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不容易掉了頭,繞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到了市檢大院,張睿明還沒出一口氣,下車瞬間就被早已等着的駐檢紀檢組工作人員給圍住了,他被紀委工作人員給整的有些懵了,這陣仗讓他心頭一陣狂跳,想起了辦津藥化工案時被請到“清風茶室”的場景。
“張部長,跟我們過來,嚴檢在辦公室等你。”說完,兩人就要上前架住他,張睿明忙後退一步,架起手攔開了兩人。
“你們幹什麼,我又不是犯了什麼錯誤。”
張睿明義正言辭的反對起到了效果,兩名工作人員這下也不勉強,只是一左一右的圍住張睿明,領着他到了老嚴的辦公室,一進門,他掃視一圈,發現竟不止是老嚴在等候自己,在客座沙發上,竟還坐着一位堂堂的正處級幹部——市府副祕書長曹長清。
他與這位曹祕書長在津藥化工的案子裏就打過交道,知道這位大人物可以算的上是張聖傑的“代言人”,此時來到市檢,想必是因爲今天早上的事,看來鬧訪騷亂已經引起了市裏的強烈反應,不然不會派這一一位重量級人物親自到市檢“興師問罪”。
老嚴辦公室裏的氣氛本來就嚴峻,像一口沒揭開的燜鍋,這下張睿明的突然出現,就像是往這燜鍋裏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石頭,場面一下沸騰了起來。
張睿明剛走路進來,老嚴臉上頓時就露出的明顯的不屑神情,他拉長着臉,看都不看張睿明一眼,鼻腔裏在重重的哼了一聲吼,轉過頭向曹長清說道:“這就是我們市檢的第八檢察部部長,張睿明,他就是這個案子的主辦檢察官!曹祕書長。”
曹長清抬了抬眼眶,仔細的看了張睿明幾眼,眼神複雜,只是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一般。
“曹祕書長,張睿明他剛剛過來,要不由我先向他介紹一下情況?再讓他向您,向市裏做份口頭檢討?”
見曹長清一直沒怎麼說話,老嚴便輕聲提議道,而在此期間完全沒想過要讓張睿明先坐下,他就像一個被辨認的犯罪嫌疑人一般,直杵杵的站在那裏,臉上是一片茫然。
“算了,我這邊意見已經傳達到位了,我就先走了……”
曹長清說完,便起身告辭,老嚴一路送到樓下,他經過張睿明身旁時,張睿明也微微欠身示意,曹長清卻神情頗爲冷淡,眼神裏完全不復當年對這位頗具才幹年輕人的欣賞與讚許。
過了幾分鐘,嚴路送完市裏的人,回到這間辦公室,他一進門就對張睿明劈頭蓋臉的訓了一通,如先前猜想的一樣,這次果然市裏和蘭貴園他們就把矛頭全對準了張睿明,所有人都將他視爲了不擇手段的“煽動者”。
老嚴罵了整整有十多分鐘,中間不管張睿明怎麼解釋,這位老檢察長都沒有鬆口,一口咬定這肯定是張睿明自作主張下的決定,張睿明是有苦難言,但
這也難怪老嚴會這樣看他,這幾年的案子辦下來,每次都是在山窮水盡之際用着各種盤外招,讓局勢扭轉過來,“不管不顧,豁出一切”,這已然成爲了張睿明標誌。
只是,在過去能辦成事時,“不管不顧,豁出一切”就是一種褒獎,而現在到了出問題的時候,這就是張睿明“沒有組織紀律性,政治覺悟淡薄”的客觀寫照。
老嚴畢竟年紀大了,站着對張睿明罵了一路後,他也要坐下來喘口氣,吭哧吭哧的仰倒在沙發上時,眼睛還怔怔的盯着眼前的張睿明,神情極爲憤慨。
“嚴檢,不是我狡辯,我說真的,這不是我煽動的,雖然我過去用過這招,可我也是老同志了,我知道底線在哪裏,我怎麼會犯這種錯誤呢?再說了,這個案子當時也是你和高檢兩人鐵了心要上的吧,現在局勢雖然有些失控,但既然都已經在臺面上攤開了,我想中院那邊……”
“中院?中院!?你還想這個案子?!你先想想你自己能不能保住這份工作吧!”
老嚴眼神一瞪,給張睿明甩了一個冷眼。
張睿明心叫不好,他沒想到會有這麼嚴重,饒是他一向硬氣,此時被老嚴這樣一嚇,整個人也有些恍惚。
“嚴檢……你意思是?”
