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看着範德明臉上那毫不作爲的真誠。
與剛纔面對那些採買員時的淡然敷衍截然不同,心裏不由得舒坦不少。
他微笑着說道:“範大哥太客氣了,招待所條件很好,我們睡得特別踏實,一覺到天亮。你這腿......看着還是不太利索,真沒事了?”
“瞎!皮肉傷,沒傷筋動骨,敷了藥休息一晚上好多了。”範德明不在意地擺擺手,“就是這年底了,廠裏事情一堆,實在是躺不住啊。
他說着,目光轉向旁邊的馬天寶,帶着幾分歉意,“天寶兄弟,剛纔的事別往心裏去。
有些人啊,兜裏剛揣上倆糟錢兒,就忘了自己是從哪個泥坑裏爬出來的了,眼皮子淺,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馬天寶被範德明這麼直接一點,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搓了搓那雙粗糙的大手:
“沒啥,我就是就是看不慣他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性,好像誰生來就該比他矮一頭似的。”
範德明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環顧了一下,問道:
“對了,怎麼沒看見呂家那兩位兄弟?”
“他們天還沒亮就走了。”
張景辰解釋道,“說是生意上有急事,得趕着去辦。走之前特意讓我跟範大哥你說一聲,道個別,還說改天有空一定專程過來看你。
他們是做煤廠生意的,這次來大蘭縣,本來就有不少事要跑。”
“哦,這樣啊。"
範德明點點頭,表示理解,“年底了是都忙。行,那隻能改日再聚了。”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張景辰身上,語氣帶上好奇:“那你們兄弟倆這次專門跑一趟大蘭縣,是有什麼事情要辦麼?看看我能不能幫上點忙。”
張景辰心裏猶豫了一下。
他原本的計劃,確實是衝着大蘭縣這邊可能有的便宜貨源,尤其是煙花鞭炮來的。
但剛纔親眼目睹了一羣人排隊等貨的場面,又看到那些採購員爲了一車貨爭搶,甚至需要“走關係”。
他這幾百塊錢的小打小鬧念頭,就有點說不出口了。
這點量,在紅光廠這種供不應求的大廠眼裏,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跟人家開口,不是自討沒趣嗎?
而且這種廠子通常都是跟國營百貨站、供銷社或者有規模的批發公司籤合同,哪會搭理他這種個人散戶?
還不夠人家開一張單據麻煩的。
就在他斟酌措辭,想着怎麼婉轉表達時。
旁邊的馬天寶卻心直口快,直接大大咧咧地捅了出來:
“景辰是尋思着快過年了,想來看看這邊有沒有啥便宜又好賣的年貨,像鞭炮啊,對聯燈籠啥的,弄點回我們大河縣那邊賣賣,掙幾個過年錢!我就是跟他出來搭個手,幫幫忙!”
張景辰心裏咯噔一下,暗自叫苦,瞪了馬天寶一眼。
這傢伙,嘴也太快了!
這不等於是把底牌直接亮給人家看了嗎?還是這麼寒酸的底牌。
馬天寶被張景辰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撓撓頭,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啥。
他覺得這有啥不能說的?範德明這麼熱情,二人還是他的救命恩人,說說真實想法咋了?
然而,出乎張景辰意料的是,範德明聽到馬天寶的話,眼睛卻猛地一亮,臉上露出大喜的神色,他用力一拍自己那條沒受傷的大腿:
“哎呀!太好了!張兄弟你們怎麼不早說啊!這點小事,我正好能幫上忙啊!”
他語氣興奮,彷彿張景辰他們不是來求他幫忙,而是給他送了個大好事一樣。
“你們要別的啥的,我可能還得託人問問。可我這不就是幹鞭炮廠的嗎?這不是巧了麼,撞槍口上了!”
範德明大手一揮,顯得十分痛快,“你們想要多少貨?儘管說!這樣,我先做主,給你們調一車!錢不錢的先別提,算我送你們的!”
這點事兒在他眼裏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一車貨!白送!
這話不光是張景辰和馬天寶愣住了,連旁邊豎着耳朵聽的王胖子等一衆採買員也全都驚呆了!
看向張景辰二人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複雜,充滿了羨慕嫉妒,還有不可思議!
竊竊私語聲在人羣中蔓延開來:
“這倆小夥子看着普普通通,沒想到跟範主任關係這麼鐵?一車貨說送就送?”
“唉,早知道剛纔我也過去套套近乎了......”
“就是,就是。我要有這人脈想不發財都難。”
“你早上起來沒照鏡子?”
“沒鏡子,尿總有吧?”
