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完飯後,江渝白便催着姐妹倆早點回房休息,自己也終於躺上了牀。
先前還不覺得,直到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牀鋪裏,一點一點放鬆下來,滿身的疲憊才猛地席捲而上。
呼吸聲緩緩平穩,江渝白的意識很快便沉了下去,墜入安穩的睡眠中。
#啦。
“江....,喫...
“江渝白,喫飯啦!”
耳邊的聲音漸漸由模糊變得清晰,江渝白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意識像是被浸在了溫水裏,昏昏沉沉。
什麼情況………………
江渝白剛想抬起頭,腦袋猛地一痛。
“來,來了!”
稍稍緩了緩,他剛開口回上一句,卻發現自己嗓子疼得厲害。
隔着門,外面的林見夏似乎是沒聽出端倪,留下一句輕快的‘那你快點出來~’便沒了動靜。
江渝白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記得自己好像做了好多好多夢,但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不至於吧,昨天還在讓那倆注意保暖別感冒呢,今天自己就中招了?
不過還好,應該......不算嚴重。
他又晃了晃腦袋,只感覺像是灌了鉛。
努力掙扎了幾秒,江渝白還坐起身來,穿上衣服進衛生間洗漱。
他啊~'了幾聲,感覺稍微除了有點啞,其實也還行。
洗漱完後,江渝白推開房門,目光掃向餐桌時不由得一愣。
餐桌旁,林見夏和林聽晚倆姐妹居然已經都坐在那兒了。
“快來啦——就等你開飯呢。”林見夏拖長聲音喊他。
江渝白走過去坐下,桌上早就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旁邊還有幾碟清爽小菜。
“昨天淋雨啦,所以今天做點熱騰騰的暖暖胃。”林見夏解釋,“你想喫的辣雞芝士餅明天再做好吧?”
江渝白點點頭,下意識看了眼窗外。
雨還在下,但比昨天已經小了許多,天色也亮堂了幾分。
冷水洗臉帶來的清醒感漸漸消退,腦袋卻又隱隱發沉起來。
他收回目光,舀了一句粥送進嘴裏,平時覺得鮮美的粥此刻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林見夏敏銳地察覺到他動作的遲疑,疑惑道:
“怎麼了,今天的粥不好喝嗎?”
“沒,挺好喝的,”江渝白隨口應道,“話說....林聽晚怎麼也起這麼早?”
在他的印象裏,林聽晚也是隻小豬咪,早飯通常是林見夏另外給她帶一份的。
林見夏卻沒接話,只是慢慢蹙起了眉:
“你聲音....是不是有點鼻音?”
“.....稍微感冒了吧,沒事,小問題。”
江渝白揉了揉鼻子,不以爲意。
一旁的林聽晚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勺子,偏着腦袋看着他。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伸出手,用手背輕輕貼上了江渝白的額頭。
“呃....”江渝白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真沒關係.....”
可下一秒,林聽晚收回手,扭頭看向自家姐姐。
林見夏二話不說,直接無視江渝白的微弱的抗議,伸手也上了他的額頭。
手背傳來的熱度讓她頓時瞪大了眼:
“你發燒了?!”"
“......沒有吧,會不會是你倆感覺錯了。”江渝白弱弱地開口,“我覺得我....狀態挺好的。”
林見夏卻唰地一下子站起身,走到他旁邊就想拉他起來。
江渝白見她這動作,哪怕是頭昏昏沉沉的都忍不住笑:
“喂,我自己能走好不好………………”
林見夏充耳不聞,轉頭對妹妹道:
“晚晚,你扶另一邊。”
林聽晚默默扶住江渝白另一隻胳膊,抬頭朝他投來擔憂的目光。
“不至於這樣吧……”江渝白乾笑一聲,“我粥還沒喝完呢,喝完再走吧....”
“等下再喝啦!"
林見夏手上發力,和林聽晚一起半半推地把他帶回了牀邊。
江渝白見這姑娘又是墊枕頭又是拍被子,忙活一通後終於轉過身來,兇巴巴地瞪着自己:
“快躺上去!”
江渝白糊糊塗塗地脫掉鞋子,手剛搭在褲腰鬆緊帶上,忽然一愣,後知後覺地開口:
“不是....你倆能不能迴避一下?”
林見夏耳根微微泛紅,迅速轉了個身,嘴裏卻還在催促:
“快點快點……………"
不是,背對着我就算迴避了嗎?而且.......
江渝白表情微妙地轉過臉,看向依舊站在牀前一動不動的林聽晚。
少女正靜靜地站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晚晚!”
