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你呢?幹工程的也挺賺錢吧。”
“工程隊冬天沒活。家裏媳婦有了,想着多掙點。”張景辰簡單說道。
旁邊一個裝卸工老王聽了,插話道:“給沒出世的孩子攢錢?有正事兒!”他衝張景辰比了個大拇指。
老趙也點點頭,眼神裏多了份認同。養家餬口的擔子,最能讓人理解。
“咋樣,久波?”張景辰看向旁邊也在喝水的孫久波。
“這點活算啥!”孫久波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比在家種地輕巧多了,種地那得貓腰幹一天,這還能歇會呢!”
他開春不忙的時候就幫老爸老媽弄一下自家的幾畝地。
隨着他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三輪車“突突”的響聲。是呂剛送貨回來了。
孫久波和老王對視一眼,“得,說啥來啥,歇夠了,接着幹!”
兩人把缸子往旁邊一放,連忙又迎了出去。
就這樣,裝車、歇息、再裝車...
一上午,那輛大拖拉機跑了兩趟,拉的都是煤面。
三輪車靈活,跑了四趟,送的都是零散戶的煤塊。
勞動強度着實不小。
張景辰感覺棉襖裏面的線衣已經汗溼,貼在背上涼冰冰的,但好在一直活動着,身體發熱,並不覺得太冷。
傍晌午頭,太陽昇到正當空,光線卻依舊沒什麼暖意。
呂剛開着三輪車回來了,車斗裏除了鐵鍬,還放着兩個用舊衣服包裹的鋁盆和一個大布袋,還有一摞鋁飯盔與筷子。
他跳下車,拍打着身上的煤灰,朝窩棚這邊喊道:“開飯了!都過來搭把手!”
衆人立刻圍攏過去,七手八腳地把車上的東西搬到窩棚裏。
老趙示意張景辰來幫忙,然後二人擺好四個凳子,又把邊上戳着的木板放在凳子上,搭成一個簡易的飯桌。
鋁盆被揭開,熱氣裹着香味撲面而來。
一盆白菜燉豆腐粉條,湯水很寬,能看見零星的油花和幾片白肉膘。
另一盆是土豆燉茄子,雖然沒肉,但是看那油汪汪的表面,就知道下料很足,捨得放油。
布袋裏是黃燦燦的玉米麪大發糕,還冒着熱氣。
“大家抓緊喫,喫完歇會兒接着幹!”呂剛一邊分發碗筷一邊說。
這年頭,能給工人管一頓像樣的午飯,可是難得的福利。
衆人立刻圍着桌邊蹲的蹲,站的站,也沒那麼多講究,抄起飯盔盛了菜,抓起發糕,大口喫起來。
菜雖然簡單,但熱乎,油水也足,就着喧騰的發糕,格外對幹活人的胃口。
張景辰也餓了,喫了兩大塊發糕,就着燉菜,喫得鼻尖冒汗。
孫久波更是胃口大開,連幹了三大塊,喫得比旁邊一個比他壯實一圈的漢子還快,引得那人直咋舌:
“好傢伙,你這飯量,可以啊!”
“嘿嘿,喫飽了纔有力氣。”
孫久波憨厚地笑了笑,又往自己飯盔裏扒拉了些菜湯,用發糕蘸着,喫得噴香。
喫飽喝足,衆人在窩棚裏,抽着煙,說幾句閒話,算是難得的放鬆時刻。
張景辰靠着牆根,聽着旁邊人聊家長裏短,誰家孩子有出息,誰家又買了什麼稀罕物。
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縣工程隊那嘈雜的工棚裏。
然而休息了不到半小時,劉管事看看天色,又看看手裏的小本子,便招呼大家繼續上工。
下午的活似乎更緊了些。
張景辰和老趙剛配合着裝了小半車煤,廠門口那邊突然跑過來一個裹着厚圍巾、包着頭臉的年輕婦女,腳步踉蹌,臉色慌張。
她眼睛四下搜尋,在看到老趙後,帶着哭腔喊道:
“爹!爹!快回去看看!娘突然肚子疼得厲害,滿炕打滾,老二借了板車拉她去醫院了!”
老趙手裏的鐵鍁“哐當”掉在地上,臉色瞬間白了。
“啥?早上出門時不還好好的嗎?”他也顧不得許多,連忙跟不遠處的劉管事喊了一聲:
“劉管事,對不住,家裏急事,我得趕緊回去一趟!”說完就要跟着他兒媳走。
劉管事也急了,跑過來:“老趙,你這...這下午活兒還這麼多,好幾家等着送呢!”
“劉管事,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得去看看我老伴兒!”
老趙急得直搓手,腳下卻沒停,態度堅決。
這時呂剛也聞聲走了過來,皺着眉頭看了看剩下的煤堆和訂單,又看了看在場的人手,對劉管事說:
“劉叔,讓趙叔先回去吧,家裏事要緊。”
老趙感激地看了呂剛一眼,也知道自己丟下手裏的活確實耽誤事,邊走邊回頭連連作揖:
“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對不住了各位!”
說完便跟着他兒媳快步消失在廠門口。
呂剛扭頭對劉管事說道:
“這邊我頂趙叔的缺,劉叔你去看下訂單,那輛三輪車待會你先開一趟?這樣廠裏也有個人坐鎮。”
劉管事雖然主要是管事和記賬,但三輪車也會開。
他看看呂剛,又看看剩下的活,無奈地點點頭:
“行吧,只能這樣了。你這邊抓緊,我送完就回來。”
呂剛走到張景辰身邊,抄起老趙留下的鐵鍁:“咱倆搭手,抓緊幹!”
“行。”張景辰沒多說,緊了緊手套,重新揮起鐵鍁。
呂剛平時主要負責開車和聯繫業務,但裝卸的活他以前也沒少幹,是真正的多面手。
他幹起活來有一股虎勁兒,鐵鍁揮得又快又猛,似乎廠裏的客戶催的實在是緊,節奏比上午的老趙快了不少。
張景辰剛開始保持着自己的節奏,不疾不徐。
他察覺到呂剛有意加快速度,便也稍稍提了提速,始終穩穩地配合着對方的頻率,不讓煤落下。
第一車裝滿,呂剛氣息已經有些粗了,他稍微瞥了一眼對面的張景辰。
張景辰臉上汗多了些,用衣領子內側擦了擦。
按說這車裝完,本該進屋喝口水緩口氣。
可偏偏這時候,又來了一個熟客,自己趕了輛馬車過來拉煤,急着要。
孫久波和老王那邊正忙着裝另一輛三輪車,抽不開身。
沒辦法,呂剛和張景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苦笑,只能抹把汗,繼續悶頭給這輛馬車裝車。
等馬車裝好送走,那邊孫久波他們裝好的第二車煤也卸完空車回來了。
看着空蕩蕩的車斗,兩人連話都懶得說,只是互相點了點頭,又抄起了鐵鍁。
再裝這一車時,呂剛的呼吸明顯更重了,動作也開始有些發僵,不像開始時那麼流暢。
汗水順着他的鬢角和下巴往下淌,在沾滿煤灰的臉上衝出幾道淺痕。
張景辰的節奏也慢了下來,但那種穩定、持續的發力感依然存在。
像一臺調校良好的機器,雖然輸出功率可能下降了,但運行依然平穩。
這一車總算裝完,拖拉機開走。
兩人幾乎是同時扔下鐵鍁,拖着沉重的腳步挪進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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