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這下居然又跳到剛成立的文旅廳任職了,文旅廳是新設立的合併大機構,相比原來事多責任大的環保廳副廳長,井才良也算是暗暗升了半級的。
現在知道要去找這個人幫忙,張睿明又更加的緊張起來,這“獻計”的吳楷明是老狐狸,而這去求的井才良更是老虎。怎麼看,這條路都不好走啊。
而且,這兩個人都不是做配角的主,都是一定要把方向、計劃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強人,現在這樣貿然去找井才良,他會甘願爲了津港市的這個南迴柱,而向影視圈出手嗎?
張睿明想了想,頭都有點痛了,而一旁的吳楷明還在等着他的回答,也虧的這位大律師氣量好,性子穩,由着張睿明沉思了半天,只是在旁默默的投去詢問的目光。
張睿明被吳楷明善意的詢問目光看得有點心慌了,他坦誠道。
“我……以前和他打過交道,曾經在省裏共事過,算是……熟人吧。”
“哦,這樣更好,才良兄算是我的一個忘年交,也是非常有魄力的人物,他現在也正處在關鍵的時期,如果這次的事證據穩,風向正,他肯定願意出手幫我們一把,而只要文旅廳出手了,我相信,馮彬彬她們是不會坐視《永樂王朝》這部片子流產的,我們到時只要“靜候佳音”,她們就會乖乖的向津港市居民賠禮道歉,老老實實的奉上修復款來。”
“但願如此……”張睿明點了點頭,他心裏一直有些疑惑,這吳楷明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從拍賣會開始,到方曉阮的私宴上,他屢次出言提醒自己、幫助自己,可他又彷彿置身事外,極少衝鋒陷陣,雖然兩個月前,他通過王抱一這起事件,得名又得利,還鞏固了人脈網絡。但他現在突然幫自己幹什麼?他能從這南迴柱的案子中得到什麼?這可是沒錢又危險的一戰,他又不像自己,是負責公益訴訟的檢察官。
對於趨利而動的吳楷明來說,這整個事件都是喫力不討好的事啊。
難道他真是像他自己說的,爲了“找回法律人的初心”?!
張睿明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吳楷明真是爲了這樣的一個理由而向自己“獻計”,但此時,除了他所說的這個辦法,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辦法了。
於是,張睿明答應了下來。
…………
往往南州省省會——福市去的這一路上,山路盤環,藍天白雲,張睿明一個人駕駛着檢察警車,望着窗外白鷺渺渺的山景,這是難得有的與自己的獨處時光。適合讓自己沉浸在這特殊的氛圍裏,更適合回想過往。
一年前,正是這樣的一段旅途,開啓了他在省檢的日子,雖然不算是很長,甚至都沒在福市呆過幾日,就馬上被派到東江去了,但那段日子,有奮戰,有委屈,有徘徊,有奮起,還有……與葉文的初次相識,這一切,都讓他有些感慨。
不知道那姑娘現在在做什麼……
張睿明只稍一恍惚,就想到了那抹倩影,甚至想馬上給葉文打個電話,但手只是往右邊副駕駛座上的手機處虛虛一握,就馬上收了回來。
強烈的責任感和職業道德讓他馬上就有了負罪感。
“真是的,我都已經答應人家母親再不相見了,現在又怎麼能去叨擾她?還是安心想想其他的吧。”
於是,張睿明集中精神,逼着自己轉移了注意力來,此時,他的思緒如山巔的白雲,蒼狗白駒,變幻如煙,瞬間就回到了現在這個案子上面,他正在思考此去的目的地——福市有哪些是自己能夠拉來的援兵。
福市自己認識的人不多,能夠算朋友的那就更沒幾個了,能算朋友的,又能在這個案子上說上話的,那就沒一個了,張睿明突然有些失落,自己這些年在檢察院,過着“與世隔絕”的日子,接觸的不是當事人就是同事,根本與外界沒什麼交流。以前做公訴,當事人裏不是作奸犯科之輩,就是苦兮兮的受害人,從功利的角度上來看,不管是層次、還是作用,都不足掛齒,完全沒積累到一點“人脈資源”,相比起吳楷明這些在社會上打拼許久的老律師,自己可說是虛度半生。
想到這,張睿明又有些失落,又習慣性的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算了,不想這麼多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與其在這裏患得患失,躊躇不前,不如先做了再說”抱着這樣的想法,張睿明踩重了油門,警車往前飛馳而去。
…………
福市雖然貴爲南州省的省會,但論地理位置、經濟水平,都比不上計劃單列、富饒發達的津港市來。張睿明駕車行駛在福市有些破舊的解放路上,順着這條地標性的大道走,就到了南州省檢察院。
因爲是開公車出差,張睿明把津港00973檢的警車停到了省檢的大院裏,走下車,看到高大的檢徽樹立在行政樓上,讓他心裏油然升起一陣儀式感,他看了看四周陌生、高大的省檢大院,突然有些感慨,這是自己第四次還是第五次來省檢?張睿明有些記不清了,反正來的不多就是了,對於一名官場上的人來說,上級機關跑的少,這並不是一個好事。哪個心思活點的不是對省檢這裏瞭如指掌?對哪個領導在哪個辦公室?今天又是誰誰誰值班……這些個事,張睿明從來沒上過心,他是一次都沒去任何一個領導家裏拜過年。
想到自己還曾經借調到省檢來過一段時間,他就更加覺得自己古板。
“是啊,自己還是太傻了,難怪一下子就被踢回津港去了。”
在感慨完後,張睿明隨便在附近找了酒店落腳,一辦好入住手續,他就就換上便服,打車往吳楷明給的地址找去。
那是文旅廳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裏,吳楷明還給了他一個號碼,讓他帶着那沓合同,到了地方就打這個電話。
張睿明撥了過去。
是一個口氣頗爲生硬的人接通了電話。
“哪位?“
“您好,我是津港市檢的張睿明,我……”張睿明一下有些詞窮,這個自我介紹的場景確實有點尷尬,說自己是吳楷明的朋友?還是說自己有事找井才良廳長?感覺都不太合適。
他最後只能簡單的說道:“……我有些情況想向井廳長彙報……”
“你到底誰啊?!井廳長是你隨便就能見的嗎!?”
