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紅磚房上,煙囪冒着白煙。
下午兩點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掛着,沒什麼暖意。
張景辰把三輪車停穩,先扶於蘭下車,又把車推到指定的停車區。
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進去,幾個大鐵爐子燒得正旺。
“你看,有桔子!”於蘭一進屋就看到了自己喜歡喫的桔子,眼睛一亮,輕輕拽了拽張景辰的袖子。
水果櫃檯那裏,一小堆黃澄澄的桔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在冬季裏顯得格外扎眼。
旁邊的標價牌上,用粉筆清清楚楚地寫着:每斤一塊二。
周圍幾個正在挑揀蘋果的大媽也看見了,都好奇地湊過去看,嘴裏嘖嘖有聲。
“喲,還真有桔子!這大冬天的,南方來的吧?”一個大媽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
售貨員是個二十出頭、扎着兩個小辮的姑娘,抬起頭:
“可不嘛,從關裏運來的,可不好保存呢。就這一小堆,賣完就沒了,想買可得抓緊了。”
另一個大媽伸手摸了摸:“這皮還挺厚……一塊二,太貴了,能買一斤豬肉了。”
“就是,嚐嚐鮮還行,當飯喫可捨不得。”旁邊的人附和道。
張景辰走到櫃檯前,看了看那些桔子。
他記得上次來好像還沒這麼貴,看來是越近年關越緊俏。
“同志,稱二斤。”他聲音不大。
周圍幾個正議論價格的大媽都停下了話頭,看了過來。
於蘭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太貴了……買幾個嚐嚐就行了,買這麼多幹啥?”
“沒事,你不是愛喫嗎?懷孕了多喫點水果好。”張景辰說着,從口袋裏掏出錢——三張一塊的,遞給售貨員。
售貨員接過錢,拿出桿秤,麻利地用那杆小盤秤,小心翼翼地把桔子一個個揀進秤盤裏。
黃銅秤砣在秤桿上滑動調整,秤桿高高地翹起。
“二斤一兩,算你二斤。”小姑娘還挺會做生意,又拿了兩個小桔子放進去,“這兩算添頭。”
“謝謝啊。”張景辰接過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桔子,又接回售貨員找回來的六毛錢。
旁邊一位大媽忍不住感嘆:“小夥子真疼媳婦!這桔子說買就買,眼睛都不眨一下。”
另一個大媽接話:“就是,我家那口子,讓他買斤蘋果都得磨嘰半天,跟要他命似的。”
於蘭的臉微微有些發紅,心裏卻甜滋滋的。
她小心地接過那包桔子,隔着報紙都能聞到淡淡的桔子清香。
買完桔子,兩人又在供銷社裏慢慢轉起來。
於蘭確實愛逛街——不是說一定要買什麼,就是喜歡看。
看布料櫃檯新來的的確良花布,看文具櫃檯新式的鐵皮鉛筆盒,看五金櫃臺那些亮晶晶的工具。
她在一卷淺藍色帶小花的布料前站了好一會兒,手指輕輕摸了摸。
“喜歡?”張景辰在一旁問。
於蘭搖搖頭,收回手:“就是看看……這布挺軟和的,顏色也素淨,做小孩的貼身小衣服應該挺好。”
但她沒說要買。
家裏的經濟情況雖然比前陣子寬裕了些,可錢還是要算計着花。
小孩子長得快,用舊衣服、舊牀單拆了改改就能穿,哪用得着特意買新布?這話她沒說出來,但張景辰明白。
張景辰沒多說什麼,只是記下了那布料的顏色和花樣。
兩人買了些家裏日常要用的:兩斤鹽,一塊肥皁,一包火柴,又買了一瓶醬油。
走到日用品櫃檯時,張景辰看見掛着的日曆——1986年的新日曆。
“家裏日曆沒了,買本新的吧。”他說。
日曆不貴,三毛五一整本。
付錢時,張景辰看着日曆封面上的“1986”,忽然反應過來:“明天就是元旦了。”
於蘭點點頭:“嗯,陽曆年。”
“這兒離爸媽家挺近的。”張景辰稍作停頓,望向於蘭,“要不要順道去看看?”
這段時間以來,張景辰處處爲於蘭着想,幾乎不讓她動手做任何事。
就連眼下這樣的細微小事,他也仔細考慮到她和李淑華之間的相處,不願讓她爲難。
他的體貼,於蘭都明白。
是因爲快要當爸爸了嗎?這個男人似乎越來越細膩,越來越懂得照顧人了。
她不禁暗自想着——要是早點要孩子就好了。
於蘭心裏泛起一陣甜意,臉上卻未顯露太多情緒。
“我都行。也好久沒去看爸媽和奶奶了,今天難得出來,又離得這麼近,正好去一趟。”
她語氣輕鬆地說,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不過是不是得買點東西去啊?這空手去,不太好看吧?”
這話正合張景辰的意思。
雖然是自己父母家,但畢竟結了婚成了家,逢年過節空手去確實不好看。
於是,兩人又在供銷社裏轉起來,這次是真要買東西了。
糕點櫃檯前,玻璃櫃裏擺着幾種老式點心:桃酥、芝麻餅、爐果、長白糕。
都是用黃紙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上面蓋着紅紙標籤。
“桃酥怎麼賣?”張景辰問。
“一塊一一斤。”售貨員說。
“來三斤,混着裝,桃酥、芝麻餅、爐果都來點。”
三斤點心,三塊三毛錢。
售貨員用黃紙仔細包好,再用紙繩捆成十字,手法熟練。
二人又走到副食櫃檯,張景辰看見貨架上的奶粉。塑料袋包裝,上面印着“大慶奶粉”四個字。
張景辰想了想:“來三袋。”
於蘭拉了拉他:“買這麼多幹啥?挺貴的……”
“一袋給爸媽,一袋給奶奶,一袋給你留着。”張景辰解釋,“上次買的我看你挺愛喝的。”
“家裏還有不少呢。”於蘭說道。
旁邊一個正在買白糖的大嬸聽見了,忍不住插話:
“小夥子,你這可是大手筆啊!三袋奶粉,趕上我半個月菜錢了。”
張景辰笑了笑,沒多解釋:“媳婦懷孕了,得補補。”
買完這些,兩人提着大包小包出了供銷社。
三輪車上已經放了不少東西,張景辰把怕凍的青菜用舊棉襖蓋好,才扶着於蘭上車。
“再去小市場看看。”他說。
這個小市場就是之前張景辰賣鹿肉的地方,就是沿街擺的一溜攤子。
有賣菜的、賣雞蛋的、還有用籠子裝着活雞活鴨賣的。
規模不大,但東西比供銷社新鮮,價格也便宜不少。關鍵能講講價。
張景辰推着車慢慢走,在一個賣活雞的攤子前停下。
籠子裏關着幾隻雞,毛色不算鮮亮,但看起來挺精神。
“雞怎麼賣?”他向老闆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