嚴路低哼了一聲,撇過頭去,不看張睿明。
“你以爲曹長清過來是幹什麼的?我告訴你,張市長那邊極爲震怒,本來這個案子雖然打到了他的痛處,但實際上也就是個小案子,不鬧大的話,他們市裏最好是能拖個半年一年的,拖到老闆換人最好,實在不行,也就是讓我們那個勝訴判決,搞個宣傳,市裏喫點啞巴虧算了,說大了也就是下面部門履職不及時而已,可現在被你這麼一鬧,津港南部主幹道堵了一早上!鬧訪新聞傳到國外去了!整個事件性質都完全不同了!我告訴你,這已經不是一兩個人挨頓批評的事了,早上張聖傑還在向省裏彙報,目前是準備將這次事件定性爲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對津港發展關鍵期的敵對破壞”,剛剛曹長清和我講了一上午,全篇都在強調現在是津港轉型的關鍵時期,說他們市裏一直在和蘭貴園集團溝通合作,現在已經初步訂立上百億的足球園區,“津港足球文體項目”已經寫入這次市裏全會的會議紀要,要建大片足校、文旅中心、體育館、培訓基地,還要建一隻本土球隊,規劃總建築面積將超過70多萬平米,以目前其周邊樓面價三四萬計算,未來的總貨值將超過100億!可剛剛曹長清還在說,被你這樣一攪和,這事可能要黃……”
“怎麼可能一次鬧訪就把這麼大的一項目給攪了!?這也太誇張了吧!”張睿明越聽越不對勁,這麼大的項目,怎麼可能因爲自己這小人物就給攪了。
“哎呀!你還沒聽明白意思?人家這是在給我們市檢施加壓力呢,這人家已經把這麼大的一頂黑鍋罩在你頭上了,這其中意味,你自己掂量掂量。”
張睿明聞言一驚,臉上神情也變了,而老嚴罵了這麼半響,心裏氣是出的差不多了,又露出了護犢子的一面,他當然知道張聖傑這是在拉大旗,做文章了,如果真這樣定性,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那津港市檢就不是幾個人處分的事,連他和高裕民幾名領導也逃不了,都得一起給收拾了。
“那怎麼辦……我去市裏做檢討?做解釋,可這真不是我做的啊,我總不能承認一個我沒做過的事吧。”
嚴路咂巴了一下嘴,臉上也滿是苦色:“現在重要的不是你做沒做過,重要的是人家認定你做過了,這就由不得你解釋了,我也沒什麼招了,高檢他清早就到市裏做工作去了,聽說後天又要召開市裏政法系統幹部大會,估計就是衝着這事來的,看來是要逼我們給個處理意見,不然的話,後天大會上,老高也過不了這個坎了……”
張睿明聽出了老嚴的言下之意,這是已經明擺着要處分自己了,他心頭一下火氣,原本的倔性子暴了出來,當下就準備甩辭職報告走人,可一轉念又想到跟着自己辦這個案的韓語山和張靚,於是便坦然說道:“處理我沒問題,反正我是徹底看開了,我就想提一個要求。”
老嚴眼睛一眯,心頭一動,原本以爲這工作做不通,可是沒想到這以往的刺頭竟這麼好說話,自己已然要跳出來了。
“可以,那你說說你的想法吧。”
“要真是把這個問題擴大化,上綱上線來辦,那大不了我就辭職。”
真說出這句話時,張睿明自己都沒想到居然是如此輕鬆自然的語氣,在過去因辦案而痛苦迷惘,在市檢日復一日的文山會海中,他已然不知多少次幻想過說出辭職的這一幕,總以爲會有一場驚天動地、天雷地火的震撼。最起碼,心裏都會有一番義無反顧地決絕,和一番物是人非的感嘆。但怎麼也沒想到,就是今天,在這個看似平凡的週末早上,就這樣輕易平淡的對老嚴說了出來。
嚴路也愣了一下,半響沒怎麼接話,他雖然有時待人接物的態度太過生硬,但真到了要處理人的時候,他又變的優柔寡斷了起來,只是低着頭,沒作聲。
兩人間的氣氛就這樣由先前的混亂、暴躁,突然轉爲了難以言喻的尷尬與靜默。
“對了,我還有一個要求,就是這件事就到我爲止,請不要處分我們部裏的張靚和韓語山兩名女同志,她們工作兢兢業業,起碼……”
見老嚴半響沒接話,張睿明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望瞭望門外,問道:“對了,張靚她們人呢?”
老嚴這下才恍惚過來,“韓語山正在排查案情泄露點,至於張靚……我還想問你呢!早上幾個電話通知過去,現在還沒看到人,無組織無紀律!你這部長怎麼當的!?出了這麼大的事,下面還在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