見對方語氣更加粗暴了,根本沒有任何準備,還彷彿隨時就要掛斷一般,張睿明有些驚訝,難道吳楷明是玩自己的,他都還沒和井才良這邊聯繫上?
在對方即將掛斷電話前,張睿明急中生智道:“這個……我是井廳長的一位老熟人,請您想領導說一下我的名字,我相信井廳長會有回應的。”
彷彿是在考量張睿明這番話的可信度,電話那頭陷入了暫時的沉默,在幾秒鐘過後,那邊終於傳來回應,而且因爲張睿明提到的“老熟人”三個字,回應的語氣都客氣了許多。
“哦……這樣啊,請你稍等一下吧,老闆在開會,我等下通報。”
“好的……”
在張睿明應答後,那邊電話很快就掛斷了,聽這位不知名祕書的口氣,估計等井才良回應,還要一點時間,此時張睿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作爲一個侷促的異地人在街口四處張望,想着怎麼打發這接下來的時間。
男人上了年紀之後,最不願的就是失了面子,最想避免的就是此時這種獨處異地的莫名尷尬來,張睿明一個人空蕩蕩的站在街口,總得找點事情做,才能避免被人當作無業遊民,他望着小巷口的一個小小的早餐店,徑直走了過去。
“老闆,來屜小籠包。”
“好咧。”
當熱騰騰的湯包端上來,此時張睿明的面孔才顯得有了點生氣,他望着這間十幾平米的小小店鋪,自己面前是一份纔不到十元的街邊小喫,這麼看,也是很平常的一個下午,這也是自己最爲熟悉的生活。
可沒人會想到,他此時背後貼身揹着的皮包裏,正藏着能夠顛覆一個幾千億市場的行業來,而張睿明這趟行程,就是爲了將這個作爲武器,去捅破已經被王抱一所撕開了一個口子的影視圈黑幕。
此時,宏大的抱負與眼前逼仄的真實場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進而讓張睿明產生了一絲荒謬感:
“我一個喫着幾塊錢小籠包的普通人,有什麼本事能夠去改變一個如此龐大的行業?”
這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進而讓張睿明對自己此次的行程,乃至這麼多年的堅持,產生了強烈的不真實感,最後變成巨大的懷疑。
“我一個小小的普通公務員,我做這些事,又有誰知曉,又有誰在乎,愚公移山都是爲了造福愚公他自己的子孫後代,我這些年的嘔心瀝血,自己有什麼好處,最後又有什麼意義……”
正當張睿明在逐漸強烈的幻滅感中即將迷失時,他桌上的手機開始發出振動,一眼掃過去,正是吳楷明給的那個號碼。
張睿明迅速接通起來。
“喂,您好。”
“嗯……是張檢察官嗎?”
