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天,董良傑和秀秀在家繼續收山貨和藥材。
來收購站的村民已經沒什麼人來送藥材,大部分人送來的都是山貨。
在山貨積攢到一定數量後,董良傑又送了一次到鎮上收購站。
不過這次去不是黃桃...
譚容廷沒急着答話,而是先環顧了一圈鋪子裏的情形——櫃檯擦得透亮,幾隻青瓷藥罐整齊排開,櫃頂木架上碼着曬乾的黃芪、當歸、黨蔘,空氣裏浮動着微苦回甘的藥香。他鼻尖微微翕動,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董培林左手小指上那道淺褐色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切片留下的印子,不是新學徒能有的。
“都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把董培林剛端起的搪瓷缸子又放回了櫃檯上,“我是來談合作的。”
董培林一怔,手停在半空。這年頭,國營藥鋪和私人之間向來是單向收貨,藥農把貨送到櫃檯,掌櫃驗貨、過秤、記賬、付款,銀貨兩訖,連多問一句產地都要被嫌囉嗦。哪有主動登門說“談合作”的?更別說對方還是個二十出頭、穿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後生。
“合作?”董培林喉結滾了滾,目光沉下來,“譚記不收散貨,更不跟沒執照的個體戶打交道。”
“我有執照。”譚容廷從貼身衣袋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遞過去時指尖穩得很,“靠山屯收購站,法人董良傑,我是他聘的藥材質檢兼定價顧問。這張是縣供銷社蓋章的備案函,附在營業執照副本後面。”
董培林沒接,只盯着那張紙邊緣露出的一角紅印。他當了二十年藥鋪夥計,後來升了掌櫃,見過的紅印比別人喫的鹽還多。那枚“清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業務專用章”印泥飽滿、紋路清晰,邊框缺角的位置都對得上——去年他替鋪子去縣裏辦冬儲藥材調撥單時,親眼見經辦人用的就是這方印。
他慢慢收回手,重新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梗:“你姓譚,可譚記是譚老闆的產業……”
“是我叔。”譚容廷打斷他,語氣平淡,“他病休半年了,鋪子由我代管。上個月我跑遍了三個縣,看了十七個公社的藥材點,就靠山屯這個,我親自籤的驗收單。”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櫃檯後牆上掛着的價目表,“您這板藍根,八毛五一斤?鎮供銷社收七毛三,我們給九毛二。”
董培林手裏的搪瓷缸猛地一頓,茶水晃出來兩滴,在櫃檯上洇開深色小點。他抬眼,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眉骨高,下頜線緊,眼睛黑得像山澗底的潭水,沒有一絲浮躁,只有壓着分量的沉靜。
“你憑什麼加價?”他聲音啞了。
“憑我敢按這個價收,也敢按這個價賣。”譚容廷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三小捆藥材:一捆野生細辛,葉脈泛紫,根鬚帶泥未淨;一捆五味子,粒粒飽滿油潤,表面覆着層薄薄白霜;最後一捆是山參須,細如銀絲,卻泛着溫潤的淡金光澤。“這是今早剛到的貨。細辛採自北砬子陰坡,五味子是老獵戶昨兒傍晚在鷹嘴崖摘的,山參須……”他指尖捻起一根,“是董良傑自己進的深山,蹲了三天,才從一棵腐木底下掏出來的。”
董培林伸手要碰,譚容廷卻輕輕一避:“未經質檢,不能觸碰。”他轉身從馬車車廂裏拎出個藤編箱,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二個玻璃罐,每個罐底都貼着標籤:鹿茸片、靈芝孢子粉、刺五加、赤芍……全是最走俏的緊俏貨。“這些,我們只收一級品。驗收標準比省藥材公司還嚴——細辛斷面必須呈玉白色,五味子糖分含量不得低於18%,山參須得有‘珍珠點’……”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董培林身後牆上掛着的一幅泛黃手繪圖上——那是清河縣山系藥材分佈手稿,墨跡已淡,但“北砬子”“鷹嘴崖”“鬼見愁溝”幾個地名旁,密密麻麻標註着小字。
董培林順着他的視線回頭,呼吸一滯。這圖是他師父傳下來的,從未示人。
“您師父姓周,是前清御藥房的採藥把式。”譚容廷的聲音很輕,“他教您認‘三月青’和‘四月紅’的差別,教您分辨野山參的‘蘆碗’年輪,也教您……怎麼在暴雨前夜聽松針響動,就知道哪片林子底下埋着茯苓。”
董培林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裏最後一口茶徹底涼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馬車伕老趙扯着嗓子喊:“董掌櫃!快出來看看!你們譚記的夥計,拿鐵皮桶裝了半桶水,非說要驗咱的五味子泡水變色!”
