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的第三天。
下午兩點整。
“喂,您好,蘇醫生.......您到了是吧?”
“好的,對,錦繡新村門口,我現在就下來接您。”
走廊上,江渝白掛斷電話,對一旁的林見夏道:
“那我下去接蘇醫生了,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們馬上就上來”
林見夏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聞言下意識點了點頭。
打量她兩眼,江渝白忍不住吐槽:
“不是,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要看病。”
林見夏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小臉頓時一垮:
“本來上午還沒什麼感覺的,但是現在.....想想就好慌啊。”
“......你慌什麼?”
“萬一,萬一醫生說治不好怎麼辦,萬一晚晚就只能這樣了怎麼辦,萬一她——哎呦!”
話還沒說完,頭上便捱了一個暴慄。
她捂着腦袋,有些委屈又不敢說:
“你打我幹嘛…….……”
“瞎想什麼呢?”江渝白收回手,沒好氣道,“晚晚現在願意在客廳待着,也願意見醫生,這不是好轉是什麼?”
“.....就是怕萬一嘛。”
江渝白翻了個白眼:
“等會兒人來了記得泡茶——用我上次給你的那罐茶葉,別拿你家那包了,難喝得要死。”
說罷,他擺擺手,轉身下了樓。
留下的林見夏看着他離開的方向,好半天才輕輕“哦”了一聲。
走出樓道,江渝白視線在門口掃了一眼,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某道身影上。
說實話,他是沒見過那位蘇醫生的。
但有些人就是這樣——哪怕沒穿白大褂,身上也自帶一種職業特有的氣質
江渝白快步走了過去,試探着問道:
“您好,請問是蘇嫺雲蘇醫生嗎?”
面前的女性將目光從綠植上收回,落在他臉上時,表情也有些細微的訝異,像是沒料到會這麼年輕。
“你是....林聽晚患者的家屬嗎?”
家屬……………
江渝白頓了頓,還是點頭道:
“蘇醫生您好,我是江渝白,之前一直和您在電話裏溝通的。”
蘇醫生抬眸望了一眼樓棟:“你們是住這棟樓吧?”
“對,”江渝白側身引路,“您跟我來,在五樓,沒電梯可能得辛苦您走幾步。”
蘇嫺雲不在意地笑了笑:
“以前下鄉支援的時候,山路都走慣了,這點樓梯不算什麼。”
“對了,你是患者的什麼人?哥哥嗎?”
聽到這話,江渝白腳步頓了頓,遲疑道:
“我是家屬的……………房東。”
“房東?”
蘇嫺雲詫異地看他一眼,顯然是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個答案。
“是這樣,她們家裏的情況有些特殊,”
江渝白儘量簡潔地解釋:
“您不用顧慮什麼,有什麼問題或需要瞭解的,直接跟我說,或者跟她姐姐溝通都可以。
蘇嫺雲皺着眉頭想了想:
“我想起來了,上次.....好像也是她們倆姐妹來的,家屬也沒來。”
江渝白默默點了點頭。
不知是不是見得多了,蘇嫺雲也沒說什麼,只是跟着江渝白一路往上走去。
轉過樓道,一直留意着這邊的林見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您好,您是蘇醫生吧......”她有些緊張地開口,“我是林聽晚的姐姐林見夏,我們之前在醫院見過的。”
蘇嫺雲點了點頭:
“你妹妹是在……………”
“就在客廳,”林見夏連忙側身示意,“您要先過去看看她嗎?”
“不急,我先在外面大致瞭解一下情況。”蘇嫺雲輕輕搖頭,“能說說她最近的狀態嗎?”
林見夏整理了一下語言,輕聲開口道:
“自從上次回去之後,我妹妹的情況愈發嚴重了。”
“從最先是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在學校裏一整天也不會和任何人說一個字。”
“後來她連家門都不願意出了,就算硬帶她出去,她也會整個人都呆呆的,完全不理人,甚至連我這個姐姐也很少有回應。”
“只有回到她自己那個小房間,她才能慢慢緩過來。”
聽着聽着,蘇嫺雲眉頭皺得越緊,不由追問:
“現在呢?你妹妹最近還是這樣的狀態嗎?”
“現在……………”林見夏猶豫了一下,“現在稍微好一些了,願意交流的時候多了,表情也比以前生動了一點。”
“好轉了?”
