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環路上,車流不息,此時華燈已上,津港的迷人夜色下,無數陰影卻正在滋生。
張睿明正靠在車後窗想事情,之前津港大學司鑑中心的杜武吐出來的那句話還在他心裏翻滾。
“市裏……”
這兩個字實在是太過震撼,張睿明這時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所抗爭的,從來就不只是津藥化工、大正律師事務所這一方。
會是哪個部門拿走的?這個問題在他心裏問了無數遍了,可那杜武是不管他怎麼威逼利誘,都不肯吐露到底市裏哪個單位、哪個人把這份鑑定報告拿走的。
但答案其實也很簡單,畢竟能讓一個司法鑑定機構敢冒如此大的風險,把證據拱手送上,而且還如此死心塌地的替其保守祕密,那絕對是能量強大的勢力。
張睿明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綜合全案來看,一直以來,站在保經濟、保外貿,試圖輕罰津藥化工的角度,反對檢方在此時提起訴訟的,又有如此強大能量的個體、勢力,全津港估計就那幾個。
這個幕後陰影簡直呼之慾出。
這個張睿明不敢說出口的名字在他腦海裏不停浮現——副市長蒲任。
很可能就是這位主管經濟的副市長把鑑定報告拿走的!
對,一定是的!
聯繫起蒲任和王英雄的關係,再聯繫辦案過程中,蒲任三番五次的同檢方施壓,向自己施壓,張睿明在心裏越發明確了這個答案。
而且,他最近還聽說,上次那個因擅自報道荊沙河污染案而被停職的副臺長,就是蒲任親自籤的批示。
現在想來,如果不是後來風雲變幻,突然掉下一個張聖傑,這個案子絕對比現在要艱難的多,很可能辦不下來!
而此時局勢變幻,雖然輿論向好,可這樣一個關鍵的證據說沒就沒得了,張睿明心裏還是氣不打一處來,既然再怎麼逼杜武也沒有用,張睿明只能對着杜武幹瞪了一下眼,然後灰心喪氣的回院裏想辦法。
而在這回程車上,張睿明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位市政府的曹祕書長不是還約自己晚上喝茶嗎,現在也差不多到時間了,怎麼還沒打電話來?
此時,他病急亂投醫,還指望能通過張市長那邊想想辦法,替自己發發力,補上這缺失的關鍵證據呢,可現在這麼晚了,這茶還有沒有的喝啊……
車上納悶了半天,張睿明突然一拍自己腦門,哎,真是不是山中人,不知山中事。自己一直過的淡泊,對官場之事太過隨意,居然忘了這麼簡單的規矩——人家一個堂堂正處級幹部,你一個冷門的司法系統小小科長,人家客氣一下,難道還真讓人家領導主動請你?!
當然要主動向上級靠攏、彙報啊!
張睿明苦笑一下,拿起手機撥通起曹長清的號碼,電話沒多久就接通了。
“喂~
?”那邊曹長清的聲音有點慵懶,讓張睿明擔心是不是打擾了這位市裏紅人的休息時間。
“額……曹祕書長好,我是市檢的小張啊,不知道領導現在忙不忙?方便嗎?我想向曹祕匯……報一下案子的事情,也是想向曹祕書長聊聊這個案子的是……”話一說出口,張睿明就怪自己不會說話,這麼些年從來不到領導那裏跑動,現在連電話都不會打了,差點說成了“彙報工作”,你一個小小檢察官,人家市府祕書長,你有什麼工作要向人家彙報?萬一讓別的同事聽到,只怕要笑死幾個人。
張擎蒼不止一次說過張睿明不適合在官場混,張睿明自己心裏也清楚自己就只會做事,法庭上、工作上都能辯才無礙,但一到和領導接觸的這些事上……
“我現在還在忙啊……”張睿明聽到這句話,就知道自己電話打的不是時候。曹長清話裏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根本沒時間理你個小科長!
“那好,我就下次……”
張睿明剛想放棄,沒想到曹長清卻又話鋒一轉,淡淡說道:“哦,是哦,下午我們還約好喝茶來的,確實,大老闆那邊也有事要我交代你一下……這樣吧,你過來市政府一趟吧,我在辦公室。”
“誒,好……”
沒等張睿明應答,曹長清就掛斷電話,他那幾句話遠不如下午時態度親切,但卻透露出不少讓張睿明震驚的信息來……
看來這曹長清下午會約自己,完全是“大老闆”張聖傑的意思!張聖傑履新後,囤於身份,當然不能直接和自己接觸了,於是就讓曹長清來向自己傳達信息。
那張聖傑要曹長清交代自己的,當然就是關於這次津藥化工案的指示!