還沒等張景辰從這話中回過神來,那個王老闆已經按捺不住,臉上堆起比諂媚的笑容。
他擠過廠辦人員的阻攔,幾步躥到範德明跟前,點頭哈腰地說:
“範主任!範主任您好!我是大河縣的,叫王勝。在咱們紅光廠拿貨有好幾年了。一直承蒙廠裏照顧!”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打量着張景辰和馬天寶,心裏跟開了鍋似的。
這倆人到底什麼路數?
看範主任這態度,絕不是什麼普通窮親戚或者普通力工!自己剛纔真是瞎了眼,踢到鐵板了!
範德明正跟張景辰說得熱絡,被打斷了話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着湊到眼前的王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裏掠過一絲不耐。
剛纔那衝突,他全都看在了眼裏,“王勝?”
範德明語氣平淡,帶着點公事公辦的語氣,“沒什麼印象。我記得大河縣那邊,往年一直是魏三過來跑吧?”
王勝臉上的笑容了半秒,但立刻又調整回來,“是是是,範主任您記性真好!魏三他去年家裏有點事,不幹了,現在就是我頂了上來,負責咱們廠產品在大河縣的採購和分銷了。”
“哦。”
範德明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每天想跟他攀關係的人太多了,對這種地方的採購員,確實不怎麼上心。
常都是下面科室的人在對接。他淡淡地問:“今天來是提貨的?”
“對對對!您看,門口那輛解放卡車就是我的車,正裝貨呢。”
王勝趕緊指向倉庫門口那輛已經裝了一半的卡車,臉上帶着討好,“一切都挺順利的,感謝廠裏支持!”
範德明順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隨意地翻看了一下旁邊廠辦人員遞過來的一個夾子板,上面似乎記錄着什麼。
他看了幾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着王勝,聲音依舊不高,卻讓王勝心裏猛地一突:
“我看了下記錄。上個月15號,我們廠發往大河縣的那批貨,數量可不小。怎麼這次沒到時間又過來補貨了?”
王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額頭有些微微冒汗,趕緊用手擦了擦。
他支支吾吾,眼神閃爍:“這個...範主任,是這樣,這不是快過年了嗎,大家都想提前備點貨,這就導致上批貨賣得特別好!
所以公司想趁着年前,看看能不能再進點。”
“賣得特別好?”
範德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審視,“我記得上批貨裏,有一部分是新產品‘彩明珠’的試銷品。這麼快就收到市場反饋了?具體怎麼個好法?”
“啊....是啊,那個賣得很好......挺好的...”王勝有些語無倫次,臉漲得通紅。
他哪裏知道什麼具體反饋,那批試銷品他根本就沒在本地賣,直接加價轉手倒到更遠的縣市去了。
“大家都說好看,響亮......”
“是誰批的條子,給你發的現在裝的這批貨?”範德明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目光卻銳利起來,像刀子一樣刮在王勝臉上。
王勝聞言,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敢把給他批條子的李科長供出來嗎?除非他以後不想在這條線上混了!
可要是不說,看範主任這架勢,明顯是起了疑心,自己這車貨今天怕是......懸了。
就在王勝進退兩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
張景辰適時地開口了,他上前一步,岔開了話題:
“範哥你這腿總站着說話也不方便。要不咱仨找個地方坐下聊會兒?我正好有點事情想請教你。”
範德明看了張景辰一眼,明白他是在給雙方臺階下。
他臉上的嚴肅神色緩和下來,重新露出笑容,對張景辰點點頭:
“對,你看我光顧着說話了。走!咱們先去食堂,我讓人弄點飯,咱們邊喫邊聊!”
他又轉向馬天寶,熱情地說:“天寶兄弟,走!喫完早飯咱們還得去趟公安局,昨晚那癟犢子抓住了幾個,需要咱們過去配合指認一下!”
馬天寶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拳頭都握緊了:“抓住了?太好了!這幫狗孃養的,可得好好收拾他們!”
這時的王勝如蒙大赦,趕緊趁着範德明轉身的工夫,悄悄抹了把冷汗,一句話也不敢再說,灰溜溜地退回到那羣老闆中間,再也沒了之前的得意勁兒。
只拿眼睛偷偷瞟着被範德明親熱地搭着肩膀,往食堂方向走的張景辰和馬天寶,心裏又驚又疑,又後悔。
他心裏翻江倒海:這兩人到底什麼背景?能讓範主任這麼看重?