蘇嫺雲神色有些意外。
“按這個情況發展,理論上只會越來越封閉纔對......是中間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嗎?”
林見夏眨了眨眼,下意識看向一旁的江渝白。
江渝白接過話頭,語氣平常:
“蘇醫生,最近這段時間,我每天會陪着她說說話什麼的。”
“正是因爲感覺她狀態有些好轉,纔想請您再看看,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以及後續該怎麼做之類。”
聽到這話,蘇嫺雲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沉吟幾秒,這纔開口道:
“方便的話,我現在進去和她聊幾句?”
“可以可以,您請進。”
林見夏連忙側身讓路,小模樣看着緊張極了。
蘇嫺雲見她這樣,語氣放柔和了些:
“沒事,聽起來情況是在好轉的,只不過好轉的原因不明。”
“不過具體怎麼樣還不能過早下結論,需要先看看患者目前的實際狀態。”
輕聲安慰幾句後,她才轉身推開半掩的房門,走進了屋內。
看着依然有些忐忑的林見夏,江渝白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怎麼想的,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少女先是一愣,隨即哼哼唧唧地皺皺小鼻子:
“幹嘛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話雖這麼說,她卻沒有把腦袋上那隻手拍開。
又揉了揉,江渝白這才收回手,跟着進了門。
客廳沙發上,在看到蘇嫺雲進來時,林聽晚身子明顯緊繃了許多,直到看見跟在後面的江渝白和林見夏,她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而蘇嫺雲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她目光在客廳裏環視一週,對着林見夏輕聲問道:
“你妹妹平時最常待在哪個房間?”
林見夏眨眨眼:“在......在隔壁她自己的臥室裏。”
蘇嫺雲點點頭,聲音放得更輕
“這樣,我們帶她回自己房間聊吧。在她熟悉的環境裏會更容易放鬆一些。’
江渝白聞言走到林聽晚身邊,輕聲開口:
“走吧,回你房間好了。”
林聽晚乖乖站起身,卻在他要往前走時輕輕拉住了衣角。
江渝白疑惑地回頭,只見少女抬起手,指了指旁邊。
書房?
江渝白有些意外,下意識看了身後的蘇嫺雲一眼。
見醫生點了頭後,也沒多問,順着林聽晚的意思,帶着她朝書房走去。
在書桌旁的椅子上落座後,林聽晚的狀態明顯要好了一些。
蘇嫺雲溫聲開口道:
“你好,聽晚,我是心理醫生蘇嫺雲。我們之前應該見過面的,還記得嗎?”
她停頓片刻,觀察着少女的反應,繼續用平緩的語氣說:
“今天過來,是想和你簡單聊聊天。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單獨談一會兒。”
“要是覺得不太放心,也可以讓你姐姐在旁邊陪着——你看怎麼樣?”
林聽晩微微抬起腦袋,目光越過蘇醫生,落在她身後站着的兩人身上。
片刻後,她在線圈本上寫下回覆:
「好的,不用姐姐陪。」
蘇嫺雲點點頭,偏頭輕聲道:
“那麻煩兩位在門外等一會兒。”
江渝白應了一聲,拉着還有些躊躇的林見夏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直到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林見夏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裏透着緊張:
“江渝白,不會出什麼事吧?”
“就是聊聊天而已,能出什麼事?”江渝白有些無奈地看她一眼。
“可醫生剛纔不是說,晚晚的情況本來應該會越來越糟嗎?”
林見夏縮了縮肩膀,聲音有些發額:
“聽起來好嚇人......”
江渝白原本想調侃她兩句,轉頭時卻忽然頓住了。
只見林見夏雙手緊緊攥着衣角,一雙眼睛牢牢盯着緊閉的書房門,眸子裏盛滿了不安。
他從未見過這傢伙這般脆弱的模樣。
不像是那隻永遠豎起軟刺的小刺蝟,也褪去了平日的開朗或者彆扭,只剩下滿心的擔憂。
江渝白在心裏嘆了口氣。
說實話,失去了父母的照料,林見夏能把姐妹倆人照顧得這麼好,在江渝白看來已經是奇蹟了。
可她似乎總對妹妹懷着一份愧疚。
好像覺得自己這個姐姐如果再稱職一點,再多關心一點,妹妹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所以她才這麼害怕,害怕那扇門再次打開時,醫生會說出什麼她不願聽到的話。
林見夏不是對妹妹的好轉毫無察覺,也不是沒把江渝白反覆的寬慰聽進去。
她只是在怕那個萬一而已。
“我說林見夏,”江渝白嘆了口氣,“你妹妹已經比之前好太多啦,你也看到了不是麼。”
林見夏依然看着房門,有些不安地回:
“萬一、萬一………………”
“沒有那個萬一,”江渝白打斷道,“會好起來的。”
聽到這話,林見夏終於轉過小腦袋,目光怔怔地落在他身上。
“真的麼......?”