張睿明心裏突突直跳,即將就要揭露張聖傑對這起案件的態度了,如果他支持檢方,那無疑是最大的助力,而如果他是嫌張睿明最近動靜鬧得太大的話,那就非常麻煩了……
接下來曹長清傳達的話,簡直比法庭的判決書還要重要!
張睿明定了定神,向前排司機道。
“師傅,麻煩前面調下頭,送我去市政府。”
…………
從審查官員的角度來看,張聖傑一直都形象完美,勤政清廉,自東江市始,他幾乎就沒準點下過班,連帶着整個市府大樓每天晚上,都還是天天燈火通明。
張聖傑曾經在東江的幹部作風整頓大會上講過一段話——“我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像蠻牛一樣幹事,幹苦事,我們有些幹部,官不大,架子不小,上班不早,下班早,我晚上10點走出辦公室,整個大樓沒有一個人了!這是什麼態度!?這是懶政不作爲的態度!我宣佈,每個部門要開展自查自糾,每年平均打卡離崗時間最早的人員,本年度的考評評定計不及格!這是死命令……”
從此,東江市機關的公務員們,各個叫苦不連,夜夜“主動”加班,整個大樓到了晚上還是燈火通明,從此張聖傑也被底下人私下稱
作——“24號老闆。”
什麼24?24小時無休唄。
現在,隨着張聖傑履新,津港市機關的同志們也能體會到這種瘋狂的模式了,張睿明到政府大院時,已經是晚上10點,整棟樓卻還是如白熾一般耀眼。他想起在東江辦南江集團案,處置遊行的那天晚上,張聖傑召見自己時,也是夜深,也是同樣忙碌的場景。當時只是欽佩,現在想來,這樣強行的加班工作,當效果真正傳導到人民羣衆身上時,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收斂心神,張睿明敲響了曹長清的辦公室。
“進來。”
曹長清靠在座椅上,面前書桌上擺着一份《參政消息》,他手上拿着手機在玩棋*牌遊戲,抬頭見張睿明進來了,趕緊放下手機,臉上浮起一層慣常的笑容。
“張檢、歡迎、歡迎,哎,不好意思,下午才麻煩完張檢,本來想請張檢喝茶,但實在是走不開,只好又讓張檢趕過來一趟……。”
張睿明找了個座位坐下,他知道了曹長清只是要傳達張聖傑的話而已,自己下午還以爲是“鯉魚跳龍門”的奇蹟,現在想起來,自己簡直是太幼稚了。
想到這,張睿明神色也清淡了些。
“祕書長好,沒事,應該的,祕書長有什麼要吩咐的,儘管安排就是了。”
見這年輕同志好說話,曹長清準備直接開門見山道:“這樣,我知道這個案子主要是張檢你在負責,我們市裏考慮到這個案子關係人民羣衆的切身利益,影響非常大,在社會上也引起了廣泛的討論,所以啊,大老闆有一些事項,希望你在今後工作中能注意一下。這個,張檢你工作能力有目共睹,老闆在東江時就留意你了,當時對你的評價就非常高,很看好你啊,當時你在南江集團案裏的表現就很突出。但是啊,你畢竟年輕,我等下說的一些話還請你不要介意啊……”
聽到這,張睿明一下就明白過來,今天這是向自己“約法三章”來了,之前那些戴高帽子的都是廢話,成年人之間,真正重要的內容都是“但是”這兩個字之後的。
“……首先,還請你們市檢密切關注網絡輿論,目前通過網監部門瞭解,關於這次荊沙河污染案的消息,已經達到熱點峯值,瀏覽節點還在波次遞增,很可能還會有一次爆發。目前總的風向以正面爲主,但今後就不好說了,我們一直請有關部門密切關注,對於造謠生事、散播恐慌的違法分子將一律採取法律措施,但重要的還是源頭把控……反正,張檢,你應該明白我意思吧?老闆不希望輿論這塊太熱了……”
張睿明怎麼不清楚曹長清的話,上次被監委“雙指”後,他在裏面迫不得已之下,通過父親和葉文的渠道,把這個案子的討論重新點燃了,張聖傑原本也藉着這波流量,在根基不穩的津港市政府內好好整頓了一番,同時也把這起案子的總體態度定了調,但現在大勢已成,就怕過猶不及,如果新聞熱度太高,引起上面的壓力,那就麻煩了,所以這是在敲打張睿明不能再生事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