“對,請指示。”
“十五分鐘後,井廳長有時間見你,你到巷口的文旅廳側門來。”
…………
張睿明極少主動向領導彙報,特別是大領導,而像這樣神神祕祕的私下拜訪,那更是第一次了,所以當井才良的大衆輝騰行駛到他面前時,他毫無反應,直到輝騰的後車窗搖下,張睿明才如夢初醒一般,趕緊迎上去。
“井廳長……”張睿明剛想說什麼,井才良就往後面給了一個眼神,輕聲說了一句。
“上車”
張睿明趕緊從另一邊的側門坐了上去。
“井廳長,好久不見,我是……”張睿明自上次南江集團案的聯合工作組解散後,過了一年多,才又見到了井才良,此時他還沒來的及多說兩句,鋪墊一下想法,就被對方直接打斷道。
“張檢,我等下還要趕去機場接見美國康納斯州來的訪問團,我只有十分鐘時間,所以我們別的不說了,直接切入正題吧。”
被這樣打斷的張睿明心裏有點不太舒服,可畢竟現在面前是一位雷厲風行的廳級領導,不得不注意形象,於是,他趕緊點了點頭道。
“好的……”
在點頭後,張睿明還習慣性的等着井才良提問題,卻看見這位副廳長只是含笑望着自己,也不說話,張睿明不由的心裏嘀咕:“這人怎麼說了切正題,卻不直接問自己,不是說趕時間嗎?”
可他略一思考。
馬上在心裏一痛罵了自己一句:傻X!
今天你來是幹什麼來的?是來拿這沓合同,準備對付馮彬彬的,人家一個廳長難道主動去提這麼敏感的一件事?
回過神,張睿明馬上說道:“……這個,向井廳長彙報一下,我在不久前得到了一份材料,是關於我們省……”
張睿明簡明扼要的把王抱一這份記載了整個影視圈內幕的合同內容,向井才良敘述了一便,包括這裏面牽扯到的人和公司、具體涉及到哪些違法行爲,甚至包括大概的法律責任,都與井才良粗略的講了一遍,唯一就是張睿明的目的,他講的比較委婉、細緻,只是說希望井才良能夠考慮一下對在津港取景的《永樂王朝》劇組下達一些整改通知,督促對方履行對津港南迴柱的修復責任,其中,他絕口不提自己的要求想法,就是不想顯的功利,讓井才良誤會他有什麼別的企圖。
整個過程中,井才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張睿明望着眼前這位曾經共事過數月的“老領導”,卻發現對他的陌生感更強了,以前,雖然井才良痛罵過自己,也在自己與顧海大打出手後,威嚇要處分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井才良雖然兇橫強硬,但終歸能夠感受到一顆熱血沸騰的年輕領導的心。
而一年多不見後,眼前這位文旅廳的副廳長,此時不光是面容蒼老了許多,氣度更加沉穩,最重要的是,張睿明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氣場,相比以前雷厲風行的強硬組長,現在,井才良給張睿明的感覺……
更像是一個冷血官僚。
“這份材料現在有多少人看過?你有沒有留複印件?”
“沒多少人看過,估計除了王抱一與原始當事人、我和你以外,估計就沒人看過全部的合同了。而且……我沒有留任何複印件。”
“那好,這個事,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聽到這裏,張睿明眼睛亮了一些,看到瞭解決南迴柱損毀事件一絲曙光。
“我就是希望井廳長能夠考慮到如何保護津港市的旅遊資源,保護修復南迴柱,畢竟那是我國現存的唯一一具乾隆年間的……”
“好了!不用說文物的事了,我……是問你個人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個人?”再次被粗暴打斷的張睿明,沒時間感受這種基層幹部面對高層領導時的卑微感與權力的凌辱感,他必須馬上思考井才良這個問題的真實含義。
我個人……想法?我能有什麼想法?這全是爲了公益啊!
略微想了幾秒後,張睿明搖了搖頭,帶着一點被人看低情緒的不滿情緒,鄭重的向井才良回答道:“井廳長,我個人沒有任何目的,所作所爲都是出於一名檢察官的公心,如果您還記得我當初在東江市的表現,相信你能明白這一點。”
聽出張睿明語氣中的點點不忿,井才良帶着點安撫意味的朝張睿明點了點頭,說道:“哦,這樣……不錯,你這個同志果然很優秀,也很有集體意識,我當然記得與你在聯合工作組時的表現,說起來,當時還真辛苦你了,要不是你能夠跟住劉工……算了,今天沒時間回憶這些,以後有時間敘敘舊吧。”
見井才良語氣鬆緩了幾分,態度也頗爲溫煦,張睿明心情一好,終於得到了眼前這位廳長的尊重與信任了。
兩人又溝通了一些關於這份關鍵證據的細節,在確認無誤後,井才良看了看窗外,車輛已經馬上就要駛上機場高速,上了高速就沒有下車的地方,到時張睿明再離開就不太方便了。
於是,他直接說道:“好,這事,我盡力試試,這個,就先這樣?”
張睿明當然明白井才良語氣中的送客意思,他回答“嗯,好的,感謝廳長。”然後就準備提着皮包,找地方下車。
井才良看出他居然忘了這沓合同留下來,只能趕緊出言提醒張睿明道:“你這個包……?”
張睿明這下被喊住,他一時也有些糊塗了,他原本是打算先和井才良碰碰面,看看能不能合作的,沒想過今天就直接把這沓牽涉到無數人身家性命的關鍵證據給交出去,而且早上吳楷明也沒和自己提過這一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