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唐詩一臉興奮的樣子,張睿明真不想這麼快就給她潑冷水,他嘆了口氣道:“你這個屬於典型的誤解,很多人都以爲“拿錢不辦事就不算受賄咯”。但實際上,16年的新規出*臺後,現在只要數額達到3萬元,或者未達到3萬元但情節嚴重,都構成受賄罪……”
張睿明說到這,眼神凌厲起來,直直的望着唐詩,神情嚴肅的說道:“你還記得嗎?收這筆錢的那天,你不是剛剛和我大吵一架,不準我使用那本從你電腦裏“拿”到的原始賬本作爲證據嗎?我那天曾經請過我們院裏的司法會計專家審查了那個賬本,結果你拿了錢之後,這本賬本就再也沒出現過了,你說萬一查起來,上面會怎麼想?爲什麼這麼巧,在你收到錢的那天之後,這賬本就消失了?而如果王英雄真有心去陷害我,這件事一旦曝光,他既能以“非法取證”誣陷我,同時又能以“隱匿證據”這條來套我,不管哪一條,都足夠他弄死我了。”
張睿明說這些話時,用唐詩很少聽他說過的嚴肅語氣,隨着他神情越發嚴峻,唐詩也跟着緊張起來。
唐詩從沒想過事情會變得這麼複雜,在她看來,這筆錢完全是她這些年辛勤工作後應得的酬勞,在她們這些習慣了外企工作環境的人眼裏,付出與回報成正比,只要你創造了自己的假裝,再高的獎勵,不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可現在,怎麼還牽扯到刑事犯罪上面來了。
唐詩遲疑了一下,她雖然內心不太相信真有這麼嚴重,但此時看見張睿明深沉的眼神,她還是說道:“好吧,你說你要我怎麼做?”
“先試着把錢退回去,記得通話、轉賬這些都要準備錄音取證,留好憑證,這是第一步。”
“好的……”唐詩嘴上一邊答應,臉上的神情開始惶恐起來,她突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如果真像自己丈夫說的這樣,那……
她聲音微微發顫道:“如果他們真把我們抓進去的話,我們女兒怎麼辦?讓你父親先幫我們看着……?”
“哎,你先不要慌,聽我說我……”張睿明看了看唐詩的神色,妻子這時已經被這件事嚇得有些出神了,他趕緊用手輕輕拍打着唐詩的肩膀,給她一絲安慰的溫度,接着他用溫和的語氣安慰道:“……如果他們,收回這筆錢。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皆大歡喜。但是,如果他們還是一心想陷害我們,拒絕收回這筆錢,那我就直接向上面彙報,直接通過組織來處理,但現在,我們先爭取不要把事件鬧大,平穩度過,好麼?”
唐詩沒有回答,她點了點頭,神情還是一臉的擔憂,她已經開始害怕起來,先是用手捂住嘴,接着低頭,忍不住嗚咽了起來,她從小到大,一直過的太平祥和,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失望過,一輩子順風順水,此時突然告訴她,很可能自己將變成一名監下囚,這讓唐詩完全接受不了。
張睿明看出妻子的驚恐,他試着伸出手去,想握住唐詩緊緊握拳的小手,可纔剛觸到那冰冷的肌膚,妻子卻猛的一下縮回手去。
張睿明苦笑一下,妻子還是沒有原諒自己,不過也是,畢竟是自己毀掉了她的職業生涯,還說出那麼過分的話來,也因爲自己一心只想破案,才弄出這麼些破事處理,想要讓她這麼快消氣,確實很難。
他想了一下,望瞭望旁邊正一個人玩的開心的女兒,柔聲說道:“要麼,這段時間還是回來住吧,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而且女兒也更離不開你,馬上就要放長假了,有你在旁邊,萱萱也開心一些,你看怎麼樣?”
唐詩聽到這裏,停止了嗚咽,她抬起頭看着張睿明,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確實,一個女人,獨自在外漂泊的苦,實在是唐詩難以承受的痛苦,特別她又是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女人,第一次獨自面對這樣的困境,又要學着照顧自己的生活,又失去了自己的事業,還要帶着心傷試着重新找工作,而對女兒的思戀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着她。
而現在,張睿明的提議充滿了誘惑,如果真住回張家的別墅的話,衣食住行都再不用擔心,也能更好的陪伴女兒,但是……
自己現在還無法原諒眼前的這個男人,這次不能就這樣輕易的算了,因爲張睿明的莽撞,自己失去了一切,起碼,這段時間的分居中,必須拿回自己的尊嚴。
唐詩想了想,試探着問道:“那你呢?”
張睿明笑了一下,回答:“你不想看到我的話,我住單位宿捨去就是了,反正以前也在那住過那麼久,也習慣了。”
“看不到女兒,你也沒事?”
