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說崔昀遵循喜帖所定吉日,迎娶了他的新娘。
是七娘和十一娘幫她打探的消息,她倆勸五娘看開些,世上哪有什麼郎情妾意,皆是逢場作戲。男人們其實打心底嫌棄她們殘花敗柳,骯髒墮落,所以不值得爲男人付出真心。
不必爲崔昀疑惑、憤慨、牽掛、失望、難過。
他不來反而是好事,長局沒到期,媽媽不敢讓五娘再接待別的客——她好喫好喝,還不用伺候男人,逍遙快活!
今朝有酒今朝醉,先把這半年過了再說。
大夥七嘴八舌,又說五娘唯一該後悔的是沒在崔昀賞臉的一年半內多獲其利。
五娘發現自己並沒有大家所說的牽掛和憤慨、難過,她只有失望和疑惑,這兩樣隨着姊妹們的寬慰,隨着日升月落逐漸減少、消散。
而眼下,重逢崔昀,她除了麻木,就只剩下害怕。
強烈的恐懼猶如濃墨將她裹挾。
數年音訊全無,她不曉得崔昀家中情形,但十有八.九有世家女主持中聵。喫了長公主和李文思的教訓,岑五娘明白自己得罪不起這幫子高高在上的貴人,他們蹍死她就像踩死螞蟻一樣容易。
且她遠不及貴人們聰慧,一個不留神就會被算計,所以得逃命!趕緊開溜!
跑得越遠越好,天涯海角,深山老林,躲起來,不復相見。
等下回見到崔昀,她要趁他沒翻臉,求個離開。
五娘一想到這緊張得不行,攥緊的掌心裏全是冷汗。崔昀讓她餓了吩咐婢女,她不餓,更不敢使喚他人,獨自縮在牀上。許是屋子太空曠,讓人覺得冷,縱使錦衾暖被、玉枕軟榻,依然和大理寺的監牢沒什麼分別。
癢。
從前,她身上的疤痕一到夜裏就發癢,好幾年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直到去歲冬月纔始見好轉,可來上京一嚇,立刻退回去,重新癢起來。尤其今夜,感覺所有舊疤都在甦醒、刺撓,許久沒這麼癢過。五娘忍不住伸手去撓,長夜漫漫,就這麼抓抓摳摳地熬了一宿,睜眼到天明。
另一頭,崔昀倒是神清氣爽。
他出宅門後,登上一輛極不起眼的榆木馬車,駛入城南另一處私產,更衣換車,再回坐落城東南的大理寺,處理公務,小憩片刻後梳洗穿戴官服,呷了半壺薄荷茶,五更時分,入宮上朝。
天空又下起細雨,百官陸續候至掖門外,撐着傘,如雨後筍。崔昀融入人羣,剛佇了會兒,就聽身後竊竊私語,他回頭一望,見着一位仙鶴紫袍,長髯清俊的中年男子正被衆官簇擁着由遠及近——不是他的父親,當朝丞相崔砥,又是誰?
崔昀的視線越過父親肩頭,眺向緊跟在後,亦步亦趨的青年。此人乃刑部尚書樓夢得,他與崔昀同歲,着一襲崔相同色紫袍,只不過補子上繡的並非仙鶴,而是兩隻盤旋的孔雀。
崔昀面無表情收回目光,執着牙牌側身讓道,傘也跟着轉了半圈。
崔相徑直從崔昀身邊擦過,連目光都未曾偏斜一寸。崔昀則始終背對,神色淡漠。
百官見慣了這對父子的視若無睹,形同陌路,皆眼觀鼻,鼻觀心。
二十多年前,順宗皇帝尚在世,膝下十四子十女,當中貴妃所出的安寧公主是他最疼愛的女兒。
順宗欲將安寧嫁予崔氏嫡子,安寧卻暗中屬意旁支庶子崔砥,非卿不嫁。
順宗溺愛,依了安寧心意。崔砥尚公主後,從九品末吏累遷至從三品的太子詹事。
夫妻倆得子崔昀的同年,順宗駕崩,先帝繼位。
七年後,安寧長公主害乳巖薨,不到半載,崔砥就繼娶了年少時傾慕的宋氏女。
宋氏入府後,又爲崔砥誕下二子一女,其與前夫所生之子樓夢得,崔砥亦收作義子,視如己出。
此間種種,成崔昀心中隱刺,日久愈疏。他及冠成婚,即刻別府另立。
崔砥也不挽留,待之淡漠。後來崔砥宦途愈顯,終居相位,朝堂上只傾力提攜樓夢得,從未相助崔昀。
卯時正,鳴鐘開門,衆官由崔相領頭,過金水橋至丹墀。
皇帝升座,文東武西,禮畢分班侍立,依序奏事。
輪到刑部時,樓夢得先言簡意賅跪奏各地重大刑案批審,待講到積案清理進度,忽地話鋒一轉:“其實近年刑案積滯,有一要因就是依照舊例,各州案卷刑部審結後需再經大理寺複覈。兩司往返,動輒逾月,使冤者不得速雪,貪者得以苟延。所以臣懇請陛下,裁撤大理寺刑獄複覈之權。刑部當恪盡職守,依律斷案,提質增效,絕無差池!”