董培林皺眉出門,只見譚容廷帶來的兩個夥計真蹲在鋪子門口,一個捧着鐵皮桶,另一個正小心翼翼往裏倒五味子。水剛漫過果粒,桶裏竟泛起一層極淡的粉霞,隨即便沉下去,水色漸成琥珀。
“假貨泡水是渾的,次貨是黃湯,真貨……”譚容廷不知何時已站在門檻邊,聲音不高不低,“得是這顏色,且三炷香內不褪。”
圍觀村民嗡地圍上來,有人伸手想摸,被老趙一把攔住:“別碰!還沒驗完呢!”
董培林盯着那桶水,喉結上下滑動。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蹲在師父身邊,看老人家用一碗井水試新收的五味子。師父當時說:“水色如朝霞初染,是活物之氣未散。山野之靈,不肯輕易委身於凡俗之器。”
他猛地轉身,大步跨回鋪子,從最底層抽屜裏取出個黑漆木匣。打開,裏面沒有錢,只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上用毛筆寫着《清河藥性考》四個字。他翻開泛黃紙頁,手指停在一頁畫着五味子的插圖上,旁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其中一行墨跡最新:“九三年三月廿二,北砬子陰坡,雨後採,水驗霞光現——真品無疑。”
“你……”董培林抬頭,聲音沙啞,“你怎麼知道師父教過我這個?”
譚容廷沒答,只從袖口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張泛黃的舊照片——年輕時的董培林站在藥鋪櫃檯後,身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指着牆上那幅手繪圖,兩人面前攤着的,正是這本《清河藥性考》。
“周老爺子臨終前託人捎給我爸一封信。”譚容廷聲音沉下去,“信裏說,清河縣只剩您一個人,還記得怎麼聽松針辨茯苓。他說……‘若有人能說出‘三月青’的第三種採法,就把這本考訂交給誰’。”
董培林渾身一震。他記得那晚暴雨如注,師父把他叫到後院柴房,就着油燈,教他辨認三月破土的“青蒿芽”——不是看葉形,而是聞莖斷處滲出的汁液氣味,要帶一絲冷冽松香,才知是百年老根所發。
他緩緩合上木匣,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眼眶有些發紅:“譚同志,您跟我來後院。”
後院藥棚裏,陽光斜斜穿過窗欞,照亮浮動的塵埃。董培林推開最裏間那扇從不上鎖的門——裏面沒藥,只有一張舊木桌,桌上放着個蒙灰的陶甕。他掀開甕蓋,一股濃烈醇厚的藥酒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這是師父留的最後一罈‘百草春’。”他舀出一小勺,琥珀色液體在粗瓷碗裏微微盪漾,“按規矩,得等識貨的人來了,才能啓封。”
譚容廷沒伸手,只靜靜看着那碗酒。良久,他忽然問:“董掌櫃,您信不信,三個月後,靠山屯的藥材能直供省中醫學院?”
