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剛過。
日頭正烈,江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陳澈準時出現。
他穿着一身杭綢長衫,襯得身姿挺拔。頭髮照例梳得一絲不苟,戴着一副墨鏡,既擋了日光,又不完全遮掩面容。
陳三跟在身後,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
陳家公子金陵城裏人盡皆知。兩人往泊位前一站,碼頭上許多目光便或明或暗地掃了過來。
一艘帶馬達的烏篷小艇正在泊位邊上等着。
艇上跳下兩個精悍漢子,西裝筆挺。他們眼神落在陳澈身上,語氣恭敬:
“可是陳府公子當面?”
陳澈微微頷首,並未答話。
陳三上前半步,將那張灑金帖子遞過去:“我家公子應約而來。”
爲首的漢子驗過帖子,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側身讓出登艇的位置:“我家掌櫃已在船上恭候多時,請!”
小艇朝着江心駛去。馬達聲“突突”作響,壓過了兩岸的喧囂。
約莫兩炷香的功夫,前面煙波浩渺的江面上果然出現了一艘大船的輪廓。
跟晚上的燈火通明相比,白天它顯得低調許多。船體漆成深灰色,有三層艙室,樣式是舊式江輪改造的。
大船靜靜地錨在江心,隨着波浪微微起伏。
小艇熟練地靠在大船舷側,繩梯放下。
“陳公子,請。”
陳澈抬手扶了扶眼鏡,抓住溼冷的粗麻繩梯穩步向上攀去。
踏上甲板的一刻,幾個穿着短褂的漢子正在擦拭欄杆,見到他上船,目光迅速交匯,又各自散開。
內艙的門關着,聽不見一絲聲響。
陳三鼻子使勁抽了抽,湊在陳澈耳邊悄聲說道:“公子,火藥味。有火器。”
“哈哈哈!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啊!”
一陣爽朗的笑聲從上層傳來。
陳澈抬頭,只見一個穿着寶藍色綢衫、留着油亮大辮子的壯漢,正從上層樓梯快步走下,滿面春風,正是黃老闆。
他走到近前,又是一陣爽朗的大笑,目光卻像刷子一樣將陳澈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在陳三手中的公文包上稍作停留。
“陳公子肯賞臉,黃某臉上有光,有光!”他熱情地想要拍陳澈的肩膀,陳澈卻一個側身讓過。
“黃老闆客氣了。”陳澈摘下眼鏡遞給陳三,露出完整的面容。
他語氣平和,帶着點世家公子應有的疏淡笑意,“黃老闆上次登門造訪家父,說是江心別有洞天,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黃老闆手勢改爲引路:“走得匆忙,連陳老爺的好茶也沒喝。”
他“嘿嘿”一笑,側身道:“陳公子,裏面請?這江心日頭,也挺毒的。”
陳澈點頭,隨着他走向內艙。
艙門推開,光線略暗。
賭場大廳空蕩蕩的,幾張賭檯蓋着深綠色的絨布。靠窗的一張紅木圓桌旁,擺着茶具,兩個穿着旗袍、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垂手侍立。
“清淨點,說話方便。”
黃老闆拉開一把椅子請陳澈坐下,自己也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女子立刻上前,無聲地泡茶、斟茶。
碧綠的茶湯注入白瓷杯,香氣嫋嫋。
黃老闆端起杯卻不喝,眼睛透過氤氳水汽看着陳澈:“陳公子這次來,是純粹想試試手氣,還是......有別的事?”
單刀直入。
陳澈用杯蓋輕輕撥弄着浮葉,反問道:“黃老闆可是滬都‘青幫’弟兄?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在下黃蘇,‘青幫’洪水堂堂主,奉命到貴寶地開設分堂。”
“不過想混口飯喫。”黃蘇淡淡地說道。
“哈哈哈!”陳澈聞言,站起身來誇張地原地轉了一圈,同時鼓着說:“黃老闆爽快,我喜歡,我喜歡!”
“有幾件事,我一直想跟黃老闆好好聊聊。”
陳澈重新坐下,把面前的茶盞推到一邊:“第一,董家的小姐,最近爲兄長的事,很是煩心。”
他頓了頓,觀察着黃老闆眼神的細微變化,接着道:
“我這個人,不太喜歡看未婚妻煩心。”
黃蘇面上波瀾不驚。
他剛想開口,陳澈卻伸出手掌擋在他面前:“第二,我這個人閒來無事喜歡上街溜達,可最近走夜路,兩次硌着石頭,還是塊大石頭。”
陳澈臉上始終保持着笑意:“可是我命硬,都沒傷着。不知道,黃老闆能不能幫我算算命,是我命硬,還是這些‘石頭’硬?”
黃蘇輕輕抿着喝了口茶,正要開口,陳澈的手又攔在他面前,淡淡地說道:“第三,”
“我在‘天韻樓’有個好朋友姓梁......”
陳澈眼神越來越銳利,他從陳三手中接過墨鏡戴了起來,手指在桌面上“噠、噠”地輕輕敲擊。
“她的事,也在黃老闆你的賬上吧?”
陳三透過船窗望向外面,盡力平復上下起伏的胸膛:“黃老闆,現在你清楚賬目了。咱們該怎麼聊?”
黃蘇對兩個斟茶的女子使了個眼色,她們躬身退去。
“陳公子說話敞亮。”黃蘇挺直背,比陳澈高出近半個頭,
“無它,咱們是求的是財。要是四大家族都能像陳公子這樣痛快,金陵城裏又哪會有這麼多風波?”
黃蘇居高臨下的盯着陳澈:“陳公子交代下三件事,在下也送你三句話。”
“第一,咱們開的是賭船,願賭服輸,天經地義。”
“第二,夜路上石頭多得很,硌不硌腳要看公子路怎麼走。”
“第三......”
黃蘇微微皺了皺眉,看不出他想些什麼:“‘天韻樓’裏我也折了不少好朋友,一個樓裏的姑娘?陳家做生意這麼霸道麼?”
“天韻樓”裏陳澈雖然失去了梁豔秋,但是‘青幫’也死了謝賈和春十一娘等總共七個幫衆。
陳澈頓了一頓,但面上仍是神情自若:“‘青幫’在滬都可以一手遮天,可是,這裏是金陵。”
黃蘇聞言,也不答話,用力地拍了幾下手。
內艙門打開,次第進來八個身穿黑色西裝的打手,每人手持一支捷克產ZB-26式輕機槍。
陳三一閃身,攔在陳澈身前,陳澈白了他一眼,揮揮手,陳三隻能退下。
黃蘇湊近陳澈,用只有陳澈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一拳貫穿胸口你沒死,這次還敢自己送上門來?”