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家的大宅院如今是個大雜院,一間房就是一戶人家。
病人斜靠在外院,西廂房的門檻上。
有個老大娘託着他的頭,還有個老大爺扶着他的身體。
何婉如差點和個女人撞了個滿懷,繞開女人,她趕忙過去攙扶病人。
衆人合力把病人抬進屋,放到了炕上。
別人抬完就走,何婉如卻脫了鞋子,上炕照顧病人。
老大娘一看她,又折回來說:“你是新來的保姆吧,這個人可不好伺候。”
何婉如正要問爲啥,馬健蹦了進來:“這咋又暈啦?”
老大娘走了,何婉如說:“馬同志,咱們得送人上醫院吧?”
她剛摸過,病人褲.襠乾淨着,證明他還沒失禁。
但既然暈倒,肯定得去醫院。
馬健習以爲常,卻說:“咱自己有大夫,一會上門來看。”
他淘毛巾給病人擦臉,又解釋說:“他都臨終了,就這樣,時不時會暈倒,你不用着急,先喫飯,喫完再說。“
也罷,何婉如先收拾自己。
偶然瞥眼鏡子,她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她皮膚本就黑,又奔波出倆大青眼圈,再頂個雞窩頭,簡直像個鬼。
……
馬健幫聞衡擦完了臉,還得換件衣服。
但他腿上有石膏,行動就比較困難,想拿件衣服都得費好大勁兒。
不過他才一扭頭,磊磊把件線衣遞了過來。
馬健笑了:“娃,你可真有眼色。”
幫聞衡換完衣服,他又說:“嫂子你看,我這老領導人還不賴吧?”
何婉如仔細打量病人,也很驚訝。
他的皮膚有點黑,但一張臉修眉俊眼的,極其標緻,一頭烏髮濃密,額頂還生着美人尖,他時不時因爲痛苦而面部抽搐,臉頰上就會浮現倆小酒窩。
好漂亮的男人,可惜命不久矣。
何婉如聽說過聞衡的名字,看人也覺得面熟,八仙桌上有張遺照,照片上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瞧那老奶奶也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既是來當保姆的,得瞭解詳細情況。
馬健翻出一沓病歷來正要講,剛那老大娘又在外面探頭探腦。
但何婉如一看她,她就又走掉了。
馬健一本本翻病歷,說:“首都說是疑似,但省醫確診了,就是癌症。”
再舉CT片子,手指中間區域:“大夫說腫瘤就在這兒,位置太刁鑽了,哪怕是在首都最好的醫院開刀,能下手術檯的機率也幾乎爲0。”
何婉如不是醫生,也不會看片子。
但既醫院給出的診斷結果是癌症,那就是了。
而且聞衡是個年輕人,暫時還能管住褲.襠,就比老頭老太太好伺候。
這份工作也比搬磚抹水泥輕鬆,她很樂意。
她說:“我給咱搞衛生吧。”
馬健點頭,又說:“你放心,我這老領導雖然脾氣不好愛捶人,但他從來只捶男人,對婦女兒童,咋說呢,他可是個紳士。”
何婉如無聲一笑,心說就聞衡那樣還捶人,他省省吧。
……
這是一間大廂房,帶炕的是外間。
還有一個小套間做廚房,角落裏有張鋼絲牀。
牆角有一儲方便麪和肉夾饃的包裝紙,鍋和碗裏也全是殘羹飯漬。
這整間屋子,都瀰漫着一股難聞的炕臭味。
何婉如提桶出門打水,纔出來,剛那老大娘跟上了她。
老大娘說:“聞衡是個可憐人,但沾不得。”
院裏有水井的,何婉如壓井軲轆,問:“爲啥?”
老大娘說:“馬健說是部隊領導派來的,但他總歸是外人。聞衡有堂叔,堂叔還給老地主婆送過終,就算堂叔欺負了你,聞衡也不會跟他翻臉的,你不白受欺負?”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卻叫何婉如猛得想起,那遺照上的老奶奶是誰了。
她就是這聞家大院的女主人,人們叫她老地主婆。
何婉如原來來找魏永良,曾見過地主婆。
她還聽魏永良說過,地主婆唯一的兒子在臺灣,如今兩岸解禁,她兒子就很想重歸故裏。
但是地主婆不允許,還威脅兒子說他膽敢回來,她就死給他看。
兒子從臺灣寫信匯款她也從不拆封,而是當場撕掉。
聞衡是地主婆唯一的孫子,何婉如之前遠遠見過一面,所以纔會覺得他面熟。
聽說這個老大娘姓王,她說:“王niania,我只是個保姆,來打工的,不招惹人家的事非,只管伺候病人,拿工錢。”
誰家都有事非,她不攙和,只圖錢。
王大娘擺手:“聞衡堂叔一家會爲難你的,聽勸,趕緊走吧。”
何婉如拎起水桶說:“誰敢欺負我,我欺負死他。”
……
不但鍋碗瓢盆需要洗,八仙桌,窗臺櫃子滿是灰塵,全得擦一遍。
收拾八仙桌之前,她先朝遺照磕了三個頭,這才把桌子仔仔細細的擦拭了一遍。
她幹活時馬健就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看着。
她出門倒了趟垃圾,等再回來時,聞衡手腕已經紮上液體了。
看來大夫已經來過,幫他輸上藥了。
轉眼中午,何婉如說:“我給咱做飯吧,拌湯咋樣?”