沒看上兩秒,她就被耳尖發燙的姐姐扳着肩膀轉了過去。
江渝白看看這倆背影,嘴角抽了抽,倒也沒再糾結,三兩下脫了褲子鑽進被窩裏。
直到背後靠上鬆軟的枕頭,他才悶悶開口:
“好了。”
林見夏唰地轉過身來,看着病懨懨躺在牀上的江渝白,嘴角不自覺地抿了抿。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輕聲問。
“……..…還好吧。”"
嘴上這麼說,可江渝白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眼皮也沉沉地往下墜。
“家裏有溫度計麼?還有感冒藥什麼的?”
“沒有吧......雲南白藥......能治感冒嗎......”
江渝白迷迷糊糊地嘟囔。
——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林見夏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妹妹:
“晚晚,你把粥端過來喂他好不好?我下樓買點藥,很快回來。
林聽晚靜靜地看了江渝白幾秒,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林見夏咬住下脣,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一片滾燙。
她收回手,匆匆抓了鑰匙和傘,便往門外趕去。
外面依舊大雨滂沱。
林見夏撐起傘,顧不上腳下濺起的水花和隱隱作痛的腳踝,小跑着朝街道另一頭趕去。
最近的藥店不算太遠,但也不算近,大概三四百米。
讓她鬆了口氣的是,藥店的燈還亮着,門也開着。
她顧不得收傘,推門進去便匆匆道:
“您好,我朋友淋雨發高燒了,請問有什麼退燒藥嗎?對了,還要一個體溫計。”
值班的店員抬眼看了看她,熟練地從櫃檯後取出幾盒藥:
“退燒的可以選布洛芬或者對乙酰氨基酚,如果伴有感冒症狀,建議搭配複方感冒靈。”
“另外體溫計有電子和水銀的,電子方便一些,水銀更準。”
林見夏頓了一下,便開口道:
“麻煩都拿一盒吧。”
“體溫計呢?”
“兩種都拿一個。”
店員利落地掃碼結賬:“一共一百四十七塊。”
林見夏沒有絲毫猶豫地付了錢,剛邁步又轉身問道:
“那個......請問發燒的話,怎麼照顧比較好?”
雖然心裏大概知道,但再問問總歸更穩妥些。
“可以用溼毛巾敷額頭降溫,讓他多喝溫水,注意房間通風但彆着涼。”
店員隨口道。
“如果持續高燒或者出現抽搐、意識不清,要馬上送醫院。
“剩下的也沒什麼,就是讓他多休息就好了。”
“好的,謝謝您。”
道了謝,林見夏提著袋子便又匆匆趕了回去。
等到氣喘吁吁地回了房,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靠在牀上閉着眼睛的江渝白,牀頭櫃上放着半碗粥。
自家妹妹坐在牀沿,有些擔憂地望向他。
心裏頓時一緊,林見夏快步走到牀沿:
“怎麼了?”
林聽晚回過神,伸手寫了什麼遞給姐姐:
「喫不下。」
林見夏抿了抿脣,拿出電子測溫計,對着額頭輕輕一掃。
38.5
無論用什麼方式看,都是徹徹底底的高燒。
“晚晚,你去衛生間拿條涼水浸溼的毛巾過來,我去倒點熱水給他喫藥。”
匆匆道了一聲,林見夏便又扭身去了廚房。
“.....白?”
“江渝...?”
“江渝白?”
江渝白正在和小怪獸噼裏啪啦地打架呢,胸口紅燈布靈布靈閃着,情況危急着,忽然就被打斷了。
他有些茫然地睜開眼,什麼小怪獸啊奧特曼啊忽然就不見了。
過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哪兒,江渝白眨了眨眼,遲鈍道:
“你們......怎麼在這兒?”
還沒等林見夏開口,他自己便哦了一聲,聲音含糊地嘟囔:
“想起來了......我真喫不下了,不是你做的粥不好喫啊......”
聽到這話的林見夏是又好氣又好笑,端過杯子遞到他嘴邊:
“知道了知道了......喏,喫藥了。”
“一定要喫嗎?”
江渝白半闔着眼睛,聲音含含糊糊的,
“我覺得我還能搶救一會兒。”
“現在就在搶救。”林見夏語氣重了幾分,“快喫!”
江渝白這才乖乖地喝水喫藥,好半天忽然又笑了一聲:
“大郎,來,喫藥了......”