話音將落,崔昀就出列接話:“樓大人,大理寺複審乃太祖皇帝定下的金科玉律,三法司分權方能防私弊、糾冤錯。今刑部一力主張裁撤複覈,莫不是想獨掌生殺,借權營私?”
樓夢得回首看向崔昀,崔昀翹着脣角,撩了下眼皮,接住樓夢得的目光。
“陛下。”左側上首,發出低沉威嚴、熟悉簡短的一聲喚。
崔昀臉僵一霎,旋即恢復從容。
丞相崔砥腳不移,未出列,僅朝寶座上的皇帝拱了拱牙牌:“老臣以爲,樓尚書所言切中時弊,三法司分權雖爲祖制,然時移事易,如今大理寺複覈多流於形式,反倒成了刑獄要務的掣肘。臣深信樓尚書能率部秉公辦事,裁撤複覈權,於國於民,皆是裨益。”
“陛下,臣附議。”御史大夫前邁一步,出列附和崔相。
“陛下!”
一時間文武百官接連出列,衆說紛紜,或贊同崔相,或反對。近一年來,黨爭漸趨明朗,除了戶部尚書那幾個持中守正,不事黨爭的清流,餘下的不是帝黨就是相黨。崔相託孤之臣,顧命之重,權傾少帝,今日殿內亦是相黨暫佔上風。
崔昀剛同御史大夫辯完,樓夢得突地接話,對視崔昀道:“刑部斷案向來依律遵旨,近年大案無一冤情,何來私弊之說?崔大人執意阻攔,莫不是捨不得大理寺這點權柄,怕失了地位?”
崔昀眉毛微挑,自己早前說的一句,姓樓的記到現在纔想出對策,怕是絞盡腦汁。
他心裏蔑罵了句蠢豬,流利反擊:“怎麼能說無冤情呢?前年無錫錯案,若非大理寺頂住壓力複覈,尋得物證,虞氏滿門至今仍蒙冤。這還不到三年,樓大人就忘個一乾二淨?”
崔昀噙笑闔脣,冷不丁瞅見崔相給樓夢得遞了個眼神。
崔昀脣角扯了扯:“丞相力主裁撤複覈,樓尚書急欲獨掌刑獄,莫不是想讓刑部淪爲私器,好借刑獄之力結黨,欺天蔽日?”
雖然黨爭不復遮掩,但還沒有人徑直挑破,瞬時殿內噤若寒蟬。
“放肆!”崔相終於看向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薄脣分合,直呼其名,“崔昀,你竟敢肆意攀咬,污衊構陷!目無同僚,擾亂朝綱!”
崔昀盯着父親,緊抿着脣,喉頭幾不可察地蠕動了下,但面上神色始終無變化。
“好了、好了。”寶座上,之前不發一言的皇帝緩慢、輕柔開口,做和事佬。縱使方纔崔相怒斥,威風凜凜,儼若階下天子,皇帝卻半點不惱,反而和顏悅色,“相父爲國事勞心,肝火亢奮,且消消氣。”
崔相轉向,朝言正清躬身。
皇帝和煦道:“託孤之前,彼時相父尚未入殿,父皇曾執着朕的手殷殷垂訓,教以守成之道。今當謹奉遺教,豈可妄改祖宗之法?”他流露無可奈何之色,“三法司不易舊章,刑部審結後還是移交大理寺複覈吧!”