張睿明眼神黯淡了一下,說道:“沒辦法,比起讓你一個人在外面經受風雨,我寧願讓你和女兒在一起,我也放心一些,反正我以前陪萱萱陪的也少,換你來更好一些吧。剛好,這段時間我也要忙案子,一個人住院裏無牽無掛的,也方便些。”
見張睿明居然又扯到工作上去,唐詩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答應道:“好!既
然你這麼忙,那你出去吧,你今天搬出去,我明天就搬回來!”
其實唐詩原本的潛臺詞是“你也捨不得女兒,那就繼續一家三口在一起吧”,本來是給他一個臺階下去,沒想到這大豬蹄子,居然還真準備一個人住出去,見張睿明一心只有這案子,唐詩決定乾脆自己直接住回來,把他轟出去,也樂的獨自守女兒。
“那就這樣說好了?”張睿明卻絲毫沒有察覺妻子語氣中的異樣。
“嗯,我明天早上就搬過來。”
“東西多麼?有沒有什麼要我幫你搬的……”
“不用!”
張睿明無法理解面前這女人,明明是爲了她好,怎麼感覺,現在反而更生氣了呢,這位法庭上辯才無礙的檢察官,此時卻是想破了腦袋都想不通女人的心。
…………
在與妻子女兒分手後,張睿明回頭就把自己的東西從家裏搬了出來,自己東西反正不多,隨便打包了一下,就搬到市檢的宿舍住去了,而唐詩這兩天也開始忙着把那筆錢退回去。
張睿明準備了幾種方案來處理這件事,也做好了主動向組織彙報的打算,卻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料。
週末的檢察院宿舍裏,不太亮的檯燈下,張睿明借住在手下一名助理宿舍裏,說是借住,其實倒也沒那麼涇渭分明,津港市檢的宿舍幾乎和大學差不多,鐵架牀,四人間,環境說不上多好,但一般單身、異地的都能申請,各種法警、實習生、聘用制人員都混雜住着。而津港本地成家了的老檢察官,一般就不會住在那裏了,他們都在本地置業買房。張睿明這次也是特殊情況,還沒等週一申請,就提前先搬了過來,他把家裏清空,好讓妻子能安心住回海邊別墅去。
他此時正對着電腦,一邊看着兩高的政策動態,一邊在旁放着一本書,手上寫寫劃劃,做着筆記。
這時,他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拿過來看了一眼,張睿明臉色一變,回撥了過去。
“沒退掉?”
電話那邊傳來了唐詩的聲音,“是的,我現在都找不到羅齋他人,電話不接,去公司,這段時間也是關門的,根本也不知道怎麼去退這錢了,怎麼辦啊!”
張睿明想了一下,回道:“你先不急,再試着聯繫一下吧,實在不行,等明天上班了,再直接去你前公司,當着以前同事們的面,把錢點清楚,送還過去就行了。”
“好吧,現在只有這樣了。”唐詩疲憊的掛斷了電話。
果然沒有收回這筆錢,那幾乎就確定是衝着自己而來的了。
張睿明心裏暗暗提高了警惕,明天一早就向陸檢彙報吧,對方都快擺明車馬了,自己也必須馬上採取措施。
不,現在就向陸檢彙報吧,張睿明打定主意,看了一眼時間,晚上10點了,有點晚,但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撥打起陸斌的號碼來。
然而,電話還沒接通,門外卻響起急促沉重的敲門聲來。
張睿明一邊拿着電話,一邊起身去開門。
一打開,卻看到紀委書記王天明領着幾人站在門口,正氣勢森嚴的望着自己。
張睿明背後汗毛一立,直覺告訴他大事不好,王天明平時很少在市檢露臉,可一旦找上門來,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他現在還記得,以前在津港四中“毒跑道”案裏,當時自己被吳楷明等人陷害,也曾與王天明直面交鋒過,如今又冤家碰頭,張睿明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上次那麼幸運能不能平安過關。
“王書記,什麼事啊?”
“張睿明,你做了什麼事,自己心裏清楚!這幾位是津港市監察委的同志,你跟他們走一趟吧!”
“等一下,我先跟陸檢彙報一下。”張睿明一邊焦急的等着陸斌接通電話,一邊示意王天明身後的幾位黑衣人先等一等。
“不用打了!我之前就和陸檢彙報過了,陸檢現在是不會接你電話的!”
