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陳澈醒得早。
聖心教會醫院坐落在南市區。推開病房的雕花木窗,寧國路上的梧桐枝葉幾乎探到窗前,葉片在秋陽下染成一片金黃。
遠處傳來蘇州河小火輪的汽笛聲,若有若無;樓下的花園裏,有修女推着輪椅緩緩經過。
陳澈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也難怪,他已經兩天沒喫東西了,何況體內還養着滄溟和重螭這兩條洪荒命魂。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點喫的,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董懿,手裏提着一個巨大的食盒。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襖裙,烏黑的髮髻邊斜簪着一支鑲珍珠的銀簪子。
“澈哥哥......你怎麼起來了?”董懿微微一怔,隨即上前幾步,伸手摸了摸陳澈的右肩,“你的傷......好了?”
“本來就沒什麼大事,看着嚇人罷了。”陳澈含糊地應了一聲,從她手中接過食盒,打開。
哇,真是饕餮大餐!
最上層並排放着三盅小碗,藥味和肉香撲面而來。
第一盅是深褐色的湯,幾片老參沉在碗底,湯汁濃稠發亮;第二盅是燉得酥爛的蹄髈,藥汁完全滲入肉裏,透着虎骨和當歸的氣息;第三盅是一碟黑乎乎的膏狀物,散發着靈芝和鹿角膠的味道。
中間一層是更多的肉,最下層還有一條蒸魚,也是藥香四溢。
陳澈顧不上說話,埋頭猛喫。
一盅湯、三碟肉、一條魚、一碟膠糕,外加一碗血糯米飯,風捲殘雲般掃了個乾乾淨淨。
藥膳落肚,陳澈只覺一股溫熱的氣流自丹田升起,如春水化冰般流向四肢百骸。
他握了握拳,骨節噼啪作響,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澈哥哥,你倒是說話呀?傷怎麼就好了?”董懿不依不饒地追問。
“好了就是好了,身體好,有什麼好說的?”陳澈隨口敷衍,“這些菜是錢伯準備的?”
董懿點點頭:“錢伯說,是按你以前喫的藥膳準備的。”
陳澈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又是一陣輕響。
他順手抓起窗臺上那隻銅質燭臺,五指一攏,堅硬的黃銅竟像泥塑般被捏出五個指印。
董懿驚呼一聲,捂住了嘴。
“這......”她瞪大眼睛看着陳澈,“你的功夫......”
陳澈也低頭看着自己的手,5.9的力量,沒想到力氣漲到了這種地步。
體內滄溟和重螭兩條命魂正活躍地遊走,吞吐着藥力轉化的精氣,彷彿久旱逢甘霖。
“丫頭,你轉過去。”陳澈隨手拿起牀頭掛着的衣服,對董懿說,“我要換衣服。”
董懿嘴上應着,轉了一百八十度,面朝木窗。
窗外的梧桐葉正黃得燦爛,蘇州河上的汽笛聲遠遠飄來。
可她的眼睛卻使勁往右斜,偷偷瞄向陳澈的方向。
病人服飾褪下,露出裏頭那件被王簡撕裂的中衣,胸口破了個大洞。
晨光從窗口斜射進來,落在陳澈身上。
他的肌肉不是那種疙疙瘩瘩的蠻肉,而是薄薄一層覆在骨架上,隨着他抬手穿衣的動作,肩胛骨帶動背肌滑動,像獵豹在舒展筋骨。
陽光描出他側臉的輪廓,下頜線硬朗,喉結滾動時,脖頸的筋絡微微賁起,一路延伸進鎖骨的凹陷。
那條手臂,從肩頭到手腕,肌肉的紋理像山澗流水,飽滿的肱二頭肌下,皮膚裏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
更要命的是腰側。
中衣還沒繫好,衣襬敞着,露出腹肌的邊緣,八塊腹肌和人魚線,像刀子刻出來似的。
董懿忘了眨眼。
她那個穿長衫斯斯文文的澈哥哥,幾個月不見......
“好了,轉過來吧。”陳澈套好長衫,手指靈活地繫着紐扣,“咦?你臉怎麼這麼紅?”
“剛......剛纔憋了個噴嚏。”董懿向前走了幾步,背對着陳澈,“咱們現在去哪兒?”
“去看看師父和三哥。”陳澈道,“然後,回和平飯店。”
董懿應了一聲,兩人並肩走出病房。
走廊裏瀰漫着消毒水的氣息,偶爾有修女端着藥盤經過。
孫從周和陳三是和陳澈同時送進聖心醫院的,在護士站很容易就問到了他們的病房所在。
孫從周的病房在二樓盡頭。
推門進去,病牀上,孫從周閉眼躺着,胸口纏着厚厚的繃帶,呼吸平穩。
“師父怎麼樣?”陳澈走到牀邊,輕聲問坐在一旁守着的護士。
“夜裏醒過一回,喝了點水又睡了。”護士似乎一夜沒閤眼,揉着眼睛道,“大夫說筋骨沒事,就是需要多養幾日。”
陳澈點點頭,在牀邊站了片刻。
孫從周睡得很沉,眉宇間那股常年練武之人的凌厲消散了大半,看起來竟有幾分蒼老。
“讓師父歇着吧。”他對護士說,轉身往外走,“回頭我再來看他。”
經過隔壁病房,陳澈停下了腳步。
“三哥?”陳澈推開門,探頭看了一眼。
陳三躺在牀上,睡得正沉。牀頭櫃上放着半杯涼透的茶。
陳澈沒驚動他,輕輕帶上門。
兩人下樓,出了醫院。
陳澈揚手攔下一輛黃包車。
車伕是個精壯的漢子,見兩人衣着不俗,忙不迭地放下車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使勁撣了撣坐墊。
“去和平飯店。”
“好嘞!”車伕一聲吆喝,車身微微一傾。
董懿提着裙角坐上去,陳澈緊隨其後,車身晃了晃,車伕抬起車把,腳步輕快地跑了起來。
車輪在寧國路的柏油路上軋出細碎的聲響。
秋陽已經升起來了,斜斜地照進路邊的梧桐樹裏,那些巴掌大的葉子被陽光一照,邊緣透出金紅的光。
景色向身後不斷地飛逝,黃包車拐上了外灘。
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左手邊是黃浦江,江水在晨光裏泛着碎金一樣的光芒,還有幾艘小輪在江上往來。
黃包車拐進中山東一路。
視野裏剛露出和平飯店米黃色的外牆,車伕突然猛地剎住了腳步。
車身劇烈一晃,董懿險些栽出去,陳澈一把摟住她的腰。
“X他娘!”車伕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後半截話卡在嗓子裏,成了一種不完整的驚呼。
陳澈抬起頭。
和平飯店的大門口,晨光斜斜照着的拱形門廊上方,一個人影突然被從三樓扔了下來。
一根麻繩從三樓的窗欄垂下來,繩子的另一端勒在那人脖頸上。
他穿着黃色的長衫、醬紫色的馬甲,身體在半空中微微晃盪,腳尖朝下,距離地面大約兩丈。
晨風吹過,那具屍體緩緩轉了過來。
是黃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