崔昀立馬跪下:“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帝黨隨之異口同聲,雖人不多,匯聚一處也足夠響亮。
崔相也只得道了聲遵旨,小皇帝笑笑,鴻臚寺旋即唱“奏事畢”退朝。
皇帝轉道暖閣用早膳,桌旁圍屏,十餘道菜冷熱分置,葷上素下,碗碟不壓桌角龍紋。
嘗膳內侍試完毒退下,屏風內就僅剩下三名內侍,一是總管王順,貓腰垂首,另兩位侍膳依照規矩,屈膝跪地,全程不可抬首仰視。
皇帝抬手,一侍膳執帕跪行,爲皇帝擦手。皇帝先指米粥,另一侍膳跪行添了三勺,盛在白釉瓷碗裏,交給王順,王順再奉給皇帝。
享用完,皇帝再指燻魚,侍膳同樣夾一筷放入小碟,由王順轉交皇帝品嚐。
皇帝再指那山藥湯,侍膳盛了三勺在粉彩蓋碗裏,交給王順後王順卻自個一飲而盡。
屏風內始終鴉雀無聲,人人面上無異色。
皇帝少時受過一回傷,不慎寒邪侵體,痛不欲生。後經壓制,十餘年未犯,但餘毒始終未根除。這是天家隱祕,除卻溧陽長公主,旁的知情人皆已作古,然而自一年前起,皇帝卻察覺每日羹湯中被暗摻削陽引寒的食材。他不動聲色查出相黨買通御廚,心下洞明,卻佯作不覺,回回令王順代飲。
“陛下,大理寺卿崔大人求見。”屏風外,內侍啓奏,聲細如蚊。
“讓他進來。”皇帝允道。
崔昀進暖閣時,正好與撤膳的內侍們擦肩,他朝碟碗和屏風各掃了眼,收回目光,上前雙膝跪倒,磕頭道:“今日早朝臣一時衝動,言辭有失,還望陛下治罪。”
“起來吧。”皇帝淡道,“朕曉得你是情急。”
“謝陛下體恤。”崔昀站起,垂手立在一旁。君臣沉默須臾,崔昀再拱手:“之前陛下交代查辦的攔御駕案,犯首已祕中處決。事後臣嚴令封口,至今無人打探。涉案卷宗歸檔大理寺密室,臣派了心腹衛卒輪班值守,層層把關,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皇帝垂眼:李文思不敢打草驚蛇,沒去查。
皇帝朝崔昀微微頷首:“繼續盯緊,切記卷宗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尤其崔砥,他耳目遍佈朝堂,此事半點疏漏不得。”
“陛下放心,臣定辦妥。”
皇帝接着與崔昀細說幾件讓他辦的,旁的政事。君臣密議完,崔昀告退,回大理寺公幹,戌時方出。
依舊斜風細雨,崔昀一言不發鑽進車廂。
長隨和馬伕跟隨主君多年,皆擅揣摩心意,凡事不待吩咐就能打點周全。此刻卻面面相覷,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後是長隨低語詢問:“主君,去哪?”
是去城西岑娘子那,還是歸家?
夜深,崔昀多添了件披風,坐在車廂中,人不動披風不擺,他沉默須臾,淡淡回應:“回家。”
馬車冒雨駛往城東。
崔昀如今的宅邸皆依自己心意設計,自中央月洞門一分爲二,東側數十畝,唯有一棟五層閣樓,餘者盡爲園林,疊石理水,亭榭參差。造府之初他就親題了匾額“千獅林”,洞房花燭,亦在此處。全府上下皆以爲主君和主母會共居千獅林,誰料洞房翌日,新婦霍氏就遷出,搬到了西南隅的繡綺院,自此夫婦分院,晨昏異所。
崔昀獨居千獅林,尋常無聊就在園林中逛逛,不往南邊去。一年到頭,只有逢着年節祭祖才踏足繡綺院,進去了也是說完事便走,衣角不沾院中香。
所以今夜東側僕婢皆候着不敢睡,千獅林燈火通明,山水間亦點綴路燈,猶若繁星點點。南邊卻因霍氏早早就寢,一片烏漆墨黑,死氣沉沉。
崔昀自角門歸府,行如雲鶴,輕車熟路過月洞門左拐,未瞥南邊一眼。
他登上千獅林,日常起居皆在最高的第五層,僅需窗前一掃,就能將整座府邸盡收眼底,連在小徑上行走的僕婢都俯視得一清二楚。
崔昀習慣睡前沐浴,且不喜侍浴僕,只讓貼身長隨幫着備水、更衣。湯屋內熱氣蒸騰,長隨輕託着取下官帽,放好後,再握崔昀髻間玉簪,將要拔,崔昀忽然輕問:“她今日如何?”
長隨偷瞥了眼崔昀,今日打出宮起,主君始終面沉如水,不苟言笑,此刻依舊脣角下撇,神色薄涼。於是長隨的回話更添幾分小心:“岑娘子在押籤房用的那頓接近晚膳,夜裏並未叫餓,所以下人也就未上宵夜。次日的一日三餐屬下們皆依主君吩咐,比照夫人的份例供應周全。只是岑娘子似乎格外謹慎,不敢到院中閒步,除卻解手,足不出戶。不過每餐飯都會喫得碗盞皆空,粒米不剩。”
崔昀聽着,腦海中突然冒出岑五憋不住,像烏龜探出龜殼那樣往屏風後探出個腦袋,他禁不住嘴角上翹,輕聲一笑。
長隨握着簪尾輕旋半圈,崔昀一頭青絲披散肩後。他回頭,同長隨展顏道:“繼續每日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