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繩應聲而斷,蘇燕卿身子一歪,跌落在絞刑架的臺子上。
“有人劫法場!”
“開槍!開槍!”
士兵們反應過來,槍口轉向茶樓。但餘半樓早已離開窗口,消失在茶樓的後門。
與此同時,人羣中衝出幾條人影。
陳三一馬當先,幾步衝上絞刑架,一刀割斷蘇燕卿手腕上的繩子,將她扶起來:“蘇小姐,跟我走!”
蘇燕卿認出他,沒有多問,點點頭。
陳三護着她跳下絞刑架,朝廣場西邊衝去。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打在腳下的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攔住他們!”行刑官聲嘶力竭地喊。
但廣場上已經徹底亂了。
李餘帶着幾個年輕人混在人羣中,故意往士兵堆裏擠。有人被推倒,有人被踩踏,喊叫聲、哭罵聲、槍聲響成一片。士兵們想追,卻被人羣擋住,怎麼也衝不過去。
周快手帶着車伕們且戰且退,把黃包車推倒當路障,堵住街道。有人中彈倒下,旁邊的車伕紅了眼,掄起車把子砸向士兵。
“快走!”
“往那邊!”
陳三護着蘇燕卿鑽進一條小巷。巷子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行,追兵的腳步在後面越來越近。
“蘇小姐,趴下!”
陳三一把將她按倒,抬手一槍,衝在最前面的士兵應聲倒地。他拉起蘇燕卿,繼續往前跑。
巷子盡頭,一輛馬車正等着。
車伕是個陌生面孔,看到他們,二話不說掀起車簾:“快上來!”
陳三把蘇燕卿推上車,自己跟着跳上去。馬車伕一甩鞭子,馬蹄聲急促地響起,衝向遠處。
馬車裏,蘇燕卿靠在車壁上,大口喘着氣。她的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說話都有些艱難:“陳三,陳澈呢?”
“少爺在等您。”陳三低聲道,“這趟火車,是裏查德先生幫忙安排的,掛的是洋行的名頭,日本人不敢查。”
蘇燕卿沉默片刻,突然問:“徐伍呢?他怎麼沒來?”
陳三低下頭,沒有說話。
蘇燕卿看着他的表情,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
“前些日子,走了。”陳三的聲音很低,“被芥川的人,在蘇州河邊打死的。”
蘇燕卿閉上眼,靠在車壁上,久久沒有說話。
馬車穿過一條條街道,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小站停下。
陳三扶着她下車,站臺上已經停着一列火車。車頭冒着白煙,隨時準備出發。
站臺盡頭,一個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輕人站在那兒。
是陳澈。
看到蘇燕卿,他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着她,確定她沒有大礙,才鬆了口氣:“姐。”
蘇燕卿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瘦了。”
陳澈眼眶一熱,別過頭去,深吸一口氣,才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上車吧。”他說,“到了廣粵,有人接你。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你安心住着,等風聲過了再說。”
蘇燕卿點點頭,朝火車走去。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阿澈。”
陳澈看着她。
蘇燕卿笑了,那笑容和絞刑架上一模一樣,淡淡的,卻讓人心裏發暖。
“謝謝你。”
陳澈搖搖頭:“姐,你跟我不用說謝。”
蘇燕卿轉身上車。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啓動。
陳澈站在站臺上,看着火車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冬日的薄霧裏。
風從蘇州河上吹來,冷得刺骨。
陳三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少爺,李餘他們還不知道怎麼樣,咱們得趕緊回去。”
陳澈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火車消失的方向,轉身離開。
站臺上空蕩蕩的,只有風還在吹。
遠處的滬都城,籠罩在陰沉的天空下。人民廣場上的混亂剛剛平息,絞刑架還立在那裏,繩索斷了,人沒了。
那些活着的,還要繼續往前走。
......
三個小時以後,浦東民宅裏。
“陳澈,多虧了你,燕卿才能死裏逃生。”餘半雙手籠在袖子裏,“上次你的一萬支洋槍,我幫你滅了青幫。這次可是我們又欠你了。”
陳澈擺擺手,在餘半對面坐下:“餘半,這話就見外了。蘇姐是我姐,我救她天經地義。”
餘半抬眼看他,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屋子裏燒着炭盆,紅彤彤的炭火驅散了外面的寒氣。牆上掛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畫,門神秦瓊和尉遲恭已經模糊了面目。窗外隱約傳來黃浦江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
“李餘他們回來了嗎?”陳澈問。
“剛讓人捎信,都撤出來了。”餘半從袖子裏抽出手,在炭盆上烤着,“周快手摺了三個兄弟,傷了五個。李餘那小子命大,子彈擦着耳朵過去的,再偏一寸就沒命了。”
陳澈沉默。
三條人命。
他想起那些黃包車伕,想起周快手那張精瘦的臉,想起他們掄起車把子砸向士兵時的眼神。那些人,他大多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們是周快手的兄弟,是住在閘北棚戶區的窮苦人,是平日裏在街角蹲着等客的車伕。
他們爲什麼要拼命?
爲了蘇燕卿?爲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
還是爲了心裏那口氣?
“餘半。”陳澈開口,“那三個兄弟的撫卹,我來出。”
餘半搖搖頭:“不用。組織上有規矩,犧牲的同志,家裏老小組織上管。”
“組織上管是組織上的事。”陳澈看着他,“我管是我自己的事。餘半,你別推。”
餘半盯着他看了半晌,終於點點頭:“行。不過有一條,別讓人查出來錢從哪兒來的。芥川那狗東西鼻子靈得很。”
“我知道。”
餘半又把手籠回袖子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陳澈,有件事我想問你。”
“餘半請說。”
“你知不知道,燕卿是革命黨?”
陳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說,更早之前,他就隱約感覺到了。那個在百樂門舞臺上唱着《夜來香》的女人,那個在他面前溫婉如姐姐的女人,那個說起蘇州河畔往事時眼神會變得悠遠的女人——她從來就不只是一個歌女。
“知道。”陳澈說。
“知道你還救她?”
“我說了,她是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