董培林握着勺柄的手一緊:“你瘋了?省裏採購都是省藥材公司統一分配,哪輪得到……”
“我昨天剛從省城回來。”譚容廷打斷他,從懷裏掏出另一張紙——這次是張鋼印鮮紅的函件,“省中醫學院藥劑科,委託靠山屯收購站爲‘道地藥材實習基地’。首批訂單,三百斤優質五味子,單價一塊一毛五。”
董培林盯着那行字,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陶甕粗糙的邊沿。他忽然想起今早村口遇見的任秀秀——姑娘穿着新裁的藍布衫,袖口還沾着點麪粉,正幫董良傑往馬車上搬紅布包好的喜糖。她笑着跟人打招呼,聲音清亮,像山澗撞上青石的溪水。
“董良傑……”他喃喃道,“他懂藥?”
“他不懂。”譚容廷嘴角微揚,“但他知道誰懂。他僱了六個採藥老把式,每人每月三十塊工資,管喫管住。還讓村裏小學老師教他們認字,學記錄採收日期、經緯度、海拔……”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他要的不是藥材,是能寫進教材的‘清河樣本’。”
董培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初春冰裂,透出底下奔湧的暖流。他端起粗瓷碗,將那勺“百草春”一飲而盡,辛辣過後,舌根泛起悠長甘甜。
“好。”他抹了把嘴,轉身從藥棚角落拖出個竹筐,裏面全是曬乾的蛇牀子、蒼朮、白芷,“這些,按你們的價,收。”
譚容廷沒說話,只從懷裏取出個小本子,翻到嶄新一頁,用鉛筆寫下第一行字:“四月十日,清河縣靠山屯,首單驗貨——董培林,藥材:蛇牀子32斤,蒼朮27斤,白芷19斤,全部一級品。”
筆尖沙沙作響,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墨跡未乾,卻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道。
同一時刻,衛生室門口那塊嶄新的木牌在風中輕晃,紅綢紮成的花被吹開一角,露出下面四個漆金大字——靠山屯收購站。牌匾右下角,一行小字幾乎被忽略:質檢顧問 譚容廷。
村東頭,董良燕正挎着柳條籃子往家走,籃子裏是剛從婆婆菜園裏摘的新鮮豆角。路過衛生室時她腳步慢下來,仰頭望着那塊牌子,陽光刺得她眯起眼。忽然,她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馬蹄聲,回頭一看,董良傑駕着馬車停在路邊,車轅上擱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二姐!”董良傑跳下車,把帆布包塞進她手裏,“媽讓送來的,裏頭是給秀秀的新布料,還有你上次說想買的雪花膏。”
董良燕低頭,看見帆布包縫補過的邊角還帶着新鮮漿洗的痕跡。她沒急着打開,只攥緊包帶,指甲掐進粗布紋理裏:“生子,收購站……真能長久?”
“能。”董良傑從口袋摸出個油紙包,剝開,是三顆裹着糖霜的山楂,“嚐嚐,今早新收的,酸不酸?”
董良燕咬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開,酸味之後是綿長的回甘。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裏窮,爹每次上山回來,總偷偷塞給她一顆野山楂,說“酸過勁兒,才記得住甜”。
“姐夫……”她嚥下山楂,聲音有點哽,“你以後,真不幫大姐家找活兒了?”
董良傑愣了下,隨即笑出聲,笑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姐,大姐夫現在跟着侯師傅學新樣式,上禮拜剛給鎮上供銷社打了二十套樟木箱——人家點名要他的活兒。”
董良燕怔住,手裏山楂核忘了吐。風拂過衛生室門前那棵老榆樹,葉片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的掌聲,從收購站牌匾下,一直響到遠處起伏的山脊線。
她忽然踮起腳,把臉埋進董良傑肩頭,肩膀微微發顫。董良傑沒動,只輕輕拍着她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那樣。
遠處,一輛沾着泥點的解放牌卡車正駛入村口,車斗裏堆滿印着“省中醫學院”字樣的紙箱。駕駛室裏,譚容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抬眼時,目光掠過收購站牌匾,掠過相擁的姐弟,最終停在遠處雲霧繚繞的北砬子山巔。
山風浩蕩,松濤陣陣,彷彿整個清河縣的春天,正從這片土地深處,一寸寸拔節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