馬健掏出零錢來,說:“我這老領導最愛喫的就是糊塗拌湯,快去做。”
家裏沒有菜蔬,何婉如於是帶磊磊上市場買菜。
挑好了菜出市場,磊磊突然指遠處:“媽媽快看,紅嘴阿姨。”
孩子說的其實就是李雪。
她急匆匆的進了斜對面的管委會,看樣子是去找魏永良的。
何婉如對兒子說:“以後看到她和你爸,你要躲着點,不然會被他們抓走的。”
磊磊重重點頭:“嗯!”
何婉如刻意要待在渭安新區,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首先這兒有商機,她要創業,就要把根紮在這兒。
再,魏永良一個副主任,貪的比主任還多。
他膽敢欺負她,她立刻拿那張賭債欠條上管委會,找主任揭發他。
離得近一點辦事才方便。
她唯一擔心一點,魏永良會趁她不注意悄悄抓走磊磊。
李雪有部隊背景,而且如今軍警一家親。
磊磊要被強行奪走,何婉如怕就永遠都要不回來了。
以防萬一,她得讓兒子留個心眼。
小磊磊可乖了,怕被爸爸抓走,他緊緊牽着媽媽的衣襟。
……
輸完液體,聞衡就有意識了。
但他顯得特別疲憊,既不睜眼也不說話,就只偶爾甩甩手。
而據馬健說,他失明倆月,確診一個月,照醫生推算最多還能再活仨月。
他也拒絕一切治療,就只想安安靜靜度過最後的時光。
何婉如做好了拌湯,墊高枕頭試着喂他喫。
還行,他能吞嚥,喫了小半碗。
但何婉如總覺得馬健不大對勁,就問:“馬同志,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馬健有腿傷,傷口還化膿了。
他不僅不舒服,還發着燒呢,只是暫且顧不上自己。
他說:“嫂子,我剛看了你的戶口本,是咱陝北籍,娃也是陝北戶口,馬上娃該讀書了,想在城裏讀書,咱農村娃需要交借讀費的,最少也要三千塊。”
磊磊馬上六歲,該讀小學了。
因爲戶口有限制,就得交一大筆借讀費。
那確實是何婉如要面對的困難,但她不想跟馬健聊這個。
而且她心裏不太舒服,因爲馬健是趁她幹活時,悄悄翻包查的戶籍。
雖然理解他作爲僱主要摸她的底,但她還是感覺有點被冒犯。
她繼續給病人餵飯,但病人不肯張嘴,看來是喫飽了。
她於是喚他:“聞衡,你能聽見我說話不?”
又說:“我是你的新保姆,你能看上我不?”
馬健明白,她這樣問病人,是因爲她懷疑他能不能做得了病人的主。
她怕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人,卻拿不到工錢。
他索性掏出五百塊錢拍過來,又說:“我這老領導吧,是孤兒。”
再說:“他一生坎坷又馬上離開,嫂子你發個慈悲,讓你兒子給他披麻戴孝送個終,報酬方面,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他這意思是,要讓何婉如把兒子賣給聞衡吧?
馬健遞來一大沓照片和兩枚軍功章,看證書全是聞衡的。
而且看證件,他轉業後的工作在監察大隊,那他豈不是李雪她弟的上司?
何婉如一樣樣看完,搖頭:“再窮餓也不賣娃。”
她可是從陝北搶出來的兒子,轉手就賣掉,那她還不如不重生呢。
磊磊意識到什麼,也忙環手抱媽媽。
但馬健指聞衡,卻笑着說:“嫂子,你要不嫌晦氣,就跟他扯張結婚證,他有存款,還有個小院子,等去世,單位還有撫卹金呢,那可全都是你的,咋樣?”
何婉如愣了一下,心說還有這好事兒?
其實聞衡要同意結婚,她都可以不要錢,只要個戶口。
因爲他有兩個軍功章,既能幫磊磊省借讀費,以後高考還能加分,那就足夠了。
但他本人啥想法,他能喫喫飯卻說不了話,這是個啥症狀?
說話間外面響起一聲咳嗽,隨即進來個禿瓢老頭。
老頭一進門就坐到了八仙桌旁,說:“聞衡這情況,也該預備後事了吧?”
馬健冷冷反問:“您就那麼盼他死?”
老頭不答,再看何婉如:“新來的保姆吧,馬上嚥氣的人,你敢伺候嗎?”
……
馬健之所以要幫聞衡找個後代,其實就是因爲這老頭。
他是聞衡的堂叔,之前對聞衡奶奶很好,聞衡剛病倒時也是他的家人照料。
但在他們照料下,有一回液體輸光後倒抽了滿滿一瓶血,還是鄰居發現後拔的針。
還有一回馬健來,就見聞衡臉上壓着個大枕頭,人已經被捂窒息了。
幸好馬健來的及時,否則他已經死了。
查了一圈查出來了,是這老頭的小孫子惡作劇蓋上去的。
雖然是惡作劇,但差點就鬧出人命了。
和聞衡現單位,原部隊的領導們商議後,馬健就僱保姆來伺候他。
但十天換八個保姆,來一個跑一個。
也是部隊領導說的,找個善良的女人,以結婚爲交換,照顧他到死。
何婉如能在離婚時不撇下孩子,不就證明她足夠善良?
而且跟她結婚,聞衡不就有妻有子,人生圓滿了?
但馬健還沒說服何婉如呢,這老頭就跑來恐嚇她,她會不會被唬走?
不過她顯然沒那麼好嚇唬。
她說:“大爺,如果您也願意掏五百塊,等您臨終的時候,我也來伺候您。”
老頭摸禿瓢,好聲好氣:“你不怕,娃也不怕麼?”
帶着孩子伺候一個將死之人,何婉如對磊磊確實心中有愧。
但她說:“大爺,人要少操閒心多喫飯,操心太多呀,容易掉頭髮。”
老頭手一頓,才反應過來她是在罵他的禿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