是很小心的走到醫囑護士身邊,拉了一個白色的油漆刷過的板凳坐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兒子的病啊,我估計和碟片有關係。”
“嗯?”
“有沒有那種廁所馬桶裏忽然伸出一隻手的片子?”許文元問,“比如說本子的片子,女鬼叫花子的?”
“啐~”
“張姐。”許文元嘆了口氣,“問你正經事呢,你又想到哪去了。”
“真正經?”張姐平時就願意開玩笑,聽許文元說到本子的片子,又說什麼花子,怎麼都感覺不像正經話。
叫什麼花子的碟家裏倒是有……
“本子那面有學者研究過,比如說松本成史等研究者在1997年寫過相關的論文。
當時日本小學中流傳的都市傳說廁所裏的花子,這種恐怖片導致部分兒童產生強烈的廁所恐懼症。”
“啊,真的假的?”
“對啊,所以問你家裏有沒有類似的碟片。”許文元道,“其實用醫學理論解釋,叫非神經源性神經性膀胱。”
“啥?”
“就是被嚇的排尿障礙。”許文元道,“具體的我就不多解釋了,解釋起來可麻煩。”
“小本子研究這些做什麼?”
“疾病啊,他們還研究什麼巴黎綜合徵。”
“那是什麼病?”張姐的思維被帶跑偏了。
“這個概念由旅法日本心理學家Hiroaki Ota博士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首次提出。它不是官方認定的精神疾病,更像是一種極其嚴重的文化衝擊或幻想破滅狀態。”
“遊客心目中那個由電影、文學作品塑造的浪漫、優雅、完美的巴黎,與現實中骯髒的街道、擁擠的地鐵、冷漠的服務員、語言不通的障礙以及潛在的盜竊風險形成了劇烈反差,導致遊客心理防線崩潰。”
“主要是吧,巴黎一股子尿騷味兒,滿地的狗屎,和浪漫不沾邊。”
許文元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慘痛經歷,心有所感。
“……”張姐茫然的看着許文元,一臉不可置信。
“是真的。”許文元也懶得解釋,當年本子走過的路,國人都要再走一遍就是,“你家碟片,有馬桶裏忽然有手伸出來的那種片子吧。”
“有,《鬼咁過癮》,我弟弟從香江帶回來的,說是剛上映。”
“那就是了,孩子就是看了這種片子被嚇的。”許文元道,“沒什麼事兒,陪孩子一起看,他不害怕就行了。”
說着,許文元起身,“張姐,別找老裴看,他不會看病。”
“小許,真的假的?”張姐追問。
“真的,你可以回家試一試。正常來講要通過測量儲尿期和排尿期的膀胱壓力、尿流率、括約肌肌電圖等,判斷到底是逼尿肌無力的問題還是括約肌失弛緩或協同失調的問題。”
“但咱們醫院也沒這個條件。”
許文元見醫囑護士還是不信,轉身又走回去。
“張姐。”許文元把聲音壓的極低,護士就喜歡這個調調,一瞬間,神神祕祕的八卦氣氛就有了。
“怎麼了?”
“其實我是給孩子號了個脈,我爺爺教的,祖傳的。”
“!!!”
張姐的眼睛馬上亮了,刷的一下。
許文元心生無奈,好好說話就是不肯聽,非要扯到怪力亂神上去。
就像說男人腎虛就可以掙大錢一樣。
可能這就是基因裏寫的代碼?
不過話說回來,祖傳祕方,的確好用。自己剛剛講的那麼專業,人家不聽,一說祖傳的,馬上眼睛就亮了,眼神清澈。
“是這樣,你兒子的脈象其形如豆,厥厥動搖,滑數有力。
簡單講,就是脈搏跳動時感覺像一個圓滑的珠子在皮膚下滑過,跳動位置短促而堅硬,無頭無尾,且常伴有快的感覺。”
“真的是這樣!”張姐這回不問究竟,馬上就信了。
“你回家……”
許文元開始胡亂杜撰起來,似乎所有的江湖騙子本來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