自己剛纔真是瞎了狗眼,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都怪自己這張破嘴!王勝恨不得再抽自己兩個嘴巴子。
他此刻琢磨着是不是該趕緊去找李科長打聽打聽,想想有沒有什麼補救的法子。
範德明拄着拐,一邊走,一邊像是閒聊般對張景辰低聲說:“那個姓王的,路子不太正。上個月那批貨,我估計讓他倒騰到別處賺差價去了,或者就是囤着等年關漲價。
這事我記下了,回頭得讓我姐查查,要是真有問題我就斷了他們的貨,看他還拿什麼嘚瑟。”
張景辰點點頭,知道對方說這話的意思就是給自己出出氣。
至於真亦假,這不重要。
這是人家廠裏內部的管理問題,他一個外人,不宜多說。
三人漸行漸遠,留下倉庫門口一羣心思各異的人們。
紅光廠的食堂是個紅磚砌成的平房,面積不算大。
靠牆擺着一溜刷了綠漆的木頭長桌和長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空氣裏殘留着食物的味道。
因爲廠裏平常只供應午飯,晚飯的話只有加班的工人纔有。
早飯都是工人自己解決或者從家帶,所以此時食堂裏很靜,只有一個老師傅和兩個年輕學徒在收拾竈臺和備菜。
範德明領着張景辰二人進來,直接對那個繫着白圍裙正抽菸的老師傅說:
“劉師傅麻煩您炒幾個菜,再弄點主食。”
劉師傅一看是範德明,趕緊把手裏半截煙在竈臺邊按滅,臉上堆起笑:
“範主任這是要招待客人?想喫點啥?我這就弄!”他說着,打量了一下張景辰和馬天寶。
張景辰連忙客氣道:“範哥真不用麻煩,隨便弄點能喫飽就行。
“麻煩啥?又不用咱自己動手。”
範德明在一條長凳上坐下,小心地把柺杖靠在桌邊,笑道,“我們廠劉師傅手藝可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在附近這一片都小有名氣,正好讓他露兩手。劉師傅您看着弄就行。”
“得嘞!您幾位稍坐,馬上就好!”
劉師傅爽快地應了一聲,轉身就進了後廚,很快裏面就傳來叮叮噹噹切菜和熱油下鍋的聲響。
張景辰和馬天寶也在對面坐下。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金黃色的光影,仔細盯着看的話還有些刺眼。
三人隨意聊着天。
主要是範德明想多瞭解一下張景辰和馬天寶的家庭情況,是做什麼的。
張景辰二人也沒隱瞞,坦然說了自家的情況————都是普通人家,都不是職工,也沒啥穩定的工作。
眼下沒啥固定營生,就是想趁着年關出來找點路子,多掙幾個錢貼補家用,讓老婆孩子過年能寬裕點。
聽着兩人真實的講述,範德明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漸漸有些感慨。
相比二人的境遇,範德明回顧自己這三十來年,真可以說是順風順水。
他是家裏唯一的兒子,上頭三個姐姐。
從小他就是全家的中心,父母、姐姐們什麼都緊着他,沒喫過什麼苦,也沒爲錢發過愁。
他讀書也爭氣,一路考上大學,畢業後順理成章進了姐夫的紅光鞭炮廠,從技術員做起,沒幾年就因爲專業紮實,提了主管。
娶的媳婦是廠裏的會計,老丈人家境也好。
這些年廠子效益節節高,他的工資獎金在縣城裏都是拔尖的。
他說話做事,很少需要考慮別人的臉色和感受,說是世界一直圍着他轉,也不爲過。
直到昨天傍晚,那根冰冷的棍子結結實實砸在他腿上,那閃着寒光的刀尖差點戳到他臉上。
那一刻,所有的光環、地位、優越感都被擊碎。
他猛然驚覺,原來自己就是個普通人!捱打也疼,看見刀也哆嗦。
遇上亡命徒一樣束手無策,一樣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老天爺的憐憫上。
昨晚在醫院,腿上敷着藥,他幾乎一夜沒閤眼。
腦子裏翻來覆去,想了很多。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感受到在絕境下,那些平日裏的風光是多麼不堪一擊。
他清晰地看到,妻子眼裏的驚恐,看到豆豆嚇得小臉煞白的模樣。
更看到了那四個原本素不相識,完全可以自顧自離開的陌生人,卻毅然折返,冒着危險把他們一家從絕境裏拉了出來。
這場無妄之災,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很多過去糾結,在意的與放不下的東西,忽然就變得輕飄飄的了。
他現在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像張景辰與馬天寶一樣,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去幫助那些幫助過他的人。
剛纔聽到張景辰二人爲了改善家庭生活,不辭辛苦跑出來“找門路”,那種踏實、靠自己去拼搏的勁頭,深深觸動了他。
在這窘迫生活裏,依然努力向上,願意爲家人奮鬥的責任與勇氣,是他順遂的人生裏,不曾擁有的品質。
後廚飄出蔥姜爆鍋的香氣,劉師傅洪亮的聲音傳來:“範主任,菜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