彷彿印證王天明的話一般,這時張睿明手機裏傳來客服機械一般的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現已爲您轉移到……”
張睿明麻木的放下電話,他看着面前津港監委的工作人員出示了監察證,拿出正式的“雙指”決定書來,這次不會像之前王英雄找來的那兩個騙子一樣了,這份“雙指”決定書上面印章,文書都頗爲工整,一看就是真的。
這次真是監委衝自己來了。
“別磨蹭了,走吧。”王天明與監委的一名自稱李勤的組長,一左一右夾着張睿明,剩下幾人收拾起張睿明的電腦等隨時物品,就帶着往樓下走。
辛虧此時正是晚上比較安靜的時候,張睿明
隨着衆人往樓下走,一路上還沒遇到幾名熟悉的檢察員,不然,見到這個陣勢,張睿明不敢想象,明天自己被監委帶走的新聞會如何傳播開來。
但此時被監委帶走調查,已經是最壞的情況之一了。
自己的名聲很可能就毀於這一刻,檢察官的前途就在這一瞬間消逝。
走上監委的麪包車後,張睿明第一時間向王天明表達了抗議:“王書記,你可能不相信,我剛剛正準備向陸檢彙報情況,我知道你們說的是哪件事,這兩天,我還一直督促我妻子,要她及時把錢還回去呢,我自己也是兩天前才知情,這件事完全是津藥化工那方栽贓陷害!想把我踢出下一次庭審。”
王天明卻看都不看一眼張睿明,嘴角一扯,冷冷說道:“你怎麼運氣就這麼好!?兩次案子裏都有人栽贓你!?張睿明,我跟你講,這次的事可不像上次了,你也沒那麼好的運氣了,陸檢要我帶句話給你,你這次不要找人,也不要打任何人電話,把問題老實交代了!不然,你沒好果子喫!”
張睿明申辯道:“王書記,我也是這樣想的啊!我一上車,你還沒問我,就主動向組織彙報這件事,之前我確實也準備向院黨委彙報情況,這不是電話還沒打通,你們就來了嘛……”
“呵,張睿明,就這麼巧?剛好我們到,你就想向組織彙報了?”
張睿明趕緊插話道:“不是,是您到之前,我就在試圖向陸檢彙報了。”
王天明眯着眼打量了面前這長得濃眉大眼的小子,他對張睿明印象一直不太好,以前那次交鋒後,更是對這不按常理出牌的檢察官不太感冒,此時見他又頂嘴,心頭火起,直接怒斥張睿明道:“我跟你講,我做紀檢這塊已經很多年了,見過許多墮落腐化的同志,也處理過許多違紀案件,他們很多人都是像你一樣,自作聰明,見我們找上門了,就馬上裝作向組織彙報,同時轉賬退錢,想趕在事情無可挽回之前,最後搏一把,張睿明,你這些小聰明,別在我眼前耍,我告訴你,現在給我老老實實的,到了地方,自然有你說明情況的機會!”
王天明說完這句,就轉過頭去,不再理會張睿明。
車子在津港市裏沒開多久,就直接開進了開發區的一個院子裏,張睿明透過車窗,看到大院門口的右側門牆上,掛着兩塊牌子,一塊是津港市監察委,另一塊是紀委,而這地方,明顯就是監委紀委合署辦公的場所了。
到了地方,張睿明被幾人帶着下了車。
往裏走去,穿過一樓的走廊,雖然已經是深夜,但幾個辦公室都還亮着燈。張睿明隨着這些人到了裏側一間辦公室門口,門口貼着一塊門牌,上面寫着“清風茶室”幾個字。他知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監委請喝茶”的地點了。
對於外人來說,“清風茶室”是一個聽起來挺奇怪,又感覺老土的名字,而對於系統裏的人來說,光提到這四個字,就能讓某些人冷汗淋漓。
這裏是監委專門用來約談的地方。
津港市監委在踐行全面從嚴治黨、落實監督執紀“四種形態”的過程中,專門設置了這傳說中的“清風茶室”,並準備了綠茶、紅茶、苦丁茶三種不同的茶,根據被約談、處理對象的不同,以不同的茶來招待。
飲茶品茗,坐而論廉,本是幸事,但監委紀委的茶卻不太好喝,這種全新的工作方式自推廣以來,津港市監委運用“清風茶室”已經約談347人次,已成爲津港市廉政教育的著名亮點工程,是寫進了工作報告裏面的。
所以,張睿明怎麼會不清楚這地方,但一到“清風茶室”的門口,他一顆懸着的心反而鬆懈了下來。
張睿明心想:監委既然已經有了“雙指”決定書,但卻先只是把自己帶到這裏來談話,那證明現在這件事還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嚴重,畢竟自己在荊沙河污染案裏的表現,完全是清白無辜的,而且王英雄那方也沒有自己任何謀求不正當利益的事實或證據,所以看來,現在並沒有按受賄罪來走。
張睿明自己問心無愧,此時也並沒有被關進“雙指”場所,那證明自己還有不少的迴轉餘地。
就看等下喝什麼茶了。
走進“清風茶室”,牆上掛着不少宣傳板,有《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有名人警句,還有各種偉人格言,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塊做工精緻的掛圖:
綠茶清香淡雅廉志長
紅茶提神警心孕廉心
苦丁茶滌心提神明廉意
這幾句話還配着相關的圖畫,仔細一看倒是別出心裁,有竹、有蓮花,有蘭花,反正都是一些廉潔高雅的象徵,一般人也不會注意這些掛畫和它們上面的字。
張睿明卻知道:不同的茶,其實代表的是不同的處理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