林見夏簡直佩服這人,燒糊塗了還能冒各種種奇奇怪怪的念頭。
她扶着江渝白重新躺好,這才從林聽晚手裏接過擰乾的溼毛巾,輕輕敷在他額頭上。
默默看了牀上的江渝白幾秒,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
她轉過頭,林聽晚正舉着小本子,眼神認真地望着她。
「江渝白會好起來嗎?」
“會的,只是發燒而已,休息一兩天就好了。”林見夏露出一抹微笑,“晚晚不用擔心啦。”
她頓了頓,又道:
“對了,晚晚昨天也沒睡好吧,現在回去補覺好了,我在這兒陪着他就行。
林聽晚搖搖頭,這意思看起來是打算留下來一起守着。
可這回林見夏卻沒給妹妹讓步,只是放軟了聲音:
“不差這一會兒的。江渝白說不定晚上還需要人照顧呢。”
“晚晚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養足精神,等姐姐撐不住的時候再來換班,好嗎?”
林聽晚又扭頭望瞭望江渝白,似乎還在猶豫,最後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在小本子上寫道:
「姐姐累了叫我。」
“沒問題,”林見夏爽快地應下:“等姐姐累了就去叫你。”
目送林聽晚一步一回頭地走出房間,林見夏在心裏得意地哼哼兩聲。
笨蛋晚晚,我怎麼可能會累呢~
最多,也就是熬個夜而已,小意思啦~
心裏閃過這個念頭,林見夏收回視線,重新投向牀鋪。
這也是個笨蛋......
昨天還一直喊着讓我和晚晚要注意保暖,結果自己倒先發燒了。
還說什麼自己沒事的沒事的,人都快燒迷糊了還嘴硬。
想着想着,她的心情不由得低了下去。
其實......本來可以不生病的吧?
要不是自己扭了腳,江渝白也不會急急忙忙翻箱倒櫃地找藥,找到之後還仔細幫她噴好。
如果那時候一到家,他就先去洗澡換衣服的話......
又或者,要不是自己那麼急着要回來,他們本可以等雨小一點再走,說不定學校還會派車接送。
那樣的話,就不會這樣淋得透溼,一路狼狽地趕回來了。
還有.....昨天晚上那碗薑湯,就該讓你喝完的。
誰讓你嫌不好喝的,下次一定要看着你喝完,不喝完真不給你飯喫。
.......算了,還是不要有下次比較好。
林見夏微微嘆了口氣,換了隻手託着腮,目光卻又不自覺地落在江渝白臉上。
他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熟了,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兩頰卻泛着不自然的潮紅。
她望着他,思緒卻飄啊飄。
高中兩年多,她其實早就認識這個傢伙。
也僅僅是認識,就和班級裏只是叫得出名字,但又從未交流過的同學一樣。
江渝白,是個男生,數學課代表。
這就是這兩年以來給她的印象,甚至仔細想想,連長相都不是很清晰。
班上的所有人,於她而言都是如此。
直到那個陽光明媚的中午,那條走廊,還有那個帶着慵懶笑意的聲音響起。
然後啊然後......
好像就這樣了。
這個笨蛋現在正躺在這兒,自己在他房間裏,成了照顧他的小女僕,心裏卻連一絲委屈都沒有。
因爲他很好啊。
很好很好。
如果沒有遇到他的話.....自己現在會是什麼樣呢?
大概會在被老闆拖欠工資時偷偷掉眼淚,又因爲擔心妹妹而不敢聲張。
可能會找啊找,再找份繁重的工作,勉勉強強還上房租,繼續過着重複而暗淡的日子。
會在暴雨天裏焦急萬分,心裏害怕得不行,卻只能鼓着勇氣衝進夜色的雨幕裏。
可能會精疲力竭地回了家,大病一場;亦或者是半途就扭了腳,在巷子裏哭啊哭,最後一瘸一拐地挪回家裏。
沒有一個眼裏漸漸亮起光的妹妹,沒有那些輕鬆歡笑的時光。
沒有人會在上學路上絮絮叨叨地說着話,沒有來過來的那根雞腿。
沒有烤魚、沒有燒烤、沒有火鍋,也沒有那件花紋繁複,她很喜歡的女僕裝。
沒有被推過來的草稿本,沒有每天不重樣的小零食,也沒有他賤兮兮的調戲。
如果沒有他…………………
還好還好。
還好只是如果。
林見夏猛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湊到了他牀邊。
她下意識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又像被燙到似的慌忙收回來。
江渝白依然沉沉睡着,呼吸平緩而綿長。
林見夏看着他,看了又看,心忽然毫無預兆地怦怦跳起來。
江渝白......睡着了吧?
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她一寸一寸地.....
慢慢湊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