少女聲音裏帶着一絲絲不確定,又好像是抓到了某根稻草。
“真的。”
江渝白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嘖.....
要是抱抱真有用的話,實在不行他就一天抱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效果應該能好一點吧?
先不管江渝白心裏是怎麼腹誹的,林見夏倒像是真的放鬆了一些。
於是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等着醫生出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房門傳來一聲“咔嚓”輕響,兩人頓時打起了精神。
只見蘇嫺雲推門出來,又回身輕輕將房門合上。
“蘇、蘇醫生,”林見夏連忙站起身來,剛放下的心又提了上來,“晚晚沒事吧?”
蘇嫺雲走到沙發旁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下:
“情況比預期的要好,先別太緊張。”
聽到這話,林見夏總算輕輕舒了一口氣。
“當然,我說的情況不錯,是基於你們之前的描述而言。”
“實際上,比起一兩年前,症狀確實有明顯的進展,情況並不算輕。”
蘇嫺雲推推眼鏡,溫聲開口道:
“先說初步判斷吧。大概率是自閉症譜系障礙,伴隨選擇性緘默的症狀。”
見兩人都有些茫然,她放緩語速,解釋道:
“自閉症這個詞,你們應該多少聽過。它是一種發育性障礙,通常在幼年就能觀察到跡象。”
“最核心的表現就是社交互動和溝通上的困難——比如不太會主動和人交流,對別人的話反應比較慢,也不太理解別人的表情或者玩笑等等。”
她頓了頓,看向林聽晚的房門方向:
“至於‘選擇性緘默,就像你們之前遇到的一樣。”
“在一些讓她感到壓力大或者陌生的場合,她會陷入更加嚴重的自閉狀態,甚至毫無交流。”
“如果強行讓她去適應,反而容易讓她更封閉自己。”
林見夏認真地聽着,聞言忍不住問道:
“發育性障礙?所以,是晚晚天生就有問題?”
蘇嫺雲慢慢搖了搖頭:
“不是,自閉症和選擇性緘默症通常出現在兒童身上,年齡這麼大的比較少見。”
“所以我更傾向於——林聽晚是由於心理上的刺激或壓力,而產生的本能保護措施。”
“在過去的某些時刻,她可能經歷過一些讓她感到非常無助或害怕的社交情境。”
林見夏的小臉唰地一白。
蘇嫺雲看了她一眼,語氣也有些嘆息:
“看來我應該是說對了。”
林見夏咬了咬下脣,弱弱地開口道:
“蘇醫生......那晚晚現在,到底算是什麼情況?”
蘇嫺雲坐直了些,認真道:
“按照常規發展軌跡,像聽晚這樣的狀態,如果沒有得到合適的支持,情況確實可能會逐漸加重。”
“但讓我很意外的是——目前來看,她不僅沒有繼續惡化,反而在向好的方向緩慢轉變。”
不知爲何,她瞥了一旁的江渝白一眼:
“這很不容易,通常來說,這意味着她所處的環境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讓她可以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另外....我需要確認一件事,她有沒有出現過傷害自己,或者試圖傷害他人的行爲?”
“沒有!”
林見夏立即搖頭:
“晚晚很安靜的,就是不說話而已,但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蘇嫺雲點點頭,神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那就好,以她目前的情況來看,暫時不需要用藥治療。”
“繼續保持現在的相處方式,多耐心,少壓力,她有什麼要求儘量滿足。”
頓了頓,她開口道:
“其他沒什麼問題了,你先進去陪下你妹妹吧。”
林見夏鬆了口氣,認真地道了謝之後,便匆匆地起身進了書房。
江渝白一直在一旁默默聽着,見兩人終於聊完了,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
卻見蘇嫺雲視線忽然一轉,落在了自己身上。
“江渝白吧